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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黄壤客(五) ...

  •   躺在地上的女子不过十六七岁年纪,长发披散,面色惨白。

      姬羽心中愈来愈疑惑。

      溺水而亡者,面皮无不青紫肿胀,眼中充血,口鼻中多有泥沙。

      而这青禾,一双杏眼大睁,口唇微张,却不像溺水而亡。她神情恐惧,是见到了什么,竟会惊吓至此?

      尸身已经僵硬,而旁边殷红的池水仍是翻腾不止。

      众人眼见这般诡异景象,不禁毛发皆竖,无不屏气敛声。

      这样的事情本就隐瞒不住,安桑月虽然严令不得声张,却还是有人得了讯息,在园外探头探脑地张望。

      安桑月初时刚还有些慌乱,此时却已镇定如常,问珠成道:“她家还有些什么人?”

      珠成道:“只一个老爹,替人打铁过活。”

      安桑月略一回想,也模模糊糊记起了送青禾入府的那干瘦的老汉。将包袱交到女儿手中时,不知是欢喜还是放不下心,他一双手竟抖个不住,离开时,更是几次三番回过头。

      原是不相干的人,她也惊讶为何自己得这样真切。或许,是从来没有人像这样对她留恋不舍。许多人离开,都是决然干脆。

      安桑月俯下身,伸手合上了青禾的双眼。

      深吸了口气,吩咐珠成道:“即刻派人请了他来,好生劝慰着。只求息事宁人,不在意多与他些银钱。另外,知晓此事的,也叮嘱他们管住自己的嘴,若是张扬了出去,便有他们好受用的。”

      此时园中,除了安桑月主仆、染坊的陈掌柜外便是姬羽同黄壤客两个。这番话,怕也是说给他们两个听的。

      安桑月言语虽然强势,但起身时却在微微打晃,显然是勉力支撑。按姬羽性情,本该识趣离开,但他却如不受控制般向解池走去。

      他并未将古镜带在身上,便也无从得知,究竟是什么引发古镜颤动不止。只是这池水,真是红得蹊跷——

      不仔细看倒好,站在池边俯瞰,水中竟现出一个漩涡来。

      初时不过碗口大下,渐渐大如车轮,姬羽一阵目眩,身体竟向池水中倒去。

      千钧一发之际,有人拽住了他的手腕,将他生生拖了回来。

      姬羽悚然一惊,后退几步,才站稳了身体。

      黄壤客松开他的手,笑道:“小心一些。跌入了池水,即便没有别的妨碍,却会染红了衣衫。走在街上被人若是被人当作新郎官,难免向师弟你讨要喜钱。”

      这本是玩笑话,但却一下子点出了姬羽心中的一点疑惑。

      刚刚看到青禾尸身,除了不像溺毙这一点之外,他总觉得还有些说不出的奇怪之处。此时终于恍然。

      是青禾身上的那身红衣。

      灼目的红色竟和安桑月身上的一般。

      她落入解池,为何周身肌肤无变?

      安桑月见姬羽复又上前查看,目光只落在那一袭红衣上,便开口冷声道:“解池便是见君羞染就之地。这池水自有奇异之处,只入织物,却不沾人体发肤。青禾之死,只是意外罢了。”

      姬羽叹息道:“夫人切莫见怪,姬羽并未相疑之意。只是感慨,这女子虽然终披嫁衣,但却再没了为人妻母的机会。”

      安桑月又转向黄壤客:“黄先生对魏家之事,倒是清楚得很。只是先生莫忘了,桑月请先生到此的所为何事。……这里,可否作为先生施术之地?”

      黄壤客道:“今夜,夫人定会得偿所愿。”

      ——

      有春的东西都被魏不待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安桑月趁夜到尚有余火的灰烬中翻找了许久,竟是一无所获。

      她心灰意冷地瘫坐地上,第二日便要离开魏府的刘妈却悄声来到她的身边。有春的两件家常衣裳,因她拿去浆洗,才免于付之一炬。

      安桑月接过两件衣衫,手指上燎出的水泡破开,流出的血水混进了黑灰,便焦黑地沾染在这件湖绿单衣的衣襟上。

      昨日的那件月白长衫已经破碎难缀,这件单衣是有春留给她最后的东西。

      因此,安桑月将单衣披在新扎好的草人身上时,很有些犹豫。最终还是狠了狠心系好衣带,回到黄壤客身后与姬羽站在一处。

      这一夜不像昨夜那般阴晴不定。

      皎月下乾坤清朗,站得近些,每一个表情都纤毫毕现。

      这般情景,仿佛所有的隐秘都将无所遁形,只让人忐忑难安。

      又是子正时分,护摩坛上三点线香的香头忽明忽暗。黄壤客此次行事却与昨日不同,书符步咒,口中喃喃。

      招魂咒书写完毕,他长袖挥出,那符咒便正正贴在草人脸上。

      随着他左手雕铃一阵急响,草人如被唤醒,瑟瑟抖动起来。

      姬羽暗暗留意安桑月神情,她没了昨日的激动忐忑,安静得令人诧异。

      得到黄壤客示意,她向前踏出一步道:“有春,我只问你,怎会跌下悬崖?可是,有哪个……害了你?”

      她虽然极力控制,声音还是像扯断的琴弦,陡然变了调。

      草人闷声发出非人非兽的低吼,一声声撞进耳中,不仅令人心惊胆战,就连枝头的宿鸟也扑翅惊飞而起。

      “你说什么——”

      安桑月转向黄壤客颤声道:“告诉我,他说什么——”

      黄壤客却摇了摇头道:“他不要我转述,我便难以知晓。他是只想说与你听——你竟听不出么?”

      草人声音更为急促,似在嘶吼。

      安桑月终于乱了阵脚,尖声叫道:“我听不懂,有春!你到底在说些什么!你只要告诉我,究竟是哪个——”

      姬羽见她情绪不稳,急忙扯住她的手臂。

      安桑月不断挣动:“我知道你怨我——”

      ——

      正混乱时,一个虚弱的声音突然响起。

      “我便知你有事隐瞒,却不曾想,是在这里胡闹——”

      这声音既低且小,又断断续续,可奇的是,安桑月却立即安静下来。

      她缓缓抬起头,眼中空蒙蒙,竟笑了起来:“你来的正巧,这件事问你也好。”

      姬羽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两个家仆抬着一张躺椅进了门来。

      上面倒着一个披散头发的青年男子。

      如今暑气渐盛,他身上却仍覆着一张薄毯,即便如此,也难掩病骨支离。两颊凹了下去,印堂和眉间隐隐泛出青色,只一双眼是清亮活泛的,在沉沉死气中勾出了几分风流的意态。

      姬羽想起青禾曾说过,魏家主人如今卧病在床。看此情形,莫非这个五官略显轻浮的病弱青年便是魏不待?

      两个家仆将躺椅稳稳放下,见那男子摆了摆手,便恭敬地退出了园子。

      男子目光扫过姬羽同黄壤客两个,最终落在草人之上。“解闷的法子多了,你却寻来两个江湖术士……他们满口胡言,只是为了多得些金银布帛,信不得的。”

      安桑月走到他身边,俯下身柔声道:“夫君有所不知,这两位真正风尘中的奇人,竟是会招魂役鬼,我亲眼见识了的。”

      那魏不待目光闪动,拖长声音哦了一声。

      安桑月又道:“你可知他们唤了谁来?”

      魏不待道:“是谁?”

      “有春。”

      魏不待笑了笑,移开目光。

      安桑月却盯着他的眼睛道:“他说殒命在湘南千泉山崖底。”

      魏不待脸色变了变,竭力提高了声音,呼唤那两个候在门外的贴身仆人道:“将这两个江湖骗子轰出府去,若是他们不老实,只放开手脚招呼。另外,去把珠成叫来,夫人神智昏乱,怕是招惹了不干净的东西!”

      安桑月饶有兴味地看他因这一番话耗尽了力气,大口喘着气。

      半响,却无人应答。

      魏不待拍着躺椅,怒道:“可是都聋了么!”

      他叫了几声,心中便清明起来,闭上了眼睛:“桑月,这也是你授意的?”

      安桑月道:“夫君休要动怒,他们懒散惯了,又是最会见风使舵的。如今眼见你来日无多,自然要寻一条出路,不得不听命于我。”

      魏不待睁开眼,伸手去抚她脸颊,却被安桑月厌恶地躲开。

      魏不待忽然笑道:“我偏就喜欢你这性情。明知有一日怕是会栽在你的手上,那时却还是鬼迷心窍强留你在身旁。”

      魏不待又道:“我如今落得这步田地,还不是任你处置,又将我引到这里做什么?”

      安桑月站起身,低声道:“我只要一句回答。”

      她侧过身面向草人,一手指向魏不待:“是他么?”

      “清清楚楚告诉我,是他害了你么?”

      草人霎时又狂叫起来,这样难辨的嘶吼,谁又能解得其中之意?

      安桑月失望至极,只得嘶声对魏不待道:“那便只好由你来说——”

      魏不待笑了起来:“桑月你疯了么!你真的以为团枯草便是你心心念念至今不忘的安有春?!他被落石击中,跌下崖去,又怪得了谁呢?如今怕是投胎再世为人了。”

      安桑月厉声道:“你却骗不过我。有春之死若是与你无关,你怎会几次梦中惊叫‘有春,不要怪我’,‘是我对你不起’?”

      魏不待收起笑:“只那几句话便可当做罪证么?你心中怕是早就认定了我是害死有春之人。不然你那时明明多看我一眼都不肯,怎会突然答应嫁我为妻。你到我身边,只是伺机为有春报仇吧。那点心思,我早就知晓了。”

      安桑月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你既知晓,又怎会——”

      魏不待道:“我想要的,终要得到,无论要用何种手段、冒何种风险都好。你用自己来换我一句回答,这样合算的买卖谁又会推拒!”

      他挑起眼睛:“你既非要我亲口说出来,那我便遂了你的心愿,安有春之死——和我无半点关系。”

      他这一句说得轻飘飘,正如一个玩笑。

      安桑月却觉得自己被这句话击打得粉身碎骨,再难拼凑。

      ——

      洞房花烛夜,她只当自己是无知无觉的枯木,咬紧了牙任他在身上肆虐。此后许多个夜里,她睁大了眼,听他熟睡的鼻息,挣扎着要不要摸出匕首刺入他的咽喉。再狠辣的事情,她也做了,即便良心日夜不安,她也要害了有春的这个男子付出代价。

      她机关算计,只为有十足把握之时,可以将他按伏在罪证之前。

      而如今他终于落在她的手中,但一句无半点关系,却让她的隐忍和啮心蚀骨的苦痛全部失了意义。

      脑中一片空白,似乎听到黄壤客嚷道什么时限已到。

      随后便有碎裂之声响起,一条湖绿的碎布随着几根枯草飞落到安桑月脚边。

      她动了动涩涨的眼珠,心道:有春,这才算真的一无所有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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