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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牛拽湫(四) ...

  •   姬羽回身掩上房门。
      适才桌边一番吵闹,确无心思好好用些菜饭。
      幸而此刻那嵌着云片石的四方桌上摆着一盘点心并一壶茶水。
      姬羽便就着茶水吃了几块点心果腹。
      这个家中处处透着古怪。
      先是最先见到的王妈。
      她自称是荆宝的奶娘,两人间却无丝毫亲昵,看她神色却也不大将荆宝放在眼中。
      还有那仪容端庄的荆氏。回想她对荆宝的一言一行,冷冰冰无丝毫暖意,甚至极少正眼看向自己的女儿。又有哪家的母亲会这样对待自己的独生爱女?
      自然也有一家之主荆雁卿。与姬羽相谈之时,他思路明晰,见识不凡,但向钟离野摊派拒婚时,却优柔吞吐,前后言辞很有些矛盾之处。荆宝挺身而出,大半是为他解围。
      最后便是荆宝。
      下山时,虽然她极力隐藏,却还是看出对钟离野的关切。可不知为何刚刚又说出那样的尖刻言语。听了那些话,饶是钟离野脸皮再厚,怕也无法继续留在这个家里。
      或许她眼中若有若无的情意只是自己的错觉而已。
      尘世间女子的心思原本就不是可以妄加揣测的。
      如同牛拽湫周遭缭绕不散的水汽,这个家也浸在重重迷雾之中,每个人的面目都模糊的难以分辨。
      姬羽用食指轻轻地在桌面之上扣敲,强自按捺自己的好奇之心。
      铁打的江山易改,这个毛病却是难易。

      桌上油灯中结成灯花突然啪的一声爆开,姬羽也因此缓过神来。
      早日替定郎送了信,离开这里是正经。
      到了孤照山,他心中最为沉重的谜题或可解开。
      想到这里,姬羽不由走到床边,解开包裹,取出犀皮囊中的镜子。
      镜中映出的仍旧是那张熟悉的面容。
      尾梢吊起的狭长眼目,两片略微苍白的嘴唇,女子侧着脸,显得那下颚愈加尖细。
      似乎察觉到有人向内窥看,她抬眼看来。
      只这一眼,便牢牢攫住了姬羽的目光。
      起初,镜中人只是效仿他颦笑,像个五官上系着无数牵线的木偶,精确地仿照镜外人的喜怒,摆出一个个不知底蕴的无根的表情来。
      但自从在韩城赵府,小四惨死在镜光之下后,女子好似挣脱了束缚,表情活泛,不再受控于人。
      就像是,一个囚在镜中急于脱困的生魂。
      此刻,她看向外面,好像随时能伸出手来,抚上他的面颊。
      姬羽感到毛骨悚然,却又心魂荡漾。
      正有些痴痴谜迷,院子里突然传来些细小声响,像是有人蹑足走近,没留心踩断了地上的枯枝。
      姬羽连忙收起镜子,扬声问道:“院中何人?”
      桌上的烛火摇了摇,空夜寂寂,并没有人应答,他便推门走了出去。

      天上的月亮被暗灰的云彩撕扯得只剩下模糊的一块,强自播撒些清白的光辉落在院子里的数十株修竹上。
      微风过处,竹影轻摇。
      四下无人,姬羽正欲回房,眼角却瞥见一角衣衫自竹林后闪出,穿过角门去了。
      他不及多想便拔足追了出去。
      那人脚步极快,又对荆家布局很是熟悉,穿堂过廊几个转折,便将姬羽甩在了身后。
      姬羽盯着那单薄的背影,开口唤道:“荆宝?!”
      那人脚下并不停留,绕过一块湖石后消失了踪影。
      眼看追赶无望,姬羽便缓步循着那人路线行去,转过湖石,现出一个整洁院落。
      隔着几丛杜鹃,但见门扇紧闭。
      刚刚那人影纤细,脚步又灵活,想来应是个年轻的女子。
      这个宅子里的小姑娘,除了荆宝,还有哪一个?
      可她孤身一人,当此深夜,又到前院做什么。
      姬羽正自疑惑,那两扇像紧紧咬合的牙齿一般的门突然吱地一声豁然开启。
      一个人披着模糊的月色向他走了过来。
      家常的湖蓝的衣衫混合着月光的白,映得那一张脸也失了血色。
      荆宝走到他面前站定,期期艾艾唤道:“姬大哥。”
      她开始时些慌张,但一旦开了口,却渐渐镇定起来。
      “我本是去找钟离野……要将这个东西还给他。”
      摊开的手掌上是一块玉,和钟离野拿出把玩的一摸一样。本来晶莹剔透的物件此时却也看不清根底,被人握在手中,沾了些汗水,墨绿的盘绕龙身像许多纠结难言的话语。
      “谁知半路将灯笼落在地上烧糊了。月色幽暗,误打误撞竟走近了你现今住着的屋子。听见你的声音,我才知自己走错,这才慌慌张张逃了回来。”荆宝低下头,轻声道:“我原不想让人看到的,并不是提防你。只怕别人撞见,又多了许多是非。”
      姬羽默然不语,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道:“需要的话,我可以转交给他。”
      荆宝愕然抬头,原以为还要费些唇舌,谁知他这样就轻信了。
      她口中只得道:“那就有劳姬大哥了。”一只握玉的右手却越攥越紧。正为难处,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自院外传来:
      “若是不要的东西,应该亲手交给我才对。这样假手于不相干的人,倒是什么意思?姑娘刚刚骂的凶,这会子脸皮怎地倒薄了起来?”
      一人施施然走了进来,看着二人不住冷笑,不是钟离野又是哪个?
      钟离野一现身,荆宝立时戒备起来,就如一只小刺猬抖开了周身的棘刺。
      钟离野将荆宝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姑娘的脸变得好快。对着小郎中就摆出楚楚可怜的样子,见了我便祭出让人倒足了胃口的冷口冷面来。”
      姬羽笑道:“你二人既是有话要讲,我还是先回前院去的好。”
      荆宝连忙道:“只几句话而已,姬大哥稍待片刻。若是有人疯言疯语传了出去,你也好为荆宝做个见证。”
      姬羽一时进退两难,虽然荆宝要他留下,但这种事情他怎好横插在这里。只好走远了些,出了院子等候。
      只是夜晚寂静,虽然二人说话声不大,却还是清清楚楚传到了姬羽耳中。
      钟离野先是讥讽道:“姑娘既是这般爱惜清誉,刚刚又为何孤身跑到前院去?自己家中也会迷路么?”
      荆宝只是沉默不答。
      他故作惊讶道:“姑娘这是怎么了,不是有话要说么?还有什么想指教的,最好快些。以免和你站得久了,钟离野又会生出些非分之想!”
      一向伶牙俐齿的荆宝不知何故,只是任他挖苦。
      半响,钟离野忽地跺了跺脚,压低声音道:“其实……你能去见我,我心中很是欢喜。我明日就要被扫地出门,再看你一眼也好。我那样想着,你就真的走进院子里来了。荆宝,你可知道,即便你不来,我也打算偷偷来见你……”
      姬羽暗自叹息,这钟离野成日嬉皮笑脸,没个正经,就是这样一个人,对荆宝倒是真心。
      不知何故,钟离野突然哎呦地叫了一声,接着就有什么东西落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即便不要,又何苦摔碎它。我拿到镇上,好歹能当出二两银子来。”钟离野声音好似中带着笑意。
      即便是笑,定然是极苦涩的。
      “我最后一次见你,你正脱乳牙,漏着风说出话来,十句里倒有八句听不清楚。那时你将这块玉带在脖子上,我想哄你摘下来,你无论如何都不肯,最后大哭起来。害得我被爹一顿好打。如今——你却不要啦?”
      荆宝还是不言语。
      钟离野又柔声道:“荆宝,你用饭时说的话不是真的吧?我追到这来,就是想问你,可愿意和我一起走?”
      “你如何还不死心?”荆宝终于开口,声音有些颤抖,冷冰冰没有一丝温度,“今日只好把话与你挑明了。什么舍身尼庵,不能入了红尘,全是诳你的!我要父亲那样说是因为自小享惯了福,吃不得半点苦头。我家虽是败落了,但只要嫁户好人家,受了接济,难保不会时来运转。你一人流落在外,自身难保,拿什么东西来娶我?你怎地这样不自量力?我已说到这个份上,你可是明白了?”
      这一番话,姬羽听后也吃了一惊。
      看起来冰玉雕琢的荆宝,全身上下寻不出一点污浊之气,竟也是这样贪爱权势?可利欲熏心的人又怎会生着那样的一双眼,无畏无惧,无尘无垢。
      有些破碎的脚步声响起,随后便是门轴吱呀作响,门扇砰地一声闭合。
      姬羽静静地等了许久,钟离野才一步步踱了出来。
      他加快脚步走过姬羽面前,嘿嘿笑了几声,自嘲道:“我早知道那丫头眼高于顶,不将寻常人放在眼里,没想到她还真做着富贵梦。好在我及早抽身,也只有傻瓜才会将心囫囵地放在她身上……”
      不见姬羽做声,钟离野又道:“你别以为自己生得好些,她就会另眼相看。趁早死了心……话说回来,她又有什么好,还不是眉毛鼻子眼睛——”
      在他看来,就是与人不同。
      钟离野顿了一顿,重整旗鼓道:“脾气又暴躁……”
      可对着别人时,却又那么爱笑。
      生气时,多半是向着他,眉尖儿就那样挑起……
      本想说几句狠话来挽回几分颜面,但他终于泄气,喃喃道:“真是着了魔了,到了今日——我竟也说不出她一个不好。”
      钟离野回身对姬羽道:“怎地一脸怪相!你要取笑尽管取笑!”
      姬羽叹道:“我哪里有那份悠闲心思。你刚刚失魂落魄,只是低着头乱走,如今快到荆家后园了,我们寻路回去是正经。”
      钟离野停了脚步,面上有些尴尬:“刚刚却不叫住我。”又挺直脊梁傲然道:“还有,你说谁失魂落魄?”

      荆宝靠在门扇上,听得外面脚步声渐远,这才一步步挪进房去。
      日常起住的屋子北面连着一个暖阁。
      她掀起竹帘,进了暖阁,在一张矮榻上坐了下来。
      “他们应是相信我那一番说辞了。这两人明日便会离开牛拽湫,只这一晚,千万不能出了纰漏。”荆宝面露忧色,小心劝道:“所以,不要独自出去了。”
      一人轻轻咳了几声,却不言语。
      荆宝站起身,拿起那一碗早已凉透的汤药,递到那人面前:“你跑得那么急,小心牵动旧日的毛病,又不知咳上几日才能好了。”
      那人本是坐在床边望着怔怔望着窗外,此时回身握住了荆宝的手。
      “你说……他明日可会离开?”
      仰起的小巧脸孔极苍白,眉目却颇为秀丽,竟是个和荆宝年龄相仿的少女。
      荆宝笑道:“姬大哥有要事在身,明天定然会离开。”
      那少女道:“你明知我问的不是他。”
      荆宝身体微微一震,煞有介事地道:“原来你说钟离野——你没听到晚饭时,我当着阿爹和姬大哥的面如何贬损他。若是有人那样对我说话,我是一刻也呆不下去了。”
      少女闻言低下头去,荆宝心中不忍,又道:“我记下了他的落脚之处。等到这场风波息,你又养好了身体,便可以偷偷去找他。你尽可以向他说明,那时……那时……”
      那时却不知她自己又在哪里?
      少女见她神色有异,便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荆宝回过神,轻声道:“那时你们便一起走得远远的。只是阿姐不要忘了我才好。”
      “我只是去看看他现今是什么样子,全没别的打算。荆宝你要信我!”少女突然难以自抑,抱住她哭道:“我也不要你代我去牛拽湫!”
      荆宝轻声道:“我七岁那年家乡发水,若不是爹爹收留,我如今也不知会沦落到哪里。我好不容易寻得个机会报答荆家的养育之恩……阿姐你也不要再说什么要自去牛拽湫,惹得娘伤心,爹爹也为难……”
      少女红着一双眼盯着荆宝颤声道:“我们自小一同长大,我怎能眼睁睁看你代我送死?!”
      “阿姐又在说傻话,你忘了我水性多好。大河深泽,激流暗涌,还不是任我来去?”荆宝笑得凄凉:“我定能逃出生天,即便被抛入牛拽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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