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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   殷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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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殷礼不禁想,甚么样的人,会对要和自己过一辈子的人,说谎。

      20年前,当殷祺挺着八个月大的肚子出门的时候,一切再无转圜,或许,从一开始,她就没有两个选择。殷祺活了多少岁数,就当了几年的掌上明珠。漂亮、可爱,聪明大方的独生女,殷父殷母自然当宝一样疼,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虽然备受疼爱,但并没有将养成那一气纨裤,亏,殷祺是绝不会吃,可她也从来不占便宜。黑和白,是一定分清楚。或许正因为是这样,悲剧无可避免地发生。

      毕业后半年没见,宋慈出现在订婚酒会上时,变得丰腴起来,但神情却是说不出的憔悴。
      席间宋慈匆忙离席,殷祺一路跟到盥洗室,进门的时候,宋慈正俯在洗手台上,不住作恶。梳起来的头发,掉了好几条,垂在脸颊边,随着她动作摇曳。
      转过来的时候,殷祺才发现,宋慈的脸白得晃眼,她靠在洗手台上,抹了抹嘴上残留的自来水。

      殷祺伸手去摸,她不及闪避,那宽松裙装下,是微微隆起的小腹。
      宋慈说「还是瞒不了你。」

      「不打算结婚吗?」
      「没有对象怎么结?」宋慈拨拢了散在额前的碎发,一并拨到耳后。
      「是谁?」殷祺握紧的手微微发颤,她是她最要好的朋友,出了这么大的事,她竟然一直不知道。
      「是谁都无所谓。」她两手一摆「死了。」
      殷祺的手,松了又握紧,握紧了又松,她知道,即使她有能力找到那个男人,她也不能逼着一个不想负责的男人娶宋慈,那只会害惨她。但是她又千万个不甘,宋慈是个好人,更是个好女人,不该是这种命运。

      良久,她伸出手,轻轻贴在宋慈肚子上「你应该没忘吧,你的小孩,还得叫我一声干妈。要有甚么困难,一定记得说,不要让我又是最后一个才知道的。」
      像是回应般,那子宫里的小生命,动了一下。
      两个女人,在晶华酒店的盥洗室里,抱在一起哭成一团。殷祺脸上上了三小时的妆,全花了。好不难看。

      确定怀孕开始,殷祺就常常用手抚着肚皮,期待着第一次胎动。
      她总记得,前些年在宋慈肚皮上传来的感觉,那是生命的律动。
      她和颜喆盼了三年多,才盼来的宝贝。
      殷祺一直认为能嫁给颜喆,是前世修来的福气。当年订婚酒会结束后,他送她回家。殷祺告诉他宋慈未婚怀孕的事,让颜喆做孩子的干爸,他二话不说就答应。
      当他们还是学生的时候,殷祺和颜喆的交往稳定下来后,她迫不及待地介绍颜喆和宋慈认识。一个是最好的朋友,一个是可能的结婚对象,殷祺自然希望他们能够相处融洽,没想到第一次见面,宋慈和颜喆就为了芝麻小事吵起来,后来的饭局也接二连三的不欢而散,就好像天生相克一样。后来两、三年,和她关系最亲密的两个人,没坐过同一张饭桌,直到殷祺和颜喆的订婚酒宴。
      到这时候,又过了三年多,颜喆这个干爸倒还干得挺称职的,钓鱼、打棒球,一身本领都教给了宋晋。
      三个大人和一个小孩,每每总是期盼周末的来临。

      殷祺还记得,他问过颜喆喜欢男孩还是女孩,虽然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还清楚的记得颜喆的回答和原因。
      「女孩。说到为什么嘛。」顿了顿,他扑上去,和殷祺耳鬓厮磨「第一、自然是因为你喜欢女娃娃。第二、女娃娃就会像我老婆一样,美丽、大方,永远不滞销。」
      他们大学里有句流行话,大一外销、大二直销、大三滞销、大四报销。殷祺该算是特例,一直都是挂着畅销的牌子。
      殷祺最喜欢颜喆的就是浪漫又不失实际的性格。

      『颜喆,你当然喜欢女娃娃,因为你已经有了儿子。』她恨恨地想,一手撕了父子和抓一尾鱼的合照。可是那灿烂的笑容,和万里无云的晴空,却无从蹂躏。

      颜喆算是半入赘,结婚的时候,就打过合约,生的第一个儿子,姓殷。
      颜父颜母,起初还是不怎么情愿的,在颜喆好说歹说之下,也算是勉强同意这不平等条约。况且,他们颜家什么不多,儿子最多。
      殷祺做了足足四年的系花,系上的人来来去去也动摇不了的地位。她大一小新生的时候,有个学长为了跟她要电话,脚踏车骑到撞上椰子树;大二的时候,一整年下来,拒绝过的男生,没有五十也有三十,这其中还不包括那些匿名寄到她家的花束和信件。大三那一年,她遇见了颜喆,在那台张狂的红色小跑车在罗斯福路上爆胎的时候。殷祺一直死认,颜喆是她的命中注定。

      她很早就知道宋慈的儿子,宋晋的存在,那是她认的干儿子,她怎会不清楚。
      殷祺只是不知道,那个负了宋慈的王八乌龟是颜喆,而多年前认的干儿子,竟是自己老公在外头生养的。
      她更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被蒙在鼓里的人还是她。
      究竟,是因为她是最最愚钝的傻子,抑或宋慈和颜喆是太过精明的骗子。毕竟,连宋晋也一直认为,颜喆只是个对他特别照顾的干爹。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女娃娃?」殷祺笑得娇憨,窝在颜喆怀里抬头问。
      「人家芸姨生的是龙凤胎啊!你抱过那个弟弟没有?」颜喆搔着殷祺的胳肢窝「他在摇篮里哭得惊天动地,眼皮都没看你跳一下。」
      他们俩个在大红色的锦被上笑着,称着那戏水鸳鸯绣。
      她一直以为,他们会就此琴瑟和鸣直到满头华发。

      最最可笑的是殷祺从来没有过那样的怀疑。那一切,那么温馨,那么自然。
      后来她才觉得她真傻,那是天伦同乐,自然没什么奇怪,她,才是不请自来的第三者。

      那一天,上天连自欺欺人的机会都没给过。

      ***************
      看着母亲和她大腿上窝成一团的猫,殷礼想或许这样对母亲来说再好不过。
      这十年,她一直生活在粉碎前的美好。

      殷祺记得的,只有明媚的阳光;她悲惨的阴霾尽数由殷礼来承担。
      殷祺放任曾经的愤怒与悲伤、痛苦与憎恨啃噬她儿子的灵与肉,甚至是心。
      一开始,那些负面的情绪让他痛得几乎忘了呼吸。但渐渐地,那些痛楚越来越轻微且不易察觉,随后殷礼的心也跟着麻痹了,他再不会心痛。
      他有时候会想,母亲在疗养院找到了她的平静,那么,自己的平静要到哪里去找寻。
      殷礼觉得他的人生就像费玛最后定理。他最先认识的英文单字是hate和betrayal。

      曾经有那么几年,殷礼看着时钟过日子。八点王嫂回家,十点父亲回来,接着就是无止尽的争吵和破碎的声音。三岁以前,他和殷祺都住在德国,殷祺本是抱着或许他们分开一段时间,他们可以重头开始,一起找回过去的幸福。
      她小时候住的地方位在信义区,现在最明显的地标是101。当年,他们家楼下住了一个德国的客座教授,特别喜欢下围棋,殷祺的老爸同样爱棋成痴,两个人常常下到忘了吃饭。殷祺小时候就和他们家的兄妹玩在一起,Schmidt一家搬回去后,还是保持连络。

      他们回台北后一个月,某一天晚上,殷礼从梦中惊醒,东西摔破的声音一次大过一次。他抖索着,掂着小脚跑去妈妈房间。
      那些碗盘摔砸在地上的声音,把他抽泣着哭喊着找寻妈妈的声音,完全掩盖。

      房里一片凌乱,找不到人,他哭得更厉害,但那令人害怕的声音并没有消停。

      殷礼想,一定是坏人,他在电视上看过,一定是坏人把爸爸妈妈都抓起来了,不然为什么都没有人来找他;他们家很漂亮,一定是小偷,妈妈说小偷都是贪心的坏人。

      他现在应该不能哭,现在能救爸爸妈妈的就只有他,他要叫小偷放了爸爸妈妈,不然他就要叫警察了。

      他蹑手蹑脚走过那长廊,他机灵地发现声音是从厨房传来的,从扶梯的栏杆间看不到。

      他下楼,刚踏上第二阶楼梯时小脚就被碎瓷给刮了一道,小殷礼忍着痛,往下探头。

      他看到爸爸妈妈,他的脚脚痛痛,他要抱抱,殷礼张了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眼睛瞪得铜铃一般大,眼泪也不住地流,或许他那个时候就已经知道事实,只是他不愿意面对。因为,从那天开始,他再没有安稳地睡过一觉。

      他的妈妈很温柔,像天使一样,从来没有骂过人。
      妈妈怎么可能向爸爸扔盘子。
      他跌坐在楼梯上,动也不敢。
      后来,他就趴在楼梯上睡着了。

      「小少爷,你怎么在这里睡,会感冒的。」王素轻轻抱起殷礼。
      殷礼揉揉眼睛,看清楚是王素,扑上去搂着王嫂脖子大哭。
      「昨天,晚…晚上,坏人…打架,好可怕…」他的描述里夹杂了鼻涕眼泪,断断续续。那些不成句的字,深深刺痛她的心。王素轻轻抚着他的头。
      一直,她让殷礼睡在离厨房最远的客房,带上门才下班。没想到,这残忍的秘密,连一个月也瞒不了。
      属于孩子平静而单纯的生活,将不复存在。王素的眼眶红了。
      「王嫂,小偷穿爸爸妈妈…衣服…打架,盘子…」啜泣不止,没多久又睡着了。

      王素后来就跟殷礼说,以后听到那些声音就躲起来,别再跑出来,不然被坏人抓走就看不到爸爸妈妈了。
      如果可以,他不想对殷礼说谎,他是个聪明的孩子,这种破绽百出的谎言,相信也撑不了多久。但王素没有其它办法。昨天晚上那口子画得浅,要是深一点,不定她刚才看到的已经是具冰冷的尸体。
      说谎不好,但至少,这个骗局可以使小殷礼不受双亲争吵波及,他不会再因为那些碎片,受伤。

      王素还记得她第一次看到殷礼。安安静静躺在保温箱里睡着,就像天使;少数醒着的时候,也不怎么哭闹,两颗黑溜溜的大眼睛转啊转地,獏样可爱极了。
      或许是早产儿,哭声小,动作也小,她看着就知道是需要爱的孩子。
      从保温箱抱出来后,也还是不怎么闹腾,睡得安静。
      王素每次进去抱抱他的时候,殷礼隔壁床的男孩就开始哭闹不休,她一直担心殷礼会被吵醒。一度还想在那爱哭的婴孩嘴里塞条毛巾。殷礼倒还是睡得酣甜,不曾惊醒过。

      殷祺是他看着长大的,她永远的小小姐。
      这么多年,殷祺从来没做过什么不好的事,这一次,王素是真不知道,到底,好好的一个家,究竟为什么完全变了样。
      殷祺怀孕差不多六个月的时候,王素就搬进去住,做全天的管家,时时刻刻守着殷祺和她的孩子。

      他三十八岁那一年,同时遭遇丧夫丧子之痛,这份工作,她原先是要辞了,找个地方了断余生。
      头七后第一个星期日早上,她打开殷家的门,四岁的殷祺,摇摇晃晃地跑了过来,抱在她膝盖上怎么也不肯松手「王嫂,王嫂,为什么不来?」
      「我会乖乖,不要不来。」
      王素蹲了下来,摸摸殷祺的头「王嫂不是不来…是有点事…,不能来」说着说着,那流不尽的眼泪像断线真珠一般,一颗一颗滑出眼眶。
      「王嫂王嫂,痛痛在哪里?祺祺帮你吹吹,痛痛就会飞不见。」她抱着殷祺,泣不成声。
      四岁的孩子不会懂,不单只有身体上的疼痛会使人哭泣,无形的悲伤伤人更甚。
      殷祺拉着她走出那一段坎坷,断了她轻生的念头。

      她这辈子没有机会看到亲生孙子,对殷祺腹中胎儿特别小心。不止是殷祺,殷父殷母同样注意。殷祺和颜喆都没有怀孕上的生理缺陷,感情更是好得如胶似漆,却苦苦盼等了三年才让殷祺怀上头一胎。
      听到超音波的结果,殷祺是有点失望,她一直希望会是个女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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