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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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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根针头连接着左腕和右腕,鲜红的胶管浸在水里,里面冰块碰撞,清脆的响。
体温在逐渐下降,意识随之模糊,只有寒意清晰流淌。
昏暗的内室与刺眼的窗。女人的尖叫。男人的怒吼。枪响。引擎的咆哮。
最后是归于沉寂的心跳声。
咚,咚。
“哗啦……”冰块撒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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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不够了,我可没法儿带你过去。”机师朝后瞥他一眼,语调有点古怪。
傅东君含笑道是,神情温和。
视线投到舱外,绿浪绵延到视野的尽头,和一痕碧蓝的天接壤,在阳光下显出一种毛茸茸的参差感。偶尔有高险的山峰从万里耸翠中探出头,顶上斜生虬结而丰茂的树,姿态扬得像要长到天上去。
而一道水帘从天而降,水量丰沛落差极高,底端激出浩荡的雾气。
傅东君恍惚都觉得脸上溅上了水意,下意识伸手去摸,却只接到一手热辣辣的阳光。
各色的绿交织在眼底,有山鹰在枝头一掠而过。
好景色,好地方,所以他不生气。
如果这种态度他就生气,那他早晚得气死。
机师看着岁数不大,脸上就写着“年轻气盛”四个字,这样的人看不惯他这样的空降后门选手再正常不过了,何况那也是该嘲讽的。
傅东君摸摸鼻子。
谁让傅边山办事儿一贯势利至极嘴脸丑恶呢,这回九成九是他办事儿的时候又得罪人了,看样子得罪的还是自己顶头上司。
哦,从傅边山角度看来,既打发了自己又恶心了自己上司,应该算两赢。
“东西拿好。”
“好的,谢谢。”傅东君也不管他能不能看到,自顾自笑出一脸的感激,行李仔细地固定在身上,戴上手套探出半个身子。
俯瞰所见是万顷深林中嵌进的一大片建筑,粗朴实用的军人风格,按功能成块划分,方正而整齐。
机师操纵直升机降低了高度,视野渐渐缩小,直到身下出现一片操场:“下去吧。”
“好的,谢谢你了。”尾音淹没在风中,他拉着绳索极速滑下。
机师轻啧一声,看他落地,摆了摆尾巴飞走了。
综合楼里,楚循和陈承平正透过窗看着这一幕。
看见他落地东倒西歪的样子,陈承平嗤笑一声:“这姿势之难看真乃我生平仅见。”
楚循瞥他一眼:“你最近学习了?”
遣词造句还挺文雅。
陈承平哼哼唧唧不吭气。
这态度稀奇,楚循生了点好奇:“那群小兔崽子学历太高,终于有危机感了?”
这下陈承平忍不了了:“学历高就能翻我头上去?还我有危机感,您这腰身日渐厚实不说,脱离基层也太久了吧?”
“你他妈跟领导说话能不能客气点儿!”
楚循随手拿起旁边的文件卷成筒就要敲他,陈承平连忙跳到一旁,嬉皮笑脸的:“这不就因为您是领导吗,您要不心疼我,我哪里敢跟您这儿放肆。”
“狗东西!”楚循笑骂,转脸还是正色道:“我知道你心里不得劲,我也没让你捧着他,别让人跟我们这儿出事就行。老头儿这两天憋得都快炸了,要还因为这事让他去当孙子,他能提着枪来把你就地崩了!”
“谈起领导的时候您能不能客气点儿!”陈承平嘿嘿一笑,楚循抬脚踢过来,被他轻巧避过,“老大,这句认真说的啊,这什么家长才会想着把孩子往我们这儿送?我不折腾他是一回事,他但凡稍微做点表面功夫,多容易出事儿您是知道的,到时候是不是还得我们来负责?他不做表面功夫被排挤了,这再要出点事儿,说我们对上级命令有意见,谁帮我们说个话?”
楚循闻言,神情阴郁下来,良久一言不发。
陈承平挠挠头发:“老大,是好是孬你说个话。”
楚循瞪他一眼,抽出一叠东西拍在桌子上,吼道:“你当老子不知道啊!你陈承平第一天当兵吗?看看,看看这文件哪儿来的!有老子说话的余地吗?!”
陈承平瞄了一眼文件头,心里一惊,也没敢说自己要看看的话:“这……这什么来头啊。”
对上楚循清凌凌的眼风,他怂了一下,小声嘀咕:“您好歹给我透个底,否则我这束手束脚的叫个什么事?”
楚循苦笑了下,压低了声音:“你以为我最近为什么那么毛?这是国安空降过来的!就算是联参弄过来的还好说,国安?那都不是一个系统,水多深心里有数吗?”
看他还不太服气,楚循有点烦了:“你知道国安往我们这边塞人要什么权限吗?老胡跟你说半个太子也就想糊弄糊弄你,我跟你说,是知道你小子脑子活,不是安分的。但你听了也就听了,别给我惹事儿!”
陈承平有点无奈:“您这啰里吧嗦说了那么久,也不给个操作方式,我们到底是当菩萨好好伺候着,还是表面上一视同仁背地里放放水……老大,我来就是问您要条明路。”
“同志,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嘛。领导都干完了要你们做什么?”
楚循冷冷地扯了一下嘴角,狰狞得很,看得陈承平心头猛地一跳,脚步一转就想逃。
然而这地儿楚旅长一手遮天,就没见过能翻出自己手掌心的猴子,一声冷清清的“跑了再加一倍”,成功叫住了陈承平鬼祟的脚步。
陈承平谄笑:“老大,我这不得去盯着下面的兔崽子们嘛?”
楚循云淡风轻:“你脑子上戴的什么帽子?”
陈承平萎了。
领导不是在开低级玩笑,是提醒他已经走马上任了,不能还像个老妈子一样天天盯着手下的人:经常问两句还能说他陈副参谋长关心基层士兵,一直朝那边跑可就板上钉钉的不务正业了。
看他不吭声了,楚循冷笑一声,甩过去一大摞打印稿:“狗东西,没搞完别想跑。”
“是。”陈承平没精打采地应了一声。
傅东君拿着一张流程说明,抬头看了牌子,又扫了眼周围,确定自己没走错,这才紧了紧背包迈了进去。
里面坐着个中年人,粗眉大眼腰板笔直,三级军士长。看见他,中年人略略上下一扫就皱起了眉头:“傅东君?”
傅东君想起了初中那个经常体罚他的体育老师,脸上的笑不由就有点僵:“是,您好,麻烦您了。”
客气的话一出,中年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竹竿身板,肩背薄得像个娘们儿,细皮嫩肉的,还笑得那么恶心,这到底谁家那么想不开,把娇生惯养的儿子送这地儿来了。
“有什么问题吗?”太直白的眼神让傅东君有点不安。
“没事,”中年人硬邦邦撂下一句,从抽屉里取了钥匙绕过他,“在这儿等着。”
“好的,谢谢!”
算了,人爹妈乐意关他屁事儿,他们这些笑人家吃饱了撑的都只能算是酸话。
从后勤出来抱了一大堆零零散散的制式东西,傅东君先去临时宿舍报了到,把东西都堆过去。
情况特殊,他档案还没到,所以要补的东西也多。
好在淬锋的资源倾斜实在做到了能让外面所有队伍都眼红的地步,完整体检报告和简单的体能数据竟然包场一样给他麻溜地出了,只要忽略所有人或明显或隐晦的探寻,还算是令傅东君新奇欣喜的体验。
不过毕竟也是那么多项目,等傅东君拿着两摞对比惨烈的数据在宿舍里痛心疾首的时候,已经五点过了。
他摸了摸肚子,没感觉到很饿,中午蹭的午饭热量很高,想了想,干脆不急着去食堂,继续痛心疾首。
看到快六点,他摔了资料,心里怀疑傅边山这回是不是真心实意地想弄死自己。
淬锋特战旅,一个从头到脚都写着“绝密”的地方。
说来也挺有意思,现在已经不是十几年前了。互联网时代,业余军迷都能把各特战旅如数家珍的当下,淬锋一个完完整整清清楚楚的旅级建制单位,竟然没有在任何广告媒介上出现过。
这种保密程度,自然意味着它独一无二的地位。
他们是装备最精良的职业蓝军,是当年军改前总后勤部的嫡子,是特战部队中的特战部队,也是和天南海北其他兄弟部门都有壁的,真正的陆军巅峰——
何谓淬锋?淬炼我军最锐利的锋芒——名剑互琢,养出一柄攻无不克的利兵,另一面,也是概莫能克的磨刀石,是共和国当之无愧的坚盾。
无所不能,战无不胜!
这是淬锋大喇喇刻在操场上的队训,据说很多老同志看见后都有很大意见,但直至如今也还在那儿挂着。
那是踩着血与火杀出来的名声,甚至都不需要费心去挂靠哪个曾在上个世纪声名远扬的番号。他们身负着最重要的任务,在和平时代沾过最多的血,杀过最多的敌;他们面临着最激烈的竞争,美国、俄罗斯、法国,与他们同台竞争,不落分毫;他们有最精尖的装备,最得力的后勤,最先进的战术,最大的选人权限……
名剑无双,不外如是。
而这名剑又不是工厂制品,难免有些脾气。
什么叫职业蓝军?
最好的资源练出最精的兵,自然敢把战争玩成刀尖跳舞的艺术,不只心气儿还有能耐:我凭借着高科技像锋利的手术刀,要和你做最灵巧细腻的战术博弈,如果你没有断臂求生的勇气,就等着我刺入你的骨肉里解构所有的联结。
淬锋这种锋利、细腻、尖锐、华美的战争艺术,让红军老大哥们头秃不已,楚循收到的骂娘也与日俱增。
不过,骂是一回事,口嗨是杀不了人的,淬锋依旧是战场上最神秘的幽灵和最耀眼的剑芒,全国上下的头儿们都一边骂娘盼望着他们能过来磨磨刀——
淬炼共和国最锐利的剑锋,既让自己臻于完美,也将璞玉磨砺出柔润的光芒。
好了,傅东君是无意吹淬锋的,他现在只觉得自己真该像傅边山说的早点一头撞死。
他在两年前还是个妥妥的宅男啊,现在要他在三个月训练里达到这种体能?撞死投胎更快吧啊?傅边山真给他弄这种地儿来了?!傅边山是不是真的想弄死他啊?!
“……二十分钟后集合,解散!”
“是!”
窗外响起重重的步子,连成一串,掷地有声。
傅东君连忙从床上坐起来,从窗口看到一大群穿着作训服的男人,神态疲惫地脱着衣服,排着队冲进浴室。
门突然被推开,来人挂着个迷彩T恤冲进来,看着坐在床上的身影,手里的动作一滞,一张圆脸上神情诧异得像遇见鬼了。
傅东君看着那张花猫脸,没忍住轻笑了出来。
圆脸哥们儿见他发笑,也有点不好意思:“你是——”
“我明天起会和你们一起训练……”傅东君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好在圆脸哥们儿身心疲惫也没时间细究,匆匆忙忙点了头打了招呼,扯过毛巾就冲了出去。
窗外的建筑上有蒸腾的白雾,高温熏出一股浓厚的酸爽汗味儿。
等所有人都进去了,脱下的脏衣服被统一运走,又马上运了一批刚刚洗干净的过来。傅东君仔细看了下,惊讶地发现里面连内裤都有,顿时心里五味杂陈。
统一训练,统一洗澡,统一吃饭,作训服不加任何军衔兵种的区分,连内裤都是统一发放的。
倒不是存在卫生问题,毕竟是一次性内裤,可这……
和养猪有什么区别?
他微微凛了一下,像是突有些然理解了自己到底来了个什么地方。
开门声打断了他还来不及发散的思绪,傅东君下意识地起立立正,瞄向来人的衣领。
两杠一星,是个少校。
少校拿着一叠文件,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忍不住嫌弃地皱起眉头:“傅东君?”
面黄肌瘦腰背细薄,浑身没骨头一样软趴趴的,看他过来也不行礼不问好,这真的是个兵?
傅东君从小被他爸训长大的,规矩是知道的,只是这些年太自由早就没这种条件反射了。这时候意识到不对,他连忙绷紧了身子行礼:“报告,是!”
少校面色微微缓和,语气依然不太好:“报道完了就赶紧加入训练。还有五分钟集合,把衣服换了。”
“是!”
少校顿了顿,想说什么,想了想还是推门出去了。
傅东君看他离开,心里念着迟到的严重后果,连忙三两下钻到作训服里。有心带点纸巾什么的,想了想那本规章制度和训练计划,还是没敢第一天就找事。
“集合!”雄浑的声线一声厉喝,傅东君快步冲出去。因为和队友不够熟,找位置稍微多花了两秒,被领头的教官狠狠瞪了一眼。
他瞥到队尾还没完全整齐的队伍心里有点委屈,也不敢说什么,只下意识朝他绽开一个温润的微笑,在一群黑脸平头中越发显得风度款款柔情似水,像是暗夜流芳的白玫瑰花。
看得教官都愣了。
然后勃然大怒:“日你龟儿你笑啥子!”
傅东君秒收表情,绷着脸表示刚才笑的不是自己。
看了下表,教官又瞪他一眼,没跟他浪费时间,叫了整队出发。
一行十六人整整齐齐朝着靶场跑步前进,傅东君暗暗庆幸今晚不是暴力体能拉练,能给自己留一点缓冲时间。
他自小官方私人受过的军训不算少,加上两年前那场三个月的魔鬼拉练,军事技能暂时不说,整齐地列队跑倒是没问题。
但是他没想到的是,靶场离这儿有六公里。
淬锋选来哪怕是参加初训的,也都是货真价实各有所长的尖兵,行进的速度自然也不是一般队伍可比。傅东君累死累活夹在里面跟了三公里,喘得教官都快以为他哮喘犯了,无奈只能把他拎出来扔到队尾。
不再夹在一堆蓬勃的肌肉中间,傅东君暗暗松了口气。后来仗着教官看不到他,又进了野外路面,他还改了步伐步频,几乎算得上悠闲地吊在队伍最后。
他体力在这地方可能算得上垫底,但也不至于六公里跑不下来,也就是夹在这样的队伍里跟节奏太累了,不习惯的时候调整不好呼吸。
跑了一会儿肺部的不适稍稍缓解,傅东君还有心情瞄一下周围的景色。正经过一小段宽溪,晚霞染了碧草,水面波光粼粼。
傅东君正惊艳,耳边突然响起一道压低的男声:“很漂亮吧?”
是他身边的队友。
好高。
傅东君微微抬脸朝他露出一个微笑,心中有些惊讶于夕阳中那一道侧脸线条,轻声道:“是的,很漂亮。”
“要是能留下来,可以找个机会过来看看,”他挑了下眉,“我叫喻蓝江,你叫什么?”
“傅东君,东方的东,君子的君。”
喻蓝江应了一声,然后突然朝前看了看,确认状况才放心地转过头,看向旁边这个秀气文雅得有些奇怪的新战友:“你今天才入训?”
转过来的一张脸一如他的预期,是线条凌厉深邃到可以在镜头上演绎极致光影的漂亮面孔,那种冲击让他甚至稍微愣了一下,才道:“是,今天才报道。”
“那你得加油了,他们这儿做事简直他妈的赶尽杀绝。也不知道谁做的训练计划,不达标就扣分体罚,还不把项目标准写明了。而且他们也不管你什么时候去做,就一句训练结束做不完就不合格。哎,我没吓你,自求多福吧。”
傅东君其实没怎么听懂他这颠三倒四的介绍,但看他嘴角一耷拉,不免有点好笑,心里猜他是欠了不少。
不太熟也不好意思直接开玩笑,傅东君笑笑:“我会加油的,不过估计我也会欠很多。”
闻言喻蓝江眼睛就亮了:“你体能也不怎么样——哎,我不是那意思,就……”
那么一张漂亮脸怎么说话有点蠢。
“没事的,你欠了多少啊?”
“二十圈儿操场和200个俯卧撑。”喻蓝江满脸痛心疾首。
“这……这也不多吧。”
“基数小可是利息高啊!”声音高了些,喻蓝江连忙噤声看了看周围,见教官没反应才继续小声说,“每天50%,日结。”
“……太黑了吧?”
喻蓝江一副找到阶级战友的样子:“我昨天才清账,这是今天才欠的。你别看不多,那是因为今天的项目大多数是我强项,就这样我今晚上回去还得去跑二十圈。”
这、这他妈???
傅东君抖了一下,想起来那张标准数据,顿时感觉前途一片灰暗。
喻蓝江看着他的样子,抬手拍了下他的肩膀以示安抚,正要说点什么,车窗里探出个毛刺刺的头。
他猛地放下手,可惜还是晚了,那位叫屈峰的少校冷冷瞥过来:“傅东君喻蓝江,各扣两分。”
一分是10圈或者100个俯卧撑或者200个仰卧起坐,喻蓝江心中哀嚎,再不敢说话。傅东君默默跟着,也没敢再多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