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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思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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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节。
天色还尚早,家家户户便已开始张灯结彩。
青砖铺就的大街上,今天的摊位比平日里多了将近一倍的量,从集市的前头到后尾全都摆的满满的。店铺里小厮们有条不紊的忙碌着,门口的小厮则弯着腰招揽生意。集市上的小贩也陆陆续续开始往摊位上摆放一些花灯,匆匆一瞥,琳琅满目。也不知是谁家的孩童在大街上胡乱穿梭在人群中,为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只猴形糖人,这一天,佚城格外的热闹。
一辆马车穿过一条长长的甬道,车轮滚滚,最后停在了宁远侯府的侧门口,早有几名丫鬟在门前等着,车前放置了一张朱漆矮凳,帘子被掀开,身穿嫩黄色对襟长裙的少女从轿中缓缓而出,腰间用的是金丝软烟罗系成了一个大大的蝴蝶结。她容貌生的极美,略施粉黛,远山眉黛长,细柳腰肢袅,肤如凝脂,手如柔荑,一双眼似明珠般皎洁。梳着简单的垂鬓分肖髻,上面只简单的别了两只白玉璎珞珠花,举手投足间仪态万千。
为首的一名女子上前一步半蹲着福礼,眉眼间是抑制不住的笑意,她开口道:“夫人知道大小姐要来,早早的就令奴婢们在此侯着了。”
“辛苦余言姑姑了。”女子微微颔首,音色清脆,好似夏日里的一股晚风。
这女子正是当朝丞相沈嘉年独女,沈颐菲。
沈家历经几朝而不衰,拥权位重,到了沈嘉年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偏偏膝下子女单薄,只有一女,捧若掌珠,沈家小姐自幼得名师细心教导,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年未及笄便已名冠天下。
“小姐真是客气了,倒是许久未见大小姐来侯府了,夫人时常念叨着小姐呢。”
“姑姑可还安好。”
“前几日见醉清风的杏花开的好,奴婢怎么劝也不听,吹了些风,便着了些凉。”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低沉,想来,宁远侯夫人定是病得不轻。
余言是宁远侯夫人从沈家带过来的陪嫁丫鬟,打小就跟着她一起长大,两人的情分自不用言语。
沈家一向子女稀薄,宁远侯夫人是沈相庶出的妹妹,她的生母柳氏是一名妾室,并不受宠,本以为可以母凭子贵,可惜福薄,生下她之后没过几年就早早地去了。
沈老夫人魏氏出身名门,是个和善的人。
柳氏还在世时便时常对她们母子照顾一二,她亲生的女儿,沈家嫡出的大小姐在她五岁那年染病过世后,老夫人便将年幼的沈嘉思接了过来养在自己身边,许是思及亲妹,加上这位庶妹脾性顶好,两人感情到也深厚。
高高的白墙环护,整座院子被围得密不透风,亭台阁楼错落有致,山泉潺潺流泻于山石之上,从花木深出曲折于石隙之下,四面抄手游廊,曲径清幽。
一行人穿过几座假山,绕过曲折的回廊,路过醉清风,一白衣少年朝她们迎面走来,视线由模糊转为清晰,是他,真的是他……
绸缎一般的墨发被一个玉簪挽上去一半;他身姿清瘦挺拔,步履轻缓,如芝兰玉树,光风霁月;眉如墨画,薄唇轻抿,清俊的脸庞看不出任何得情绪,一双乌墨眸子在一行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沈颐菲身上。
许是太阳有些大,他的额头上有层薄薄的汗。
“小侯爷安。”
余言一行人齐齐行礼,反倒是沈颐菲怔怔的站在原地,心绪慌乱,待稍稍镇定后,方抬起眼帘,正好与他四目相对,她急忙错开眼神,复而行礼。
这是自她记事起以来第一次在人前失态。
“沈家的小姐?”
听到他提及自己,温润的声音传入耳际,沈颐菲心里不免又开始慌张了起来,缩在袖中的手慢慢握紧,刚想要开口,却听见余言姑姑已经抢先替她回答了。
“回小侯爷,正是沈家小姐,夫人前几日病了,大小姐是替沈老夫人来看望夫人的。”
“嗯。”
他收回落在沈颐菲身上的目光,继续朝前走去。
转身回望,那白色的身影一点一点隐没在拐角处,不禁回想起不久前,郑家伯母打趣道:“依着菲儿这容貌性情,当今世上配得上也就几人,宁远侯府家的小侯爷算是一个。”
这些话着实令沈颐菲出神良久,宁远侯府的……小侯爷吗?
那个她九岁起就放在心上的人啊!
宁远侯夫人嫁入侯府的那一天,佚城刚好下起了第一场雪。
红幔高悬,烛光点点,红笼在夜色中摇曳,早到的人起身与刚到的寒暄,礼乐声似乎停了一会,人声依旧热闹,大厅里的每一个人的脸都挂着喜悦之色,沈颐菲虽年纪尚小却也是个喜静的性子,于是趁着沈老夫人不注意时便悄悄溜了出去。
晚上天黑,好在今日有些月光,但她由于是第一次来这宁远侯府,才走了没多久便在园子里迷了路,她倒也不慌,心想等祖母发现她不见了之后定会派人来寻她的,便悠悠地逛了起来。
又过了好一会,风雪仿佛大了些,又迟迟不见祖母的人来寻她,毕竟是个小女娃,心里便开始有些着急了。
出来时忘记披云肩了,一阵寒风吹过不免觉得有些冷了,下意识的裹紧了衣襟,小手放在在嘴边吹了一口热气,抬眸时,不远处突然站着一个白影,实实在在的被吓了一大跳,快速的用手捂住嘴避免自己大叫,等看清楚是个少年之后才长长的舒了口气。
大概是个和他差不多的大的男孩子,天气这么冷他却穿得很单薄,银白色的月光笼罩在他身上,仿佛他的身上散发着淡淡的光一般,侧脸几乎接近完美,只是眼底眉梢看起来却十分的落寞。
那时只有九岁的沈颐菲对完美还没很清晰的定义,只是感觉,他好看的不似这人世间的人。
“你不开心吗?”
男孩转身,似没想到会这个时候还会有人出现在这,眼神里有几分震惊,随后又被悲伤之色覆盖了。
这么好看的人也会有什么伤心的事吗?
沈颐菲睁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望着他,因为在园中停留的时间长了,鼻尖被冻得有些微微泛红。
他却没有立即回答她,而是看了她一会。
两个人就这样在雪地里站着,一动也不动,他不答她也没再接着寻求答案,月色似乎又明亮了些,光线照在两个人的脸上,他与她的影子被映在白色的雪地上,奇怪的是,沈颐菲此刻竟感觉不到冷了。
“你开心吗?”
没想到他会反问自己,沈颐菲一怔,低下头认真的想了想。
今天她是跟着父亲与祖母来侯府参加姑姑大婚的,但朝中有事父亲只能提前离开了,临走时嘱咐过她要听祖母的话,她乖巧的对着父亲点了点头,于是父亲也满意的笑了。
早晨的时候,喜娘替姑姑梳好妆,她站起来浅浅一笑,所有人都夸姑姑美丽,她看着也是极美,浓如墨深的乌发全部被梳到了头顶,长长的,挽成了一个发髻,金色凤冠戴在发髻上,上面镶嵌着的那些红宝石晃了她的眼,玲珑摇曳,华服逶迤在地,如画中仙子一般,可是,盖上喜帕的那一刻她又分明看见了姑姑眼角的泪水。
而她呢?
相府千娇百宠的嫡出大小姐,才情样貌她都拥有,见过她的人无一不夸她聪慧过人,就连尊贵如太后也不例外,可是除了祖母,却没有人抱过她。
几滴热泪悄然划过脸颊,迅速下落,很快就与地上的雪融为了一体,她伸出一只手抚摸着泪痕,想不清楚缘由。
雪仿佛下得又大了些,寒气透过棉袄子,钻进心底,冷的指尖冰凉,肩头突然一暖,一双温暖的手轻轻的拢住了她。
“我叫顾允之。”他说。
“今儿个真是奇了怪了,小侯爷不是与侯爷一同去军营历练了,怎么又突然回府了。”
余言自顾自的说道,又猛得想起那边崔夫人还在屋内等着,看着略微有些失神的沈颐菲,以为她是被这满园春光迷了眼,于是上前轻轻催促。
“小姐,咱们赶紧走吧,再晚,夫人可要等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