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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相望 ...

  •   往后的日子里再没有野丫头一下投怀的意外,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野丫头躺下的位置一晚比一晚更靠近自己。
      野丫头有没有行动迟矜不知道,但是每晚自己的刻意为之总是小心翼翼。
      饶是迟矜再不愿,也能瞥见其他人的胴体,看见了男女之别,对迟矜而言那到底是辱了眼,如果可以,她宁愿自己的视线可以固定在野丫头身上。
      这已经不知是赤身裸体的第几日,无巳排在队中,迟矜就在她身后,稍稍一个快步,胸膛就贴上了后背。
      无巳有些纳闷,怎么这几日来,这丑姑娘走路都走不顺了。
      她们真是莫名的顺利,随着队伍来到四境,当天再跟上五境的队伍竟没有任何波澜。
      无巳很惊喜,迟矜却有些担忧,这过于顺坦了。
      事实证明迟矜的担忧是正确的。
      不到日暮,惩戒就来了,不过是饮了一口水的时间,视线黑的太快,迟矜下意识的抓住无巳的手。
      四周黑漆漆一片,迟矜不知道野丫头是否就在自己身边,唯一知道的就是握紧的手还在,这手决不能松开。
      眼前花红柳绿飘过,迟矜在心中默念,没有野丫头的都是虚幻。
      握紧的手变成了刀刃模样,被割的手掌仿佛马上要断掉,痛感从手掌蔓延到肩胛骨,迟矜却觉欣慰,疼痛便意味着相连的掌心还未分开,对面的野丫头还在。
      而野丫头这边却不是这样。
      毕竟这是她头遭经历,加之四周一点光亮都没有,疼痛感更加强烈,她感受着头重脚轻,似有长针从左腮穿到右腮只为封住她的口,脚心越来越痒,脊背就越来越疼,仿佛要抽走她的脊柱,她想跑,可根本抬不动腿,更要命的是有一根铰链紧紧缠上了她的左腕,仿佛要生生将她的左手拽下。
      视线开始明亮,眼前的人变的清晰,那个持着刀将他人一击毙命的女子是自己?血光溅到了脸上也不慌不乱,顺着颧骨的血迹看去却没有发现眼角的泪痣,这是妹妹?妹妹怎么已经长到了我这般年纪,那我呢?
      有个声音替她问出了心声,“你姐姐呢?”
      妹妹不知从哪揪来一片树叶,放在口中吹了那首自己常给她唱的那曲《长风》,才答道,“不在这世上了”。
      自己不在了?
      无巳还未反应过来,眼前就已经换成了战场,黑压压的人群中她看见红光笼罩处妹妹穿着盔甲,持着长刀,冲入人群,妹妹的长刀砍在别人身上,别人的长刀回砍在妹妹的身上。鲜血染红了妹妹的盔甲,自己却阻止不了,无能为力,心如刀绞。
      无巳已经青筋凸起,她要过去,可那根铰链却死死的拉住了自己,呼吸越来越急促,无巳只觉身心俱疲,她看见了遍体鳞伤的妹妹,是什么感觉压抑在心上,是绝望。
      赤魂怎么会允许这样的战事发生,这一定不是真的,这是虚幻。
      一切都是虚幻,请神明为我重新安排!
      眼前的一切渐渐消散,好像下一刻就能换上平静祥和,安居乐业。周身也没有那么难受了,只有那根铰链越缠越紧,无巳使劲收臂,那铰链也跟着前移,无所谓了,任它去吧。
      突然那铰链延向自己的胳膊,歪歪扭扭的重复写着两个字“奴中”。是妹妹的名字,奴中。
      如同被人打了一巴掌,神识渐渐聚回来:我在人间炼狱,我还要回家见妹妹,妹妹,上庸奴中。
      眼睛几乎就是在心底喊着这个名字的同时睁开,在胳膊上游走的手指就闯进了视线。
      迟矜察觉到眼前的野丫头清醒了,抬眸冲她眨了眨眼睛。
      “我是不是差点就回不了家了?”无巳仍然心有余悸。
      “我会带你回家的”,迟矜还轻拍了几下她的手背来安慰她。
      其实迟矜也是有些后怕的,她醒来的时间并不比无巳早多少。
      那时刀尖一点一点的离自己越来越近,而自己却无能为力,迟矜却不肯放手,刀尖抵上胸口,握刀人的面容就开始清晰。
      最开始是娘亲,唤着自己,“阿矜,跟娘回家”,刀尖入了胸口。
      握刀的人又换成了父亲,父亲对自己的语气还是那么慈爱,“矜儿,乖乖回府”,刀尖到了心口。
      握刀的人换了哥哥,哥哥还是没个正形,“阿矜,要不要跟我去江湖?”脚腱被割断,迟矜歪身,刀尖落的更深,可纵使那手掌已经疼的麻木了,迟矜也决不愿放手,这些都是假的,我握着的就是野丫头的手,就算真的有人拿了刀来取我性命,刀柄处的人也应是野丫头。
      握刀的人变成了一个和迟矜一般大的少女,迟矜不认识她,她却笑的开心,“小姑姑,我又来你府上玩了”,那少女卯足了力气推了两下。迟矜现在已经头痛欲裂,似有长桩不断的嵌入膝盖。
      握刀的人又变成了一个少年,开口也是喊她,“小姑姑,快带我回家”,迟矜不解,可膝盖已经不受控制的落在地上,长刀直接将胸口刺了穿。
      这次握刀的人换成了一个丫头,她认得,就是她的野丫头,野丫头将扎入迟矜心里的刀尖打了几个圈,迟矜跪在地上,绞心之痛再也顾不得,没有握刀刃的手抵上刀面,歪歪扭扭的写着“奴中”,迟矜知道这个名字在野丫头心中的分量,果然长刀抖了一下,尽管抖动微乎其微,但迟矜还是察觉到了。
      迟矜也想过试着写自己的名字,指尖触刃时她却笔锋一转,写下的还是“奴中”二字。
      一笔一划皆是其名,迟矜突然很想见见这个名叫‘奴中’的女孩,这个被野丫头放在心尖上的妹妹,很想去她说的夜隐城外逛一逛,阜安巷内走一走,梅花糕也尝一尝。
      握刀的野丫头想将刀抽走,迟矜跪着向前倾身使刀入的更深,对方拔刀的力越来越大,可眼前的人却越来越模糊。
      迟矜张了口,使了力气想喊出“奴中”二字却是无功。
      这番挣扎倒是冲开了眼皮,迟矜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幻境,搭在无巳胳膊上的手指只好继续写着“奴中”。
      直到感知到野丫头的目光,迟矜才反应过来她们已经回到了榻上,这是现实。
      这次的冲击太大,她们缓了好几天才恢复了心态。
      话匣子总是由野丫头打开。
      “回家以后,你要来找我哦,我要带你去一个地方”,无巳说的是夜隐都,她长这么大还从未去过这个神圣的地方。
      “好呀,我家就是京城第一大户,你一打听迟府便能寻来,如果你来了,我也带你去一个地方”,迟矜说的是皇城,之前迟矜经常去,可现在却是想带着这人去这个最繁华的地方。
      “你先来找我,我们一起去见赤魂”,无巳的眼里闪着光,她想和这个丑姑娘一起去见见夜隐的神明,什么也不求,只是去见一见。
      迟矜只当她说的是去拜赤魂的神像,“那我再把你带来京城,到时候我带你去见皇上,求他”,迟矜顿住,她也不知道能为野丫头求什么圣恩,想了一会,“求他赐你一桩好姻缘”。
      无巳不知道皇上是什么,只当她说的是她的亲人,无巳也不知道姻缘是什么,只知是丑姑娘说要求的,自然是好事,欣然答道,“好啊,就赐我一桩好姻缘吧”。
      迟矜没有继续答话,只是看着无巳的手掌发了会呆,无巳见她没动静,刚要抽出手来,却被迟矜握住了,“睡吧”。
      丑姑娘闭上了眼睛,无巳却还沉浸在兴奋中,回家后一定要尽快准备,去夜隐都,见一面赤魂,以前总想着见赤魂的第一面这样隆重的事情定要和妹妹一起去,现在觉得第一面还是和丑姑娘一起去才好,妹妹总是在自己身边的,多等些时日也无妨。

      无巳不知迟矜的情况,只是疑惑,不知为何,白日里丑姑娘总是走神,连饮食也心不在焉,晚上更是早早就睡了,还有些许抱怨,根本没有留给自己搭话的机会。
      之前在闭室里迟矜一直保持清醒,惩戒怎么会饶了她,不过刚卧下,梦魇就寻了她。
      不过一个恍惚,迟矜又回到了迟府,可是府中景象却是大不相同了,庭前的芍药换成了牡丹,院中的石榴树改成了葡萄架,池边的梅花移了位,连府中下人也换了样。
      迟矜走到莲花池旁,远处秋千上跑下来一个小女孩,上来就抱住自己的腰,“小姑姑,你家真好玩,我以后还要来找你玩”,迟矜要去松开她的手,耳边又传来一个小男孩的声音,一听就是跑的吁喘,“小姑姑,别让她来,就知道欺负人”。
      小女孩眼泪汪汪的瞅着自己,“小姑姑我没有欺负他,是他自己没用”。
      那男孩也跑上来抱住自己,“你刁蛮任性,我要告诉穆姨,小姑姑,你要向着我”。
      迟矜被两个小孩子晃的厉害,快要站不稳了。眼前景象却是变了模样,隆冬腊月,池水结了冰,梅枝开了花。
      门外走来一少年郎,一瘸一拐,看见自己就哭诉,“皇上让我和他的御前侍卫比武,结果,结果我输了,那宦官也真是,都说了点到为止,他还把我摔这么惨,小姑姑,你说我要是像爹娘那般武艺高强就好了,那样我就能把那齐景摔趴下,断腿的就是他了。我也不用这么丢人了……”
      爹娘,对啊,这是迟府,爹娘哪里去了,哥哥呢,怎么只有这些不相干的人?
      天空开始飘雪,迟矜却急出了大汗,她大步向门外走去,怎么也不见爹娘和哥哥的身影。
      到了府门处,景象却是又换了,身穿官服的少年走来扶住自己,“小姑姑,你别急”,边说着边扶着自己向府中走,迟矜想挣开却挣不开,“今天皇上说天下男子任她挑,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小姑姑你也知道悦城有多喜欢皇上,可是她却指了皇上身边的侍卫,就是那个齐景,然后皇上当场就拟了旨赐婚”。
      迟矜听不明白,心中却是难受,被揪起来的心疼,疼痛还没缓解,扶着自己的手就没了,再一看,自己已经处在一间房中了。
      正中间被赤身裸体捆绑在案上的就是刚刚扶着自己的少年,旁边坐着的是一个穿明黄色衣衫的少年,迟矜认得,那是皇袍,他喝了一口茶,开口是温润如玉的嗓音,“迟恭,朕不逼你”。
      被绑的少年声音还是那么清脆,“臣,是自愿的”。
      喝茶的少年放下茶杯,对站在他一侧的红袍少年示意,“齐景,动手吧”。
      那红衣的少年拿起刀,走向案上的少年,对着他的身体淬了口酒。迟矜看的见,红衣少年在割案上少年的肉,那是男人和女人不同的地方。
      如果迟矜懂的话,就会知道这是在净身,如果迟矜懂的再多一些,就会知道有一个词叫“全白”。
      迟矜不懂,可迟矜却似感同身受,何况刚刚这个少年还抱过自己,扶过自己,甚至没来由的想起哥哥,心怎么这么痛。
      突然觉得掌心酥麻,就好像有人在自己掌心写字,仔细辨认,是“迟怒”二字。
      迟矜一个激灵,掌心写字,是野丫头,野丫头在哪,为何要在这看这些不相干的人,替他们这般心痛,人各有命,怎样都是他们自己的造化,而我的造化就是要去见无巳,见上庸无巳。
      如迟矜所愿,她猛然睁开眼时,看到的确实是野丫头,迟矜微微张口,缓缓呼吸,胸口起伏了许久,才定下神来。
      眼神温柔,指尖轻柔,一字一句,“以后,要写‘无巳’这个名字”。
      无巳疑惑的看着迟矜。
      “不要写迟怒这个名字”,迟矜轻轻的点了无巳的掌心。傻丫头,只有写你的名字才能让我分清现实和幻觉啊。
      “无巳?”无巳写了自己的名字,看向迟矜。
      迟矜冲她眨眨眼,将名字重复了一遍。
      无巳立马又写了“迟矜”二字,迟矜似是立刻会意,两人对视一眼,合了眼,一夜好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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