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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夜会 ...

  •   “儿子,娘在青云观等你,等你接娘回来!”缂丝广袖软软垂在少年的肩上,手抚他头顶。那里有两个旋,术士说这是倔强的命。

      “娘——”姜风从睡梦中惊醒,一身虚汗。黑暗中恍惚有种空茫茫的感觉,像雪夜行路,正好身上也是湿津津的,有种说不出的拖泥带水之感。

      可不是拖泥带水么?

      这个梦做了十几年,他却依然停在原地,梦里的脸早已化成了一团窥不清形状的阴影。

      母亲离开的时候他毕竟年纪还太小,只记得住事记不住人样子,这么些年过去,那一点点不真切的印象也像沾了灰的绣墩,暗气沉沉、模模糊糊的。

      得封英王那年他曾莽撞过一回,侥幸想着那御座上的人既还记得丢在角落里的他,恐怕尚存一念侧影。于是斗胆上殿求了一求,想上彰山看看母亲,看看她这些年究竟过得怎样。

      女帝出乎意料地允了。他喜出望外,连夜来彰山看她。

      可她不肯相见。他在山门外候了一天,也没等来她,连一句话都没等来。

      他悻悻而归。回来的路上忽听说青云观起了火,烧了半座厢房院。好在她与长公主在藏书阁弈棋,逃过一劫。

      他心中霍然一惊,明白这是一个警告。可这警告出自谁,他却分辨不清。

      姜风叹息一声,起身更衣。夜籁静寂、片身只影。这么些年在众妙殿没人伺候,久了,竟也习惯了。他走到衣柜边,解开中衣,手方撩开襟前衣带,忽听得身后叮铃一声,立刻警觉:“谁?”

      身后轩窗正对着一轮银月,窗台上一盆蔷薇,还没到开花时候,只叶影扶疏,像缩小了一号的人影。姜风话落,半天都未再听见人的动静,若是旁人,定会以为自己夜里心神恍惚、听错了。但常年的风声鹤唳,早将他的耳目练的比寻常人灵敏数倍,他笃定自己不会是幻听,又叫了一声:“出来!再不出来休怪我动手了!”

      蔷薇花枝下这才缓缓露出张小脸。“阿梨?”姜风微愕,“你怎会在此?”

      阿梨索性整个人从花盆后跳出来,不答反问:“你做噩梦了么?”她从腰间取出一根火折子,晃燃了,手扶窗棂另一侧,轻巧跃进来,站到他跟前。她换回了西域的装扮,一身青绿衣衫,长发结成两股辫子垂下来,辩尾缀着两枚金铃铛。方才风拂铃铛,那声叮铃就是这么来的。

      姜风双眼习惯了方才的黑暗,火光陡然一亮,他不自觉眨了眨眼睛。双目一开一合,使得那光晕涣散开来,给阿梨的影像添了一层柔光,像从旧日前尘走来,总觉得不真切。

      他微怔了怔,阿梨已径自走到他案边,轻轻一跳,坐在案头,拿火折子点燃了蜡烛,揭开一旁的香炉盖,捏着一枚丸药,要丢进去。

      “那是什么?”姜风问,不觉走过来,要探手止住她,手才抬到一半,又收了回来。他素来疑心甚重,经了黄泉关一事,心里虽知道小丫头不会加害于己,还是没办法完全放心。可又不愿她意识到自己的戒备,这么踌躇之下,行为倒现出几分怪异来。

      阿梨浑然不觉,只是将香引燃,笑道:“师傅说我幼时受过惊吓,也总做噩梦。后来他给我点香、吹曲子,我就好了。你要不要听曲子,我吹一支给你听?”边说边向腰间去取笛子。姜风这才注意到她腰上还别着一管黄鳝色的紫竹长笛,有些旧,笛身没什么光泽,笛尾处似有坏损,拿玉补了一圈,却是上等的沾兰好玉,仔细看,玉中还透着一丝红沁,更是凤毛麟角。

      姜风心中大惊,这样的笛子他见过一管,和那柄曾随女帝南征北战的陌刀一起挂在她书房的墙上。拿玉镶一管旧笛子本就少见,更何况是这等普天难得一见的血玉。

      他正心中翻江倒海着,阿梨以为他默许,已执起那笛子兀自吹起来。笛声清越,曲调却哀婉,似孤雁低嚎、杜鹃啼血。姜风心中好笑,想来这丫头若非实在不通音律,就是心思太宽,这样的曲子不添堵就不错了,竟还拿来安神。

      心里想着,那乐声如蚯蚓一般自他耳中钻进去,他不由想起片刻前的梦,心中一片苍白。那京郊不过百里之外实实在在的一座彰山,竟如海上虚影里的仙山,可望而不可触及。

      姜风的房间在客栈二楼。庭中一个瘦高的影子正要拾级上楼,也忽然住了脚,没有谁比他更熟悉这只曲子。

      许久,一曲吹毕,姜风也从自己的混沌忧思中回过神来,若有所思地望着那管长笛,心中浮起一个摇摇欲坠的念头,不等它自己落定,姜风已先开了口。他有意要让自己那深埋心底、才冒了点头的龌龊心思覆水难收——我给了她机会的。在黄泉谷,我给了她机会的。

      其实在黄泉谷时,从魏断山的维护态度,他就已经看出了这少女身份的蹊跷。他相信沈崖也看出来了。但两人心照不宣的在此节上缄口不言,只因都存了一个念想,黄泉谷是世外之地,世外的人事,就不要带到红尘中来了。

      但她偏又自己闯了进来。

      “阿梨,你怎会在此?”姜风又问了一遍。

      书案很高,阿梨的腿够不着地,来回晃荡着,像园子里的秋千绳,晃地他心旌摇曳,沉不下来。他素来沉着,规矩稳重;可这个世外少女却从不循章法,让他的规矩反而显得可笑、无的放矢。

      阿梨道:“你不知道,你前脚刚走,谷里后脚就来了个叫冯霖的恶人。那人好生阴险,三言两语,就引的魏六爷要取你性命。我药倒了他们,先赶过来跟你报个信!”

      冯霖?姜风心下轻笑,这话不冤枉他,他是有三言两语挑拨离间的本事的。可要说“恶人”,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到底他和冯霖,谁更恶些。

      “那你怎知我不是恶人?”姜风沉默了一会,忽问。

      阿梨飞快在他冰雪之姿的脸上扫了一眼,低下头,盯着自己脚尖,有一会,才摇摇头,认真说:“其实我不知道。”

      “那你为何……”姜风苦笑。他早知道,她只是心性单纯,并不傻。

      “我只是不愿你丢了性命……更不想你死在六爷手上。”阿梨良久方答。这句话究竟那半句更真些,她自己也说不上来。入黄泉谷后送了命的人并不少,魏六爷手下的亡魂也不是一个两个。

      姜风心中微微一动,转念又想到冯霖已到了黄泉谷,那自己之前的谎言想必已被戳穿。那个谎言本身并无伤大雅,但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从来都是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与其等着阿梨猜忌,不如索性自己说开了。于是舔了舔嘴唇,道:“阿梨,我其实……尚未婚配。”

      “我已经知道了。”阿梨低头道:“你怕我纠缠你、不肯放你离开,才故意那么说的。你放心,我只是来报个信,说完该说的话,我明早就走……”说着,饶是她脸皮厚,面上也有些挂不住,胡乱岔开话题,轻“呀”一声,道:“你看我匆匆忙忙的来,客栈的门都没锁,是不好久待的……”

      “阿梨——”她那欲盖弥彰的口气姜风如何听不出来。心无城府的人就是如此,有时甚至都不用开口,心思便已昭然。姜风瞥见她面上努力遮掩的落寞,忍不住叹息一声。已是夜半、万籁俱寂,饶是心硬如他,也免不了裂出一条缝。他犹豫片刻、默然不语。阿梨见他好半天不吭声,以为他默许,从长案上跳下来,拍拍身上因赶路沾染的尘土,夹着遮掩不住的落寞笑了笑:“话带到,你小心些。我该回去了——”边说边抬步往外走,带着一张铜墙铁壁的脸皮在秋海子横行至今,她头一回有了落荒而逃的念头。

      却忽被姜风一把拽住手。

      姜风咂咂嘴,好半天,才狠下心,把那一句句淬了剧毒、却令人甘之若饴的话从嘴里吐出来:“其实我从不怕你纠缠、纠缠我。我的身份特殊,说出来只会让魏六爷更生疑窦,拿冯家作幌子是迫不得已的权宜之计……”

      “你与我萍水相逢,却几次救我性命。就是寻常女子,我也会感念在怀,更何况你……”

      “我怎么了?”

      姜风故意别开眼,不去看她:“……你这般明_慧动人,怎能不让我牵挂在心……只是我离谷时立下重誓,便不敢再痴心妄想与你再见。眼前这一面,于我就好比是无妄之福,我……我怎么舍得你就走……”

      他原本还有几句别的漂亮话,想了想,还是吞了下去。类似的话世家子就算不常说,听也听得多了。他其实并不排斥,因心知听的人不会当真,说出口便也少了许多负担。但此情此地,真要派上用场的时候,他却说不出口。

      其实他这句话并不全然作假,但阿梨究竟勾起的是他何种贪欲,他此刻实在不愿深想。

      阿梨纵然再不通文墨,也听得懂那“明_慧动人”四个字是夸自己的。还有最后那句直白露骨的不舍得。

      她微微一怔,霍然红了脸,好半天,才甩开他汗津津的手,低声道:“这两日我马跑得累了,需歇歇再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夜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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