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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058【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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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一面说话,一面手上做活。穗儿奇道:“我以为你必是个粗鲁人,却没想到手这么巧。”
临之展颜一笑,状若无意:“粗鲁人?这倒从何说起啊?”
穗儿自觉说错了话,讪讪的低头不言语。临之也不追问,低头将细线穿过了绣花针,便道:“这红线俗气了,要是有蓝、白、紫,三色的线混上,那才好看。”
穗儿岔开话头,一边低头捻线:”你去定州走亲戚吗?“临之手上一顿,笑道:”我回家去。“
穗儿应了一声,迟疑片刻才道:“说话却不大像。”临之一笑而过,把桌上的红纸收拾妥当,将几个剪出来的花样铺在桌上,穗儿看了一看,抿嘴不言语。临之强笑道:“我的手工确是有限,剪着胡乱玩玩。”
穗儿抿了一抿鬓发,轻轻的嗯了一声,收住了线头:“拿来我看看。”临之便随手拣了一个给她,穗儿映着烛火看了半晌,方道:“这是蝴蝶?”
临之点了点头,穗儿垂下头,想了一会儿,方道:“剪刀给我。”
临之便将剪刀递了给她,穗儿借着烛光,细细看那红纸上的经纬来去,用剪刀铰了几回,重新递给临之:“你看看。”
临之接将过去,捧在手上打量一回,由衷赞道:“你的手艺很好啊。”穗儿笑道:“这只不过是寻常的手艺,更巧的有一种叫”弹墨“的,是用纸剪了镂空图案覆在织品上,又用墨色弹喷成各种花样。”
临之眼光一动,含笑打量着她:“我们这平民百姓的手工,只怕做不了那么好。”穗儿起身将针线收拢一回,临之便也起身帮着收拾齐整,一时又问:“剪子收在哪里好?”
穗儿正踮脚放东西,也不回头:“西边最上头的匣子里。”
临之依言走去,开了匣子,将要放下剪刀时候,眼光一瞥,落在一沓裁好了的纸上头,不免留心多看几眼,隐隐是用墨笔勾的山水花草,笔锋古朴老练,绝不是出自少女之手。
穗儿收拢了东西,走过来铺床,见临之看那些画纸出神,脸上忽然变了颜色,大步走了过来,砰地一声合上匣子。临之一惊,回过神来,又羞又愧:“这画画的真好,不免多看几眼,不是有心的。”
穗儿也不理会,自走回去铺床,好半天才道:“那是我爷爷画的。”
临之只好赔笑,二人各自睡了。
临之枕着手臂,听那外面桨打细浪之声,一拍一拍,说不出的舒服受用,不由将左手按在胸口,指尖随着那船桨摇动轻轻拍着,心中却是一片纷乱。
耐着性子待穗儿睡得熟了,这才慢慢穿衣走了下来。此时月暗天阴,天地之间仿佛都浸了浓浓一层墨色,临之转过头去,踌躇再三,向枕下摸出短剑,转身出去。
渔翁站在船头一下下卖力摇橹,空气之中弥漫着一阵淡淡的荷叶清香,一根细丝似的远远悬在天际,不清楚这清香是从何处来的,只知道它就在那儿,看不见也摸不着。渔翁把汗巾系在腰间,斗笠系在胸前,深夜里,只有一头花白的头发随风散着。
临之一步步走将过去,将短剑笼在袖中。那老渔翁目视前方,笑呵呵的说道:“这么晚了,客人怎么还不安睡,反而到船头来吹风?”
临之听说此话,一颗心便沉下去。长长出了一口气,冷声问道:“你是什么人?”
老渔翁手上稳稳操着船桨,这时却故意划的慢了,笑道:“客人这是什么意思?老朽不明白。想我只不过是个打鱼的,闲了接接揽客的生意,和孙女在这条船上讨些生活,不知道什么事得罪了客人?有什么不到之处,说就是了。我年纪大了,可不会和银子过不去。”
临之也不发怒,只是将短剑抄在左手,将左手背在背后。笑盈盈打量船上四处,苦思如何脱身之法,一面说话应付:“这条计策确是绝妙,你祖孙二人也必不是假。只是我不明白你们的来意。“
老渔翁手上一顿,左手伸入衣袋,摸出一包盐水花生来嚼了两颗,只是微笑:“客人说话仿佛错了,并不是老朽恳求二位上这条船的。”
临之迎风而立,蓝色衣衫掀起一角,听他说完,便道:“那不错,的确不是您老人家求肯我们来的。但若是说……您一早便在此停泊守候,那也说得通啊。”
老渔翁笑道:“小姑娘越说越离谱啦,那你就说说,我等你,为的是什么?”
临之在他身后来回踱步:“起初我确是疑心,您和您的孙女不怀好意,或许是为了谋财害命。可这几天下来,有无数个机会可以偷走钱袋,杀人灭口。又或者在饭菜里下上麻药,这也干净利落。可是你们也不动手,说实话,直到今日,我也不能完全猜出二位的用意。但说二位是普通百姓,我也不能尽信。”
老渔翁不动颜色,静静听着临之说话,浑浊老眼之中反而流露出一股欣赏之态。临之望着树荫之中半掩的月影,笑道:“寻常渔家,如何能精研绘画之术?”老渔翁一手把斗笠扯下来,摇摇晃晃的戴在头上:“渔家常常与水为伍,长夜无聊,求一艺以自娱,又有何不可?”
临之点头微笑:“这也说得过去,那么还要请问,寻常平民家的女孩儿,又如何知道”弹墨“这般高门绣户才用得起的手艺?”老渔翁对答如流:“穗儿从前曾蒙贵人看起,带去府里做了几年绣活儿。知道归知道,那也不过是懂个皮毛而已。”临之望着眼前这天风河水,双手抱臂:“这也不错,只是您有一样,犯了错处。”
老渔翁忽地转过头来,凌厉的眼光直刺临之双眸。临之不卑不亢,既不后退,也不上前,只是淡淡的道:“若是渔家,言辞如何又能这般咬文嚼字?若是出身名门,又岂会打鱼为生?”
老渔翁一张脸渐渐灰败下去,叹了口气:“你的确很聪明。”说着,信手将船橹一抛,怒斥道:“可惜聪明人偏要做贼!我又岂能容你为祸?老头身上老了,手上功夫可还没老!”话音未落,便忽伸左手二指向临之双眼眼珠勾来。眼睛本是人身五官最为细嫩之处,一旦受损,一生也便毁了。
临之见他左手成抓,五指微勾,成鹰爪状向自己勾来,下意识身体一侧,躲过了这一抓,同时左手剑出,这短剑倒也当真简便,近身搏斗远胜长剑,几招下来,便给这老渔翁逼的左支右绌,站立不稳,临之把剑横在他面前,问道:“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