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掠影》疏星微月

52、050【上】

　　寒潭之下，本就冰冷刺骨，非常人可以忍耐。临之自小不会游水，此刻乍入寒潭之下，水流奔涌，几乎身不由主，亏得李剑舟急变，左右手紧紧箍住临之双臂，临之本就身材娇小，李剑舟力气又大，倒也使她免于给水流冲去。

　　只是她不懂得水中呼吸吐纳之法，一入深潭，便大大呛了几口水。

　　李剑舟并不做声，仰起头来借那潭面为镜，暗中查探丐帮中人的动向，只见潭面之上初时火光聚拢，火光来回晃了一阵，便又不动。

　　正深思时，忽然脚踝一阵剧痛，垂眼看时才知道给一丛晶莹碧绿的水草箍住了脚踝，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只好分出一只手，缓缓解开了脚上缠着的水草。

　　临之经过一夜拼斗，已是气危力薄。李剑舟稍一松力，临之的身子便顺水向下沉去。李剑舟一惊，赶忙抽手回来，将临之抱在自己怀中，隐隐见她嘴唇青紫，不能知觉，心中急迫，沉吟：“他们若还是徘徊不去，只怕师妹性命危矣。”

　　正想时，只见潭面之上火光三三两两散了开去，李剑舟生怕敌人弄巧怀奸，在岸上暗中围歼，有意再等一会，临之却也实在支撑不住。

　　李剑舟把心一横，拨开层层水波，向岸上游去。此时他和临之身上衣衫俱已浸透了水，沉甸甸地，便似李剑舟一人拖着三人在水上游动，颇为费力。

　　李剑舟浮上水面，重重喘了几口气，就这般且停且游，大约一餐饭功夫这才见到了岸上的青草，缓缓放下心来，将临之抱上岸边，此时临之面皮隐现死气，手上肌肤也都泡得肿了，李剑舟慌了心神，喊了几声，临之仍是昏厥。

　　李剑舟想道：“师妹不通水性，我这可真害死了她。”

　　李剑舟这般想了一瞬，手上却已解开临之的衣带，给她按压胸腔几处穴道，过了良久，只见临之眼皮微动，“啊呦”一声，呕出几口水来，李剑舟大喜过望，双眼紧盯她道：“师妹，你感觉怎样？”

　　临之此时犹感疲倦，眼皮沉沉，强撑着道：“我要死了？”这声音细微，有如蚊鸣。李剑舟平素听惯了临之中气十足的说话，如今她这般气若游丝倒也真是不惯，细心安慰：“阎罗王今日的簿子满了人，不肯要你，也不肯要我，给咱们双双打回来了。”

　　临之强撑着做了个苦笑，此时二人遭逢大难，生死一线，饶是临之聪颖，也早已自料万无生理，绝想不到还有死里逃生之时，二人四目相对，均是默默无语。他二人自出家门以来，屡遭险境，但从来同进同退，今日一番艰难之后，二人体贴对方之心未有稍减，反而更增一层，临之缓缓喘气，心中却觉得甘之如饴，只感自己得他爱重，那是古往今来，从未有过的福气，反把什么规矩礼教，什么未得允可，私定终身，统统抛在了九霄云外。

　　李剑舟同她眼光相接，也隐隐感受到了临之此时的甜蜜，二人相对而笑。

　　临之忽然伸手，李剑舟以为她定要坐起身来，便握住临之的手将她拉了起来，却不想临之双臂张开，紧紧将他抱住，李剑舟忽然觉得耳廓滚热，竟如火烧，但内心深处却分毫没有躲避开来之意，过了良久，便也悄悄伸手将临之揽住。

　　“让我抱你一下。”临之轻轻的说。李剑舟并不回应，然而在这样一个少年人的心中，没有什么事比得上他现在的经历，更加让他感到甜蜜。
　　两个人这般抱了一会儿，浓浓的乌云也缓缓的散了开去，一抹乳白的月影，高高的悬在天的一角，柔和的光芒透过云层轻轻洒下来，落在这两个年轻人的衣上，这不可谓不是一种浪漫，因为在岸上的一角，两朵紫薇花正静静的开着。

　　此时云破月来，花影袭地。两人相互搀扶着站起身来，瞧见对方如此狼狈模样，又笑了一阵。李剑舟道：“我们去哪里的好？”临之抿了抿鬓边几缕湿漉漉的头发，抿嘴微笑，向怀中一探，摸出一只洁白滑腻的白玉手镯并一支镶珠金钗，月光之下，照得玉色更加晶莹明澈。

　　李剑舟奇道：“这是哪里来的？”临之但笑不语，过了一会方道：“你说这只镯儿值得多少银钱？”李剑舟心中一动，明白过来：“你是偷丐帮的东西？”临之一撇嘴，淡淡的说：“我可没偷，方才大庭广众之下，我可是光明正大的拿。丐帮那些人，也没一个拦得住我啊。”

　　两个人沿着岸边缓缓走了一阵，月冷风凉之下，二人衣衫又都喝饱了水，这般走了一会，身上更是冰冷。临之迎风打了两个喷嚏，不住搓手。李剑舟低声道：“何必跟丐帮结下这么大的梁子？”

　　临之摇了摇头，顿足缓缓道：“师哥，你真是好人。即便咱们不与丐帮为难，丐帮中人难道就会和我们修好了吗？方才他们那么咄咄逼人，你也都看见啦。“临之略一闪身，避开树枝，轻轻道：”不知道祖师和丐帮究竟有什么过节？“说到此处，垂头深思。

　　李剑舟抱臂缓行，沉吟未决：“那怎么办？”临之停步不走，低头望着水面上缓缓飘落的花瓣：“我们回城！”李剑舟抬起眼来，惊道：“回去？”临之点点头：“把镯子典当了，足够咱们许久的嚼用啦，你没了佩剑，处处掣肘，该当买把兵刃……再说中州距离遥远，徒步走去，就是有两千双鞋也都不够穿呢。”说完，李剑舟也笑了。二人借着夜色重回城镇之中。

　　正是亥时三刻，将近子夜。街道上悄无人声，临之携着李剑舟的手在屋瓦上来回几个穿梭，轻轻落地，惊起一阵烟尘，正好落在一处小院之中。临之做个手势，放轻脚步，走到偏处一间屋子，看左右无人，这才伸手悄悄将门推开一线，使一只眼睛向里偷觑，过了良久，一个闪身，潜进屋内。

　　李剑舟在一旁看着也觉这番行径与强盗无异，大为不齿，心下想道：“师妹若要窃人钱财，那我绝不容许。”临之隔窗向他招了招手，李剑舟踌躇不决，脚步一会儿向前，一会却又退后。临之不明他心意，又连着打了两个手势，李剑舟这才缓缓推门走了进去，拉住临之的手，低声问道：“这是？”

　　这间屋子黑漆漆的，没点灯烛，两个人呼吸绵长轻微，脚步灵动，不易为人发觉。临之脸上神色一动，也不回答，伸出一个指头向右一指，李剑舟目不能见，伸手一摸，原来这竟是一张长条方案，上面摆满了许多冰冷之物，细细抚摸，又是坚硬，李剑舟心下明了：“这必是珠翠宝石之物。”当下轻声斥责：“师妹！“

　　临之嗤的一笑，还不搭话，伸手在墙壁上来回抚摸。忽然之间，只听“唰”的一声响，似乎是一柄利剑出鞘。临之停了片刻，伸手似向怀中拿了什么，这才纵身出门。

　　李剑舟紧跟着追了出来，一股气闷直冲头顶，刚要开口，却被临之拉住了手，一借力，二人远远跃上了屋顶，一阵夜风拂体，临之冻得打了两个哆嗦，神色颇为不快：“你看这是什么？”语毕，抽出鞘中长剑，月光朦朦下，犹见刃寒似水，正是临之典当了的佩剑。

　　李剑舟面含愧色，沉吟不语。临之冷了脸色，哼了一声，远远走了开去。两人夜间并不停留，星夜急奔，走偏僻小路连夜出城，待到黎明时分，到了左近的一处大城。临之又到当铺悄悄当了金钗，兑了银两，换了两身干净衣衫，自去买马与平素应用之物。

　　李剑舟长了这么大，却从不曾尝过马背驰骋之味，心里多是渴盼，又夹杂些害怕。但见临之同那卖马的商贩说得热络，心中想道：“师妹的马术是很好的，这般本事又不知道是跟谁学的，师哥师姐可没教过。”

　　正想时，临之已经牵了两匹灰马快步出来，李剑舟大是惊诧，临之刚想和他说话，转瞬想到他昨夜那番神色，也不肯先来俯就，只把缰绳递了给他，叫他把马牵住，出去等候。李剑舟呆呆地不明何意，一个晃神，临之又没了踪影。

　　堪堪过了一个时辰，临之这才原路返回，李剑舟远远见她肩上背着个大包裹，临之本就生得瘦小，何况时气又热，昨夜又浸在潭水许久，李剑舟生怕她身体不能经受，感了风寒。替她揽了过来，临之睨他一眼，翻身上了马背。

　　李剑舟展开包裹，一样样的取出来看，只见火刀、火石、火绒、伤药，并洗漱所用的皂角，种种杂物，一应俱全。包裹底部压着一柄黑漆的长剑，李剑舟欢喜不胜，浑忘了他二人刚才还心有芥蒂，笑道：“师妹，这可多谢了。”原来临之想到他佩剑失落，出手不便，特意寻了兵器铺子，精心择了一把长剑，留待他用。

　　临之哼了一声，一拉缰绳，那马打了个响鼻。临之这才勉强跟他说话：“会骑马不会？”李剑舟只顾心喜这长剑，经临之一问，又不免苦恼，如实答道：“我……我不会骑马。”

　　临之莞尔，盈盈说道：“我来教你。”李剑舟把长剑系在腰间，跟随临之而去。此后数日二人都在山野之中赶路，李剑舟初时不谙骑驭之道，有几次从马上险些摔了下来。幸好临之极有耐性，每日慢慢教他，过了不到半月，李剑舟已能在马上骑得稳稳当当。

　　沿路山野风光秀丽，长草过膝，倒也不愁马儿无可食之物。这日二人走到一条河水之边，正是日落时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