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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046【下】 ...

  •   他说这几句时便不似前时那般豪情万丈,声音渐渐低下来,显是不愿在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面前坦然承认帮主的不是。但转念一想,若是大肆吹嘘他英武豪迈,他也实在不是那般人物。

      “不过他也实在难为,有了查帮主与熊帮主在前,无论他如何说,如何做,总有兄弟暗地里将他们相互比较,最后嘛当然是说方帮主不如这二位。他身体安康之时,丐帮已露颓唐之相,只不过仗着根底深厚,没给那什么金针柳家,快刀何家比了下去。方帮主日日勤思,要创出几套高妙的武艺,重新光大丐帮,却又不肯在查、熊二位帮主的根基上就此改过,拼着一口气,要全凭自己创出一套天下第一的武功……“

      说到这里,长叹一声,惋惜无比。

      临之在一旁听得奇怪,却不好就此打断严长老讲述丐帮旧事,只好在心里默默胡想:“为什么江湖中人个个要争什么劳什子”天下第一“争得乌眼鸡一般,又有什么好处了?”

      临之此时年轻稚嫩,心中纯粹明澈,自视权利武功为轻,在她这一颗心中,什么高明武功,什么天下第一的身份地位,可全然不及自己与李剑舟相处时的一夕快乐,心中隐隐盼望师姐对她怜爱,不来见怪她与李剑舟私定终身一事。

      严长老歇了一会,又说:“帮主创艺不成,反而过于求成,生了一场大病。从此之后身体日益衰微,偏偏他又坎坷孤苦,六亲缘淡。娶了一位夫人,可这位温文秀丽的夫人却也胸怀大志,不愿就此相夫教子,丢开了武功不理,日日和帮主怄气吵架。

      帮主本在病中,这么一弄,气闷更深,从此病情缠绵不去。我们五位长老奉丐帮历代训诫,为丐帮前程大计,私下计议帮主人选,终于引火烧身,给人用诡计丢在这洞穴里。“

      临之忽然“啊呦”一声,道:“可是他们明日便要推举新任帮主了,这可怎么是好?”严长老一笑,轻声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临之反应极快,拍手笑道:“我知道了,前辈是要借我师哥的气劲冲开这锁链,依前辈武艺,一旦没了束缚,那便没有敌手啦。”

      严长老瞟了临之一眼:“你挺聪明,我来问你,你的武艺是谁教的?”临之心念电转,道:“是我小时,在塞外遇到了一位高人,他喜欢我聪敏伶俐,胡乱教我几招把式,晚辈不知天高地厚,居然跟前辈贸然动手,实在对不起了。”说着拱手下拜,请他原谅。

      严长老嗯了一声,慢条斯理的道:“你不老实!你的武功家数分明就不是塞外万马居一脉。”临之笑道:“难道塞外就只万马居一个门庭?前辈未免把人看得小了些。”

      严长老捋了捋头发:“万马居居于凉州,向来只在养马放马上下大功夫,武功嘛,那是一撮泥灰——稀松,你刚刚那一掌轻柔明快,这究竟是谁家的功夫?我一时半会儿想不出来。“

      临之心内松了口气:“从前曾听师姐无意中说起丐帮上代伍帮主与祖师有过大仇,倘若让他知道我的门派师承,那还得了?师哥现在在他手上,只怕他稍稍一动手指,师哥就得没命,我还是胡乱打岔的好。”便道:“不过前辈说的也有不对的地方。”

      严长老面上依然温和,并不生临之的气,只问:“我哪里说错了?”临之笑道:“丐帮之中,鱼龙混杂,倒也有些大大的坏蛋。”

      严长老脸色一变,但还是沉下心问道:“那怎么了?”

      临之便有意撒娇道:“上个月啊,我和他一起去澜州游玩儿,没想到遇上几个丐帮弟子,光天化日就来抢我们的钱袋,前辈你说,这是不是挺无理啊。”

      严长老怒道:“这些后生小辈,疏于管教,看来我丐帮代代威名,终要毁于此时。你说说他们的相貌。”

      临之佯装苦思冥想之态,半晌方道:“左不过是衣衫褴褛罢了,不过有几个实在也是可怜,又是瞎眼,又是跛脚,也有断腿断手的。”严长老听到这里,双目凛然,如寒光一闪即逝,沉吟不语,而后又是连连叹息。

      临之察言观色,心知他既是丐帮长老,定然知晓帮中机密,有意试探:“不过话说回来,若不是贫苦人家的孩子,也不会去做叫花的。我在澜州到处玩儿时,曾经听过一位乞丐唱曲子,那曲调倒真不同凡俗。”说完,侧头沉思了一回:“我不会唱曲,模模糊糊记了几句词,道是什么”三十三天天上天,白云旁边出神仙,神仙原是凡人变,只怕凡人心不坚……“

      严长老接口道:“总叫凡人心来坚,个个给你做神仙。”临之笑着点了点头:”对,对,就是这两句。请教您,这是什么曲子啊?“其实临之心中早已知道这是丐帮中人人会唱的莲花落词,只不过有意引他说话。

      严长老笑道:“怪道你不懂,这是我们叫花的玩意儿,叫做莲花落词,是讨饭时唱的,你刚才说的是八仙里汉钟离的一段,其实这词儿广博得很,有许多花样儿,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呢。”临之看了看李剑舟脸色,见他此刻呼吸绵匀,不像方才那般难过,放下心来,又道:“不但这曲子奇怪,那唱曲的人,打扮仿佛也很怪异呢。”

      “哦?是怎样?你说来听听。”

      临之侧头想了一阵:“别的我记不起来了,只知道他穿一身很华美的衣裳,不像丐帮乞儿的打扮。“严长老听临之说完,心中已有计较:”那是丐帮的吕长老。他年轻时也是倜傥风流的美男子,性情却有点怪癖。大家都要怎样,他偏不怎样。其他兄弟都是衣衫褴褛的出去讨饭,他偏偏要打扮得华美精致才出去讨饭。兄弟们有时聚会在一起喝大酒,他也从来不去,把自己关在一间小屋子里死读书。旁的兄弟问他,一个叫花读这些书又有什么用?难道做状元郎吗?他又摇头晃脑的说什么,什么”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玉如意。“

      临之嗤的一笑,暗笑他把“书中自有颜如玉”说成了玉如意,但转头一想,这位严长老举手投足,一言一行皆是混迹市井久了,也难怪他不通文墨,又听严长老道:“要我看啊,这书里难道真能读着读着掉出什么金子如意?全是胡扯,不过话说回来,他的确聪明,无怪方帮主从前事事总去问他。”

      临之笑盈盈的道:“您同我说了这么些多,就不怕我害您吗?“严长老忍不住笑出声来:”你一个怪单薄的小姑娘,想要害我,可比登天还难。再说了,你若真有通天彻地的本事,又怎么会给人关到这里?“

      临之松了口气,抬头仰望洞室之顶,只见上面微微发白,想是二人谈得娓娓忘倦,以至于连时光流转都浑然不觉,临之打了个哈欠:“前辈,你还要运功多少时辰?“严长老答道:”今日夜间,大功可成。只是不能给那送饭的仆从看见我在练武,须得你来帮忙遮掩遮掩。“

      临之累了一夜,早已倦了,随口应付一句:“那也不难,您瞧我的手段。”便言语模糊,朦朦胧胧睡了过去。

      严长老初见这般性情的女娃娃,倒也觉得颇是新奇有趣,心中暗暗道:“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手段。”一面收敛心神,凝神用功。

      这一用功便到了上午,严长老自感体力有些不支,额头上一阵阵冒汗。忽然听得机括一响,知道是送饭人到了,用力咳嗽两声。临之早已醒了,立时衣衫飞动,又是踢腿又是打拳,临之拳掌功夫虽然不济,但也足以唬人,拳到之处,呼呼风响,带起石壁上沙石簌簌滚落下来,她一面踢腿,一面向严长老使个眼色,做了个扼住脖颈的姿势。

      严长老随即明白,高声说道:“你服是不服,你再不服气,我掐死了你!你信不信!”临之故意扑的跌倒,这砰地一声跌得甚重,送饭奴仆早吓得抛下饭篮,一溜烟跑了。

      临之走将过去,拿过竹篮,向里一看,今日菜色却甚是丰盛,两碟凉菜两碟热菜并九个热气喧腾的馒头,临之心中一苦,知道这是“断头饭”的布置,却故意不说,只是闷头吃饭。

      严长老神态凝重,抓起一个馒头在口中咀嚼,只吃了两口,便再也吃不下去,叹了一口气,看一旁临之犹在吃饭,说道:“小姑娘,倘若今晚事不成功,咱们三个可得死在一起了。”临之吃了两口菜,就一口馒头咽下:“人谁不死,早死晚死,还不都是一样?“

      严长老摆了摆手,想道:“终归是年轻姑娘,倒把生死之事说得嘴上轻巧,心里未必不害怕。”又问:“你不想爹娘么?”

      临之眼中凄苦之色一闪而过,用力咬了两口馒头,闷闷地说:“我没爹爹,也没娘,我是石头缝儿里蹦出来的。”严长老呵呵大笑:“真孩子话!这天下那个人不是爹生娘养的?怎么你是石头缝儿里蹦出来的?”

      临之做个鬼脸,也不说话。两个人吃完了饭,便都不再作声。约莫到了黄昏日落时分,送饭之人重又再来。严长老听他脚步声颇为轻便,来人定有武艺在身,不敢轻忽,向临之打了个手势,临之会意,知道不能故技重施,随手拿了一块蒙饭篮的白布,隐没在阴影之中。

      这送饭之人蹑手蹑脚的爬下梯子来,却迟疑着不敢走近,远远地打了个躬,声音又清又远:“您老人家好?”严长老气定神闲,只嗯了一声。那送饭之人上前两步:“今日是方姑娘继任帮主的好日子,方姑娘有意让小人前来接引您老上去,大家同乐啊。“
      严长老本来怒火中烧,刚要发作,忽然心中一动,换了副说辞:”她是我眼看着长大的,这接任帮主原也应当,谁教她是咱们帮主的亲生女儿呢。只是用这锁链请人,未免太不诚心!“

      那送饭之人放下篮子,大为欢欣:“您能想通这其中关节,那是最好不过,俗话说得好”肥水不流外人田“您老要是早日就这般想开了,也就不用受这关押之苦。外面有酒有肉,岂不比这里风流快活?”

      严长老舒了一口气:“现下我年纪大了,武功也早已搁得七七八八,你们年轻人怎么个闹法,我一个老头儿确也管不了。既然这样,你来替我开了锁链。”这送饭之人嘴上诺诺答应,暗地里却留心,从怀中取出钥匙,缓缓踏步上前,眼光留心四周动静。

      此时临之就在他身后悄然默立,见他走近,手臂一伸,白布便如白绸一般轻飘飘甩了出去,却没想送饭之人早有防备,足下一蹬,便如泥鳅般滑溜溜的闪了开去:“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临之暗算不成,只好动手,二人在洞室之中打起架来。临之没了长剑,处处受限,拳脚功夫又实在滞涩,占不到上风。严长老忽然开口指点:“攻他下盘!“临之伸腿一扫,那送饭之人果然不能抵挡。

      严长老又道:”抓他手腕。“临之左手一勾,右腿同时一绊,带得他一个仆跌。严长老喝一声彩,大声叫道:”打他后心!“临之得了指点,这送饭之人渐渐支撑不住,拍的一声,被临之打得摔了一跤。眼看要趁人不备爬起逃走,忽觉脖颈一勒,呼吸越来越难,起初尚且用手不断抓挠,临之拼着手背给他抓了两道红痕,也绝不松紧,白布越勒越紧,眼看是出气多进气少的当口,只好以眼光向严长老求救,盼他开恩行善,放自己活命。

      可临之与严长老都是心如明镜,一旦放了这送饭之人走路,那便是遗患无穷,严长老幽幽叹了口气,望向临之的眼光却又是惊奇,又是赞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看起来小小的一个姑娘,心中居然如此把持得定,冷得下心。

      那挣扎越来越是微小,临之累得气喘吁吁,坐在地上,眼中只觉金星乱蹦,出了会儿神,这才想起来什么似的,轻轻一探他的鼻息,见已无气息,这才微微点头,就此放心。

      严长老心中想到:“此女小小年纪,便有如此性情决断,日后真不知是福是祸?”沉吟了一会儿方道:“把他的尸身放在一旁。”

      临之依言照做,用稻草将他的身子掩好,这会一颗心才扑扑直跳,隐隐感到后怕:“师哥必不喜欢我施辣手杀人,可他一会儿醒来定会看见,以他的性情绝不会袖手不理,到时我该怎么回答?”

      “到时我该怎么回答?”临之想得沉了,禁不住呆呆的说了出来。严长老笑道:“本来我们武林中人,哪个手上没有一点血腥?这便和人吃饭睡觉一般,没有人不吃饭,也没有人不睡觉,你又何必太过意不去?”临之摇了摇头:“您不明白。”

      严长老呵呵一笑:“你怕你这情郎责备你?那也容易,你便说,不是你杀的,是我杀的,不就好了?”临之叹了口气,似乎心也碎了:“我不想骗他。”

      严长老听得心中烦闷,一甩袖子:“去去去!你们小娃娃的事,别拿来烦我!”说完,转头闭目不语。临之叹了口气,愣愣坐在地上。又过了一个时辰,严长老缓缓放下手臂,吁了口气,向临之道:“你搜他的身子,把这锁链的钥匙给我。”临之回过神来,转身摸索这送饭人的身上,果然腰间拴了一串鼓鼓的东西。

      临之“咦”了一声,慢慢解开腰带,取出了一串钥匙。严长老眼光大亮,叫道:“是这个!”临之转过身来给严长老开了锁链。只听得“叮叮”两声,锁链应声而开,严长老活转了几下身子,站起身来,昂然道:“今日丐帮新择帮主,群雄大宴在上,小姑娘可有胆色陪老严同去赴宴?”

      临之心潮澎湃,知道眼下必有一场大战,反而不怕,笑道:“那就多谢了!”严长老左手一点,给李剑舟解开了穴道。李剑舟慢慢吐了一口气,这才醒转。临之始终担心他身体有何不适,待要伸手相扶,手一伸出,却又情怯。低声相问:“你……你身上没有什么疼痛吧?”

      李剑舟摇了摇头,站起身来,严长老忽伸手来,替他按摩身上穴道:“年轻人,多谢你了。”李剑舟听得浑浑噩噩,转头一望那尸首,也惊得呆了。悄悄一拉临之的衣袖:“这是怎么?”临之正不知道如何分说,踌躇不言。

      严长老打个手势,示意二人收声。三人一起仰头看时,只见洞室之上火光点点,脚步沉重,严长老悄声道:“十六个人。”临之一皱眉头,李剑舟上前两步,挡在临之身侧,严长老心中暗赞:“好小子!”

      忽然洞室洞开,一人在上高声呼喊:“奉帮主之令,请三位上来一同赴宴。”这人说话声又沉又稳,他刚刚说完话,便有一根长绳缒了下来,严长老咳嗽一声,分别攥了一下临之和李剑舟的手腕,大步走在前面,心中却是豪气纵横:“这终归是我丐帮帮中家事,待会儿是生是死,可和这两个孩子没什么相干。”严长老之后,李剑舟走在中间,临之走在最后,三人慢慢攀援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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