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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家书 想要与梦中 ...

  •   当朝士大夫皆崇尚帖学,展信便是姿态雅丽的楷书,正是程父的字迹。

      这是一封交待程家上下所有钱财来路、群臣关系不正的告罪书。程母擅做苗族的花草纸笺,程父笔迹姿态秀逸,写在这纸笺的字句确如家书往来告知,全然看不出半点受人胁迫之态。

      除了告罪书,照以往的路子,有封十分感谢真人代管顽童的信,在惭愧不能亲自管教还一一慰问了大家,最末几行是写给程昊的。别别扭扭酸腐至极,总结下来只有两个意思:一是听说你不好好练功,至今也武功平平,但没长成纨绔为父已然很欣慰,二是千万不要回皇城添乱,救人不成反而会把我和你娘气死。

      程昊三行并作一行看完了,脸颊血色尽失。

      云岚凑在一旁看了信,早就屏着口气,等着程昊承受不住时支撑一二,此刻见他整个人晃了晃,连忙扶住他道:“书信途中费了些时日,两年前你回山时想必程家已早有打算。”说罢,见程昊已经稳住了身子只是白了脸颊,便松了一口气安慰道:“我在山下隐约听过这件事,若你仔细翻翻信,应该知道这信另有玄机。”

      程昊两眼发黑,脑中已经转过了千万个离家时的画面,咬着舌头道:“对,我爹要真能干出这事,肯定长了七八个心眼,断不会突然来封家书放我一人在外胡思乱想。”

      李琛几步奔过来,却被云岚推开了,只好大声喝道:“小师叔,什么胡思乱想?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什么事?本朝划归奸党论罪均重,罪己书一出,已然是不日当斩了。

      路途遥遥,此刻快马加鞭赶回家都算是迟了。他这前几年过的心满意足,此刻却觉得身处梦魇之中,走在茫茫无知的路上被突然叫醒,想要与梦中的人道个别,却都来不及。

      云岚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小师弟,师父刚说什么了?切记不管遇到何人何事,都要心不动才好。”

      虽然浑身的力气被卸了大半,但程昊还是缓过了一口气。照着他的脾气并没有从生死劫里领悟出什么不动心,只是心底慢慢延伸出来的仇恨与不解,已经将他四散的力气拉了回来,他清了一下嗓子,开口道:“此事必然没有这么简单,我要回去看看。”

      固然不解于骤然事发,但程昊想归想,关于回去就是赴死这件事心里却不是全无自知之明。只是想到皇城的父母生死未卜,恨不能插翅飞去,又怎么能在此装作无知逃避事实。

      程昊想要把信封也一并拆开,却双手颤抖,几次打落在地。云岚便帮他将信封拆开,果然内里藏着几个字:“收到此信便立即离开,书信勿要遗失,到时自有人来取。”

      有人来取,却没有说是谁,在哪里。

      挣扎着站起身,把书信折好了塞在袖子里,程昊望了望突然暗下来的天色,当即道:“我这就收拾东西,今夜好好练武,明天过崖下山。”说罢,失魂落魄的便转身欲奔向门外。

      云岚点了点头,却又上前拦了一步,给他手心里塞了一颗酥糖。

      每每云岚游历回来,便带一些酥糖安抚程昊的“嫉妒之心”,但程昊贪吃常常半天就吃完了,云岚便习惯藏一颗,在他再次游历下山的之前才肯拿出来,也算是道别。

      程昊足下一顿,捏了捏手里的糖,心好似被人捏了一把,鼻尖冲上一股酸气,他忙低下头不敢抬头再看师父和云岚的眼睛,只低声道:“可惜这些年我顽劣,也未有什么长进。下山以后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虚一已经站起身,走到程昊身边徐徐说道:“下山入世才开始真正的练功。”

      虚一向来话有深意,言语温和的安慰好似一颗定心丸被妥帖的放在程昊丹田之中,泪忍不住跟着跪地的膝盖跌落下来。他对着师父拜了拜,强忍住泪喃喃道:“学了这些年,师父一直在讲遇事心不动,可是真正遇事后很难做到。”

      “做到心不动,要先找到心在哪里。”虚一眼眉低垂,轻声道

      突然之间,有一只飞跑的小白鸟又折了回来,落在程昊的肩头,但因为程昊浑身微微的颤抖它没站稳,叽叽咕咕的又跳到了云岚手臂上。

      程昊依然没有抬头,努力将所思所想压往丹田处,然而满脑子都是下山后该当如何,父母之事又怎么样安排?乱不可理。他憋着一口气起身做了个礼,便一头冲向门外。

      云岚将鸟往怀里一揣,双足轻登,轻功如羽,转瞬便跟了上去。小弟子们也呼啦啦的站起来,喊着“小师叔”紧随其后。

      程昊本来是头脑发热不清不楚朝着后山跑的,看到云岚追上来才猛的调转了方向朝着自己的住处去了。

      云岚跟进了门伸手抓住他,程昊却躲了躲,背着身道:“云岚师兄你追我干什么,以为我趁着后山没人守就跑掉么。”

      云岚没有说话,只单手静静地扶着他的肩膀,默默在身后站着。

      “大师兄把守后山的弟子都撤了,是不是你们都知道了一些事,准备要放我走。”程昊哽咽了一下,抬手把糖剥了吃到嘴里,“没事的,其实我吃颗糖就好了。”

      云岚没再扶他,放下怀里的鸟,转身出门把追过来的大喊大叫小弟子劝走了。

      程昊卸了浑身的力气,跪坐在地上把不明所以围着他打转的小白鸟捉过来,这才流了眼泪。

      此时,皇城的天色已经暗了,一骑锦衣卫腰间佩刀待命。为首的缇骑拿着锦盒,取出其中一个卷筒中的画轴看了看,正是程昊的画像,细致备注着其眉眼距离、身高胎记以及近两年的落脚地点。看罢,他侧身给身后人说了一个地点,便连忙带人往城门去。

      待到锦衣卫策马出了城以后,宫内又递出一道手谕,这一道由喜保亲自拿出了宫门。

      有两人正候在宫门处,正是城中的打更人。见到喜保出门,连忙暗暗行了礼,快步跑过来。喜保将手中的卷筒递给其中一人,二人并不多话,只点了点头便揣在怀里急步走了。

      难得出一趟宫城,喜保沉吟了一会,便往外走了几步想去给小皇帝带些新玩意。转了一圈却未见得什么店铺开张,想来近来皇城多是抓捕之事,百姓早已人心惶惶,过了午后街巷间便萧条了。

      他眉头紧蹙,心事重重的站在宫墙外。

      不过片刻,他骤然望见太阳已经要落了,天边行云缓慢更显暮色斑驳,深深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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