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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云月是同 风雨如晦, ...

  •   闵朝并不是一个太平盛世,远疆有边关的仗要打,近城有江湖打手常常夜行屋顶,闹市打架,很是扰民,武治费钱,文治错综复杂更是有心无力。

      偏偏先帝醉心风月,一听打仗治国就头疼,索性躲着几年不上朝。常常坐在门槛上拢着袖子看花望水,写诗作画全是羡慕感叹须臾间的生命,天天打着无为而治的旗号在政事里放羊,边关反倒连连捷报,先帝心血来潮的去收获战果,还没走出都城便骤然失踪,也须臾了一回。

      人找不回来,内阁苦思冥想终于找出来一个托辞:远疆敌贼潜入城中下了毒手。

      事发突然,能算得上遗诏的就是早上出门随口说的两句:“我出去玩,大小事就去找顾远衡拖着。”

      顾远衡兼任文华殿大学士,做了帝师以后不仅盯着东宫考学,还常常在东宫来拜见天子的时候当面考题。于是小东宫每每在“天子圣明”理应如此和“怎堪大任”无地自容的两个极端里过得苦不堪言,连带着面见先帝都是坐在步撵上苦着脸默书。

      小东宫彼时站起来还没龙椅高,赶鸭子上架似的披了件不合身黄袍,就被大家推上了殿。

      以前还是顾师一个人出些书本中的难题,如今面前的哪个不是学富五车,却揣着明白装糊涂,脱口而出的治国之策翻遍了书本也找不出几条能对答的,是以小皇帝每每上朝时都正襟危坐,如临大敌,大小事听过了耳朵,都要反复斟酌回答后再不确定的看向顾远衡,问一句:“首辅看看,这样如何?”

      于是顾远衡马不停蹄的赶赴权力中心,忙里忙外所谓劳心费力的把自己活成了群臣的眼中钉肉中刺。

      群臣里有一个人除外,程濂。

      作为唯二的知交,他看顾远衡,是个傻瓜。

      - 做局 -

      既然先帝已遭“贼”害,必先拿户部祭天,国破君亡,不遣一兵、不发一矢,不识流寇一面,岂能如鼠藏穴,顾远衡二话不先说把小皇帝的不甚富裕的家底掏了个精光。

      武将们置了粮草,如同蛟龙入海,肆意驰疆,也不管这一大摊子家业送到小皇帝手上稳不稳妥,一个个志在开疆扩土名垂青史,只留下顾远衡腹背受敌。

      怀里是关了门算账骂娘的户部,背上是难以卸下的国之大计。

      程濂想:做官做成顾远衡这样,十个有九个都得病死。

      成日这样想,夜里做梦便梦到顾远衡,梦见他背着一座大山艰难蹒跚,有心去帮他托一把,走近了却发现抓了满掌的细碎沙石,根本不是什么重甚千钧的大山,而是不堪一握的沙子,与其说是背着山走,不如说是困在沙子里怎么也逃不出去。

      程濂只搭了一把手,就陷在沙子里拔不出来腿,只能眼睁睁看着顾远衡呼哧呼哧的埋头向前,想喊住他喉咙却也像被填了把沙子似的不出声,头昏脑胀间却偏偏生出半分清明来,心道:这是在做梦,不打紧的,不用追他,醒了便好。

      用力想着,挣扎了一会便醒了,程濂四仰八叉的躺在床上放空了半晌,想着如今朝堂动荡,要与顾远衡搭伴,那未来前路难免几多变故,总要给唯一的亲人留下个一言半语。

      他爬起身,但腿上的麻劲还没缓过来,只得扶着墙又歇了一会才去了趟后院的鸽舍。

      鸽子们已歇班太久,各个吃得膘肥体壮,想来程濂对他的江湖讨学的胞弟近来并不几多上心,上封信四舍五入也是半年前了,不晓得鸽子还能不能记得送信的路。

      寒露已经开始凝结,方才途经廊坊的时候,扫到衣摆上,一阵寒风过来,竟有些冻得生疼。

      “大人,车马已经备好了。”门口站着老仆,问话间将提灯举了举,照着纵横沟壑的脸阴恻恻的,饶是十分熟悉的面孔程濂也心里不免一惊,面上却半点未显露,只点点头,将衣摆甩了甩,将灯接过,沉声道:“以后不回来吃饭了。”

      说罢,抬步便走,赶着去上早朝。

      老仆后知后觉的点点头,含混的眼珠子转了转,才意识到,程濂说的是“以后”不回来了。

      查了牙牌,再耐着性子听过了三通鼓,多年来程濂都是热热闹闹的与同僚结伴,今日从左掖门进入御道却缓了步子等了等独来独往的顾首辅。

      顾远衡迁任首辅之前便裁定远疆叛乱,如今更是做主一切军政大事,还守在右掖门和武官们对对前夜里的军报,他为人清冷,身量硕长,多年来的繁杂政事累得他早就忘记嘴角是还能上扬的,站在一众武将中也气势压人。

      顾远衡方才聊罢心情已是糟糕,紧着眉头正疾步向前,眼见得程濂笑眯眯的凑近,往后退了半步。

      程濂清早热脸贴了冷屁股,在一群武将面前不免有点难堪,索性止步,但面上依旧是带着笑意的,声音轻飘的像声叹息,只问了句:“值得吗?”

      顾远衡看他面色苍白,先是不答,僵了片刻,还是拢着袖口的双手慢慢握紧奏疏,低声道:“简之,必须如此。”

      晨光熹微,风还是冷了些,程濂觉得那些寒露还贴在身上,连着心尖都在打颤,打算再多说一句:“承遥,为官多年早应该明白,这世间有黑有白,本来便是如此,你何苦非要求个至清至白。”

      “怎么时至今日,你还要问?”顾远衡牙关紧绷了一下,好似将万千情绪尽数生生吞下,甩手向前踏步,沉声道:“风雨如晦,的确是有黑有白,这天地辽阔,多得是晦暗不明处,可我偏偏做白。”

      他的确很久没有笑了,哪怕是说着世间最傻的豪言壮志,冷着脸也再没了那个年纪轻轻便登得文华殿大学士的英俊少年郎曾有的十分笃定。

      程濂哑然,只能替他笑了笑。

      奏事时,顾首辅推说清早伤了嗓子,便由通政司官员代读奏疏,奏疏中列出诸多官员罪证,从贪财结党说到了擅权枉法,连带着老皇帝说不清道不明的撒手人寰,最后一句话全定成了不臣之心。

      每一项起奏,都提到程濂从中过了手。

      平日与程濂交好的朝臣心里都咯噔一下,眼神飘忽过去,看到他仍然站的笔直,皎如玉树临风前,也没有辩解的意思,反而像是仔细的在听。

      于是这片刻间,殿内只有顾远衡奏疏上逐字逐句的讨伐。

      程濂任职太傅,常年与顾首辅配合协助皇帝处理重要政务,顾远衡严肃狠戾,程濂温和随顺,两人虽常传出政见不合的风声,但私下交好,且时常在殿上互相托底的,怎么突然会突然在新皇登基之时迫不及待自断臂膀。

      顾首辅是看准了时机,准备一人独掌大权?

      大家都默不作声,过了半晌,竟然是小皇帝先开口求情。

      稚子纯真,难得拐弯抹角:“首辅常与我道字如其人,先帝也一直要我自小便学程太傅的笔锋。”说罢了,还是怕大家听不明白他的意思,顿了顿又道:“是不是查错了,一定要更加仔细,不要平白冤枉了太傅。”

      几位品秩不高的都察院御史突然出列死谏。

      言官纠举,无论能否扛得过考察,都无法再继续担任原职,群臣还在一阵龃龉中,没想到程濂站了出来,直接伏地认罪了。

      众人一默,小皇帝呆怔半晌当场就哭了,不知是当众被驳了没面,还是舍不得这唯一温柔待己的太傅,就差冲下来求求顾远衡了。

      而顾远衡此刻真像是嗓子坏了,呼哧呼哧的咳嗽了半天也没说出来什么话。

      群臣有吓破胆的,也有人心中存疑,觉得顾远衡和程濂十年深交,向来都是同仇敌忾,这次一定是做了一个局,等着收网。

      鸿胪寺拉着脸唱罢奏事毕,待圣驾退后,百官得各回衙门莅事,到了傍晚传出早朝死谏的给事中在家自尽。

      其实也用不着给事中手里的密奏,程濂在朝多年,手里经过的奏章比小皇帝看过的书都多,偏偏记性极好,拷问起来知无不言,大小官员的牵扯都能说出一二,顾远衡趁机严查,手起刀落间朝中为之一空,众人才惊觉真的要变天了。

      此间,因为这事事桩桩都与程濂有点关系,大家便将大大小小的牵扯都统称做了“程濂案”。

      但闵朝官职互不统属,分隶于不同体系,不在职权范围内的谁说了也不说,除非顾首辅亲自去拿人,否则群臣就是相互推诿,所以程濂案牵扯极广,却没挖出来几个真正的大害。

      天是变了,却只变了一瞬,人人都说顾远衡举天之力赌上了多年的知交好友,换来的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的变故,只能说剪去了一些不太好看的羽翼,这都城里相互抱团的百足之虫稍作蛰伏,摇身又是遮天蔽日的金翅大鹏。

      - 金翅鸟 -

      “这罪状写得实在贴切,我还知道这金翅大鹏的来处。”

      程濂在锦衣卫镇抚司大狱里住着,做局掺假,酷刑是真,每隔一日受一次,但好在衣被洗的松软,伤药也一锅一锅的煎好了送过来。

      他从半筐子书里抽出一本《观佛三昧经》读给出声来:“有金翅鸟,名正音迦楼罗王,于诸鸟中快乐自在,此鸟业报应食诸龙,于阎浮提日食一龙王及五百小龙。”

      顾远衡大概是怕人把程濂打死,每日散朝便先来这检查案情,此刻正坐在他身旁的草席上对州县报上来的状书,听到后便冷哼一声:“他们怎么敢把自己比作金翅大鹏?以龙为食?”

      程濂案系抓人从府到州,由州至县,案犯皆以金翅为信,程濂近几年才潜伏其中,远至边疆通商,近到江湖买凶,官宦家宴都能找到踪迹,他由着职权之便混在了明处,还没找出其中关联,就被顾远衡大刀阔斧的摘了出来。

      “啪!”想必是顾远衡越看越气,罪状被狠狠摔在面前的案几上,旁边的药碗一震,洒了不少出来。

      程濂才想到要喝药,便放下书卷,身子往前探了探没够着,却也不想劳烦顾远衡给他端过来,只得又躺了回去,心道少喝一顿其实也不打紧。

      三法司古板,多是走不完的程序,但厂卫天生就擅长和群臣对着干,不仅监视各类会审,还可随时随地刑讯问罪,严刑定案、任意杀戮。

      顾远衡如今权势滔天,哪怕大家都开始心疼程濂用自己半条命来铺就整肃朝堂的路,锦衣卫这边还是依着性子把自己打了个苟延残喘。

      粗略看来,虽不能尽除金翅一党,但确实起到了杀鸡儆猴的作用。

      程濂作为唱台上被抹了脖子的鸡,虽然是酷刑难耐,免不了砍手砍脚,但好歹能为小皇帝换得短暂的安稳。

      他也没心思问顾远衡查出了多少,只神情恍惚的看了看天窗,语气哀恸道:“先帝失踪那日,我站在城楼上,举目能望到半个城,有一只蝴蝶翩跹而至。”

      顾远衡缓了缓又开始一目十行的查着罪供,听见程濂突然伤春悲秋也没抬眼,只轻轻嗯了一声。

      “承遥,你说一只伤春悲秋的蝴蝶只是因为托身于风来到高楼,在这高楼无依无靠困久了,它也不敢往下跳,那到底是留下还是赌一把?”

      顾远衡倏忽抬头,目光如炬,却又迅速低下了头,冷声道:“先帝失踪,你果然不是全然无辜。”

      程濂抬了抬满是痂痕的手,示意此时也不能再将剩半口气的自己如何,放软了口气道:“为了与你铺局,家财散尽,留给胞弟的只有一脑门的官司,现下也只能找你托孤,反正一个也是背,两个也不多。”

      牢房里阴冷灰暗,烛光如豆,顾远衡也没空去挑一挑灯芯,只拿着笔,在纸上打了几个圈,头也不抬。

      程濂断手断脚,有心也无力,只觉得昏昏暗暗的倒也适合入眠。

      半梦半醒间,听到顾远衡含混不清地说了句:“简之,你得熬到新皇登基,大赦天下的那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云月是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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