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大赦天下 ...
-
年初大旱,年末多雪,又是一夜满雪枝头。
这是新帝登基后的第一个年关,举国都期待新年的喜气能吹散这一年弥漫在大霖上空的阴霾,于是越发隆重的操办起来。
宫中自然也到处都是喜庆的颜色,而一身缟素跪在正粼宫殿下的我就显得过于扫兴了。
我跪在那里,仰头看着高大遥远的牌匾,内心并不觉得有多么伤心绝望,甚至感觉这一幕,有些黑色幽默。
小说里相爱相杀的虐恋里,大多会有这样的场景,只是故事里的男主和女主到底有些感情。可我和狗皇帝呢,我两手空空,什么筹码都没有。我跪在这里,就像蝼蚁在帝王脚下,别说给些怜悯,恐怕看都看不见。
丞相老爹的死好像没人追究,只说是因为“急病”,我再三追问也没人告诉我到底是什么病,人是何时死的,走时受了罪吗,有没有留下只言片语。他们忙着拆分权利,像秃鹫一样扑过来。
而狗皇帝,是一个极其敏锐果决的人,这个踩着皇家的血在刀光剑影中爬上龙椅的新帝已经隐忍多时,捉住时机迅速反击,方式也非常简单直接,就是清算相党,格杀勿论。
丞相老爹去世没多久,他的亲人同事朋友下属纷纷都被狗皇帝送下去陪他了,这一路浩浩荡荡,他应该不会寂寞了。
今年过年要大办,狗皇帝准备大赦天下。于是要赶在过年前,赶紧把羁押在天牢的丞相同党全都杀干净,可是人数实在太多,刽子手只能加班加点,夜以继日。
而这三天三夜,我就一直跪在正粼宫前,平时风吹草动就晕死过去的我,这几天竟然是清醒时刻最多的几天。
我不敢闭眼,也无法入睡,我闭上眼就看到的都是血,这里面有享受了丞相府庇佑的族亲,也有丞相的门生,有些已经出仕,有些还在书院,只是学生。
我以贵妃的身份,跪在这里。恳请林鹤能给他们一条生路,哪怕全都流放到荒蛮之地,让寒风和贫苦吞没他们的书生意气和蝇营狗苟,至少保得项上人头。
可是狗皇帝造反发家,最懂斩草除根。
第一天跪在这里我还在呼喊,第三天我已经说不出话,喉咙发不出声音,心里也没有想说的话了,我贵妃的头衔救不下他们,我跪在这里,等林鹤什么时候想起我,把我一并清算。
我想,林鹤这样的人,生来就该是皇帝,他有这样坚定的意志,和如此坚硬高冷的心。
第四天,我终于见到了他,他都走到我面前很久了,我都没有看到他。身边的人和我说话,我也听不到了。
贵妃好像只剩下一副空壳,脸和雪一个颜色,甚至更透明一些。阳光一照好像就能融化了。
我慢慢眨了一下眼睛,用气音问他:“杀完了吗?”
他低头俯视着我,眼睛里都是血丝,阴翳的更像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事情已经了结。”
我听到了结这个词心脏抽痛了一瞬,嘴里都是血腥味,努力的吞咽下去不想再把自己搞得更凄惨,我问他,是不是轮到我了——刘清正唯一的女儿,用来挟制他的棋子。我可笑的贵妃头衔,是他曾经向相权低头的象征。
“你能再听我一句话吗?”我抬起手,摸索着用最后的力气很轻的拽住他的衣角。
他可能听不清我的气音,就俯下身来,平视我的眼睛,我尽力让自己看起来友好一些:“贵妃的位子,我不要了。”我看他脸色阴沉的可怕,就赶紧解释:“我的命也不要了。你可以杀我,可以杀。”
“只是我朱雀宫这些宫人,你能放他们一条生路吗?”我紧盯着他的眼睛,用力的发出一点点声音,“他们都是些阉人和女人,并没有什么本事也只是奴才只是侍奉我。位卑微末,不值一提。”
他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和我说话了,或者不想跟我说话,沉默很久才低声说:“你跪在这里,为这些不值一提的人求情?”
我不敢反驳他:“你就看在,看在我替你看顾过后宫,看在我并没有害过一个人,他们也没有,看在……”
我自己都知道自己的理由有多苍白无力,在他冰冷的目光中我渐渐松开了拽着他衣角的手。
就在我松开手那一刻,林鹤突然用力挟住我的双臂,他力气大的吓人,我也感觉不到疼痛了,他看我的眼神里似乎也都是恨意:“刘芙,相府倒了可你还是朕的贵妃,相党没了,你就要一同赴死吗?”
“朕为天下杀了很多人,可是没有杀刘清正的义子,他已带你父亲的灵柩回金陵。”
“以后没有相府,只有刘家。”
“你不是丞相的女儿,只是刘家出嫁女,你以后不能再依附相党,只能依附你的夫君。”
“只能依附我。”
他说了很多话,我听了表情并没有一丝变化。
如果是以前,我会说,夫君会杀妻子的亲族吗?与权势依附在一起的联姻,就别做寻常人家的白头约。我会说,林鹤你满手的血不是为了天下,只是为了自己掌中的权势。我会说,我的人格无论在过去还是未来永远独立。
何时何地,我都不会依附你。
可是,此时此刻,我已经不会再反驳他,我十分顺从的听完他的剖白,在他等我回应他表露无疑的情意时,轻声问:“那你能不杀他们了吗?”
我看他的目光,比他的怀抱都冷。
南国子说我命大,是个医学奇迹,病歪歪却异常能折腾,每天气若游丝的可能能苟到长命百岁。
我听我的主治医生说这句“长命百岁”,突然就开始流泪了。
毒舌的大夫每天和我拌嘴,看到我的眼泪这个年轻人却突然慌乱起来,我还能泪眼带笑的说唇语,问他怎么还不离开朱雀宫。
原本后宫最华丽的宫殿突然安静下来了,后院的公主在我跪坐正粼宫门的日子里就搬走了,后来内务府分派的宫人也都散了,如今这片偌大的宫殿,只剩下我陪嫁跟来的宫人,和自由行走的南国子。
神医自然能有更好的去处,可他只围着我这个疑难杂症打转,并且每天告诉我不要放弃治疗。
可是这一跪到底击垮了我,自从被渐书抱回朱雀宫后,我就一直在高烧,除了昏迷的时候就睡不着觉,还多了一个怕黑的毛病,深夜就让人点灯很多盏,他们都在我身边陪着我,我烧的脸通红,侧着头看半容她们坐在灯下翻花绳。
喂我水喝的大桃一夜之间沉静了很多,我看着她美好的侧影想着我刚来这里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人也是她。
那时候她说话耿直有脾气,谁也不怕是个冒进大胆的反皇党。
我想到那时候,就看着她笑起来。
大桃一抬头看到我的笑愣住了,她眼里有水光可是没有泪掉下来。
相权倾覆之后,这个小宫女握住我的手,声音低柔又坚定:“娘娘,你别怕。”
“我会保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