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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我不想滥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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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窟内沉寂如死。
滴答、滴答——
不知是血,亦或是水,一声接着一声,若有似无。
苏稚水的心绪也随着水声的强弱而起伏不定。
既有后怕,又有侥幸。
若他早来一步,出现在自己手心的便不是救人的丹药,而是杀人的刀丝。
可惜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
就连自己也想不到,竟会在最后关头发现宋玉书身上藏着不为人知的天大秘密,悬崖勒马,没有趁机痛下杀手,甚至还主动去救他。
当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苏稚水气定神闲地望着姬清寒,他视线长久定格在手心那颗清髓丹上,面色几度变幻,闪过太多复杂而浓烈的色彩,最后糅杂为一片空洞的白。
也许是天之骄子孤高自许的缘故,他言行举止间,自带一种骄矜自负,鲜少会流露出这种失意的懵态,微微瞪大的黑眸显得有点圆,像被踩到尾巴炸了毛的波斯猫。
比先前下巴看人的样子顺眼许多。
不过短短两三息,他脸上一切失态的情绪悉数为寒冰封冻,目光从手心移到她脸上,神色冷极。
“你做了什么?”
苏稚水立刻入戏,“我、我看到宋公子昏迷在地,还被血藤缠住,不敢轻举妄动,所以取出这清髓丹,想先让他醒过来。”
她蜷缩在墙角,唇角带血,面白如纸,眼角泪花闪烁,像蒙受不白之冤,强忍哽咽:“……这还是我身上最后一颗清髓丹了呢,花了好多钱才搞来的,差点被你拍扁。”
姬清寒冷冷地盯着她,忽地一抬手,清髓丹飞入掌心,轻一握拳,化为一抔齑粉。
碾碎了再看,这堆粉末依旧纯净如初,不掺杂任何可疑之物。
的的确确,是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清髓丹。
铁证如山。
他浑身弥漫的酷烈杀机、高悬于头顶的雪亮剑光,皆无可奈何地萎靡了下去,良久才道:“……为什么?”
“为什么你手里……”他眼里弥漫着重重浓雾,显得空茫茫:“你手里是解毒的丹药?”
“这还用说!”宋玉书插话:“当然是为了救我喽。”
姬清寒置若罔闻,目光瞬也不瞬地盯着苏稚水,显然只要听她一人的解释。
苏稚水不躲不避地直视他目光,一片坦率与明亮:“宋公子是好人啊,好人命不该绝。”
接着,又“咦”一声,倒打一耙:“姬公子这话说得奇怪,我手里拿着的,若不是解毒的丹药,那该是什么?”
回应她的是一片沙沙风声,细不可闻,却如洪钟大吕,久久回荡在洞窟内。
一片死寂中,姬清寒执剑的手指寸寸收紧,剑上的杀意却节节败退,颓然垂了下去。
苏稚水如蒙大赦,坐起身时牵扯到冻伤的胳膊,疼得她不住抽气,指了指右臂上的霜白剑丝,“这个……能不能取走?”
话刚出口,她手臂一麻,无数毫毛般纤细的剑丝抽离了经脉,如揭起一层霜蓝轻纱,化为一缕飘渺的剑气,连同环绕在少年周身的剑光,“锵”地归入剑鞘之中。
磅礴的剑意,如潮水般退去,风平浪静。
她活动了一下手臂,未曾伤筋动骨,只受了些皮外伤,涂点冻伤膏就好了。
方才那一剑凶狠彪悍,差点以为要把自己胳膊砍了……幸好,他还是有身为仙道盟弟子不滥杀无辜的底线。
这底线,又何尝不是弱点?
“我说姬道友,你刚刚好恐怖啊!”一场风波有惊无险地安定下来,宋玉书拍着胸口大喘气:“我还以为你入魔了,要杀了我俩呢!”
他指着苏稚水胳膊上冻伤与擦伤交杂的痕迹,语不惊人死不休:“你看你把苏姑娘误伤成什么样,这不得道个歉啊?”
恢复流动的空气再度凝滞住了。
四道目光齐刷刷看向他。
宋玉书僵硬的脖子动了动,“咋、咋了?”他说错什么了?
苏稚水不动声色,视线漫无目的地游移了两圈,恰好和另一道同样游移不定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了一下。
姬清寒也在看她,两点星眸之中,翻涌着万般情绪。
“——算了算了,都是误会!”苏稚水主动递台阶:“其实这些伤大部分都是血藤拖我下来时,拖出来的擦伤,跟姬公子没有半点关系。”
姬清寒目下无尘,傲骨嶙嶙,除了敬重的师长,就没对谁低过头。
虽说此事表面上是一场误解,实则他心里肯定疑虑未消,本就心有不甘,还要他道歉……谁受得起?
姬清寒深深地看她一眼,一言不发地往远处走去。
洞窟被他一剑砍秃了顶,他远远走到一处月影阑珊的角落,掀起衣袍席地而坐,沉凝成一座石雕。
“今晚姬道友有点奇怪啊。”宋玉书摩挲着下巴道。
“宋公子,”苏稚水生怕他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之语,指着他脖子好心提醒,“你这里在飙血欸。”
一股血柱正从他被血藤戳了个小窟窿的颈侧“呲呲”喷出来,宋玉书“嗷”地捂住脖子:“啊啊啊救命!我不会要死吧!”
“核舟里有我的医药包。”
“噢,对对!”
宋玉书赶在核舟被那群乌泱泱的玄鸦压碎的前一刻,变作巴掌大小,收入芥子袋。此刻念诀唤出,托在掌心,精致玲珑,除却断裂的主弦和几道擦痕影响了美观,丝毫看不出曾经历过两回天灾人祸。
“宋公子很爱护这条核舟?”
“这可是我每回出门前必备的代步御座,而且……”宋玉书小心翼翼地抚了抚舟体,不无怀念:“也是我爹去世前亲手雕刻的生辰贺礼。”
苏稚水收起笑颜:“令尊……”
他点了点头,沉痛道:“我爹,在我六岁时就死了。”
幼年时他便听母亲提起,如今问鼎剑道的寒光十四洲掌门太微真人,当年还是剑门大师兄的时候,曾身陷囹圄、命悬一线,生死关头幸为父亲拼死相救,最后侥幸逃出生天,而父亲却永远埋葬在了那个地方,尸骨无存。
太微真人承父亲大恩,当众发下血誓,剑门一日尚在,宋氏一日不灭,同生死共存亡。
父亲英年早逝,手足青黄不接,母亲缠绵病榻,幼子懵懂无知,族中可挑大梁挽狂澜者,十不存一,宋氏百年家业江河日下,地位一落千丈,若非剑门扶持,恐怕早已被虎视眈眈的魔门分食殆尽。
可见宋氏与剑门羁绊渊源之深,族中长老至今仍与几位剑尊互通有无。
所以作为宋氏嫡子的宋玉书落难时,能得剑门首席搭一把手,倾力相助,也是承了长辈之间的恩情。
这点旧事,苏稚水也有所耳闻,联想到宋玉书那番被打断的梦话,心里一动,“宋公子,你以前……”
她目光飘过去,瞥见端坐在月色下的少年,话到嘴边生生拐了个弯,委婉到不能再委婉:“你这几年,独自撑起整座宋氏,打理白帝城,一定过得很辛苦吧?”
“倒也没有。”宋玉书实诚道:“有母亲和叔父们帮衬着,我基本就没管过事儿,平常就遛遛狗、斗斗鸡、逛逛赌坊拍卖会,淘点好玩的宝贝。”
“……”
苏稚水心一横,身体微微前倾,一手拢住侧脸,贴在宋玉书耳际。
反正又不搞小动作,说点悄悄话还能过来宰了她不成?
“宋公子,你……平日里做噩梦吗?”
被她这么神秘兮兮地耳语,宋玉书也不由地压低声音:“没有。”
苏稚水一愣。
“从小到大,我都睡得可香了!有一回我屋里走水了,外头都是来往救火的人,愣是没把我吵醒半分,阿娘还以为我被烟熏死了,差点都要给我入土为安了。”他不无自豪:“怎么?你晚上会做噩梦?”
苏稚水:“……”这人应该不会在自己面前耍心眼。
为何他方才在昏迷间说起了梦话,眼下却毫不犹豫地否认?
她凝神细思,闲来无事翻看的医书终于在此刻派上了用场。
听闻有些人小时候受了巨大的刺激,会造成选择性的遗忘。平日里看起来乐观开朗,一旦置身于类似的环境之下,埋藏于脑海深处的记忆便会重又浮上水面,历历在目。
宋玉书是在何等环境下无意识说出梦话的呢?
血藤的洞窟。
换句话讲,便是幽暗、封闭、死寂,充斥着腥血与白骨。
也许有血藤,也许没有血藤,只需一样的情景,一样的氛围,便能旧戏重演。
苏稚水跃跃欲试。
不急,后面有的是机会,多吓唬吓唬他。
宋玉书看着她眼里越发明亮的兴奋光芒,莫名打了个冷战,越发毛骨悚然:“苏、苏姑娘,你干嘛这么看我?”
“没什么。”苏稚水微笑道:“别说这个了,帮你包扎伤口要紧。”
“对了,我脖子上的伤!”宋玉书火急火燎去掏核舟里的医药包,不忘道:“苏姑娘,你手上的伤我来替你包扎吧,咱俩互帮互助。”
她满口答应:“好呀!”
枯死的藤蔓如一张锈迹斑斑的铁丝网,将月光切割得支离破碎。
远远望去,两人其乐融融。
少女高抬着手臂为身旁人处理伤口,裙摆如春色明媚的花瓣片片铺展,不知被什么逗笑,眉飞色舞,发尾的蓝色手帕振翅欲飞。
姬清寒望着她,眼里沉淀了夜色。
不知从何时起,他开始习惯于观察她的一举一动,揣度她的一颦一笑,每一时每一刻,耳闻之声,目睹之物,都被她牢牢占据,偏执于一隅,难以释怀。
好比许久以前,为了突破剑意化形境,花费整整半年时间,枯坐于剑崖之上,除了顿悟剑意,攻克瓶颈,再无旁骛。
剑道万年不变,如峨峨高山上,一轮乌云遮蔽的明月,终有守得云开见月明之日。
她却不一样。
不显山不露水,如星光下的迷雾,迷雾中的沼泽,一旦闯入其中,会在雾里迷失,会在沼中深陷。
今夜之事,更是动摇了深植于心底的猜疑,却又无法彻底根除,摇摆不定,心神不宁。
怀疑越积越深,近乎成为执念。
理智在警告他,再这样下去,会很危险。
这种危险十分陌生,并非来自于性命之忧,亦非来自于剑心动摇,而是来自于另一方面。
他自己也不得而知。
正如他亦不知,为何在看到她手心的解毒丹药之后,夹杂在众多复杂情绪之中,竟还有一缕极其隐秘的……庆幸。
庆幸自己,失去了动手的理由。
*
藤蔓烧得哔啵作响,火星飞溅。
苏稚水拿树枝拨了拨火堆,没有半点睡意。
宋玉书脖子上缠着绷带,状甚安详,鼾声此起彼伏,在这鬼地方也能倒头就睡,完全没有心理阴影。
一个时辰过去,半句梦话都没讲。
无趣。
正觉百无聊赖,不远处披着月色清辉的人影不经意间闯入视野,她把手里树枝一扔,朝他走过去。
少年一动不动背对着自己,正襟危坐,沐浴在月华里的身姿如一尊白壁无瑕的玉雕。
苏稚水以为他听到了自己脚步声却懒得搭理,便绕到他前面。
他闭着眼,眉头一会儿松开,一会儿又锁紧,皎洁的月光落在面上,反倒成了一层挥不散的浓重阴霾。
有心事呀。
苏稚水幸灾乐祸地一笑,弯下腰朝他伸出手,还没触及肩膀,手腕便被闪电般擒住,重重往前一拽。
她措手不及,直直扑倒,鼻尖撞到对方硬邦邦的肩膀上,又酸又疼。
姬清寒比平日慢了半拍才缓缓睁眼,黑沉沉的眼眸倒映出面前鼻尖红红的少女。
她离得很近,双手搭着他肩膀,漾着水光的嘴唇因诧异而微微张开,红润润的吹弹可破。
“你醒啦?”她歪着脑袋扇了扇睫毛,热热的吐息扑在面上,像上千根羽毛轻轻地挠,“刚刚做噩梦了吗?”
姬清寒面色微变,反手一把将她推开。
“不知廉耻。”
苏稚水踉跄着坐倒在地,屁股差点摔成八瓣,她恼怒地瞪着对方,反唇相讥:“你刚刚把我拉怀里,你就知廉耻了?”
姬清寒斜睨着她,眉峰泄出一丝轻蔑,“我?拉你?”
“敢做不敢认?”苏稚水袖子往上一撸,雪白的手腕上赫然一圈鲜红的印子,水波流转的眼眸乜着他,冷笑道:“这是谁弄出来的呀?好难猜哦。”
他目光凝住,抿起唇不说话了。
毕竟今晚占了个大便宜,苏稚水决定让让他,免得把人逼急了。
她在旁边石头上坐下,轻声细语地道:“你刚刚皱着眉头,是有什么心事吗?不如说出来,给我解解闷……”
姬清寒冷冷抬眸,飞来一记眼刀。
“让我给你解解闷。”苏稚水改口。
她用的是开玩笑的语气,本也不指望他给予回应。
未料,他几乎没有思考,吐出三个字:“你走吧。”
苏稚水笑容僵住:“啊?”
姬清寒心不在焉地注视着石头缝里一株枯黄的草,脸上一片冷漠,眼底却有一丝挣扎一闪而没。
“我不想滥杀。”他声音飘散在风里,不带任何情绪,像是提醒,又像是警告,“你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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