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木成荫》朽镜

5、＜五＞

　　“明天中午吃三文治吧！”
　　“行，随便你。”邓霂顺手打开冰箱点了点食材，“现在还不晚，去超市买几个鸡蛋回来。”
　　“——为什么是我去！”
　　“参加比赛的人最大。”

　　为期两天的校运会正式展开，至于“明天”就是校运的第二天。

　　运动场上人群拥挤，观众席上也未尝不是。邓霂好不容易找到了本班大队伍，把罗桑椹塞进一个空位，自己的背包也丢给她。林俟还没有来，坐在罗桑椹旁边的是班长。
　　“班长，照顾一下她。”
　　“哟，你不觉得你的语气很像在安置新婚妻子吗？”
　　“我只是不想某人会因为迷路惨死大街，吓坏未成年人。”
　　邓霂换了短衣裤，在一月份极其寒冷的天气下只披一件外套，准备到比赛检录处。
　　罗桑椹咬了一口三文治：“喂，你那么早就有项目吗？”
　　“那个是午餐啊……我的项目是从早到晚都有啊。”

　　不多久林俟也气喘吁吁地出现了，背着一个大包包，笔记本相机望远镜葡萄糖药箱应有尽有。林俟总是细心而周全。所有比赛还没有正式开始，罗桑椹拉着林俟坐下，抓紧时间抽出随身的录音稿。
　　“May I help you，madam？”
　　“Su…sure，and，”林俟犹豫了一下，从英文切换到中文，“那个，邓霂同学呢？”
　　“唉，哦，啊，他去比赛了。”
　　“这样啊。”林俟认真地点点头，恰巧看到罗桑椹身边邓霂的背包，忽然心情很好的样子，　　“Sure，I want some cola，please。”
　　　　“Oh，wait a minnte…”
　　罗桑椹不禁走了一下神。俟有点奇怪啊。

　　戴着沉重眼镜校长在麦克风前木然地吐出句子：“我宣布，今天的比赛，正式——开始！”

　　8：30，沙池，邓霂，跳远。
　　“俟，俟！借我望远镜。”
　　“对哦，沙池离看台比较远。呐，给你。”

　　9：30，草坪，邓霂，跳高。
　　“俟，这个怎么拉镜头啊？”
　　“按相机上面的这个……然后录象的话按快门就可以了。”
　　“谢——啊，运气那么好干嘛！怎么跳过了啊！”

　　10：00，百米跑道，邓霂，百米赛跑。
　　“俟，赛表赛表……他在三号道啊。”
　　罗桑椹匆匆忙忙把望远镜换成眼镜，期间眼镜盒滑落两次擦镜布掉落三次。跑道就在观众席前方，透过镜片就一清二楚。邓霂站在起跑线后，目光平淡地望向终点，在听到指令后蹲下。
　　前排的同学都专心致志地盯着起跑线，满满的人挡了大片的视线。林俟努力找着缝隙以确保不会错过赛况：“邓霂同学应该会赢吧。”
　　罗桑椹倒显得轻松很多：“放心啦，那家伙逃我逃得不知有多快。”
　　“预备——”
　　“跑！”
　　林俟一个冲动站了起来，目光紧紧盯着从起跑就快得夸张的身影。完美起动，完美领先，表情自在得一如既往。他也真不冷，罗桑椹吐了一下舌头，下意识地紧了紧外套。不过那个速度真的太不正常了吧，就这样看着他赢的话自己心里会挫败诶。
　　虽然她跑得也是很快啦，小时侯不怕死，什么项目都报，成绩都光芒四射可以拿出来晒的。如果不是现在懂得珍惜生命，绝对和那家伙一决高下。
　　终点线上半迈着弓步的裁判员掐下秒表按钮——
　　到达终点！
　　“赢了！”
　　“他那速度还差得远呢……”
　　罗桑椹想着想着就不满地嘟起了嘴，手无意识地掠过心脏。跳得那么安稳而正常。它怎么会是一颗坏掉的心呢。
　　不过习惯了就没什么感觉了，除了剧烈运动，她也没什么不能做的。
　　——让那家伙跑去吧！谁稀罕！

　　11：30，环型跑道，800米赛跑。
　　“俟，我们班有谁参加啊？”
　　“赛表不在我这里诶……”
　　“那就将就着看吧。”
　　起跑点在比较远的地方，罗桑椹把手肘搁在膝盖上支起望远镜，林俟用相机对准运动员准备录象。十多二十人密密麻麻地挤在以裁判为端点发出的射线上，胸前挂了号码牌。都是黑脑袋。
　　“砰！”
　　很快就跑到了观众席前段的跑道。跑在前三名的同学，有两名是本班的，再往后不远处又发现了一名紧追不舍的本班生。班上的同学不吝余力地大喊加油，林俟嘴角忍不住笑却又要保持相机的平稳，镜头对着本班参赛者一路跟去，很快转过了弯道。
　　罗桑椹举着望远镜的手在这个时候垂了下来，眼神里没有丝毫欣喜之情。
　　“俟……他没力了。”
　　几乎是倒数几名，与前面的同学拉了很长的一段距离，短衣短裤的熟悉身影冲进林俟的视线。邓霂的步伐很小很慢，只跑了五百米，手却像快要提不起来，呼吸也不稳了。
　　林俟才发现自己一直没记起他报了八百米。
　　“邓霂同学不擅长长跑吗……”
　　不料被罗桑椹截住了话：“——班长呢？”
　　“啊，下去准备接跑完步的同学了……”
　　“我也去！”
　　林俟愣愣地看着罗桑椹皱着眉跑下去，一时忘了自己还在录象。同桌的表情吓了她一跳，又让她有一点说不出的感觉。
　　回过神来后，镜头还是紧锁前三名。
　　然而林俟的目光却无法抑制地飘向邓霂，以及气喘吁吁地到达终点线与班长会合的罗桑椹。

　　还有一百米。邓霂咬着牙远远看到了罗桑椹。
　　还是要加速啊，这种状态下怎么能丢脸。邓霂这样想却力不从心。他是倒数第五到达终点的。迈过线后他缓慢地走着，一边对迎上来准备扶自己的班长摆摆手。
　　“没事。”
　　前几名的同学跑得太剧烈，该倒的都倒了，反观邓霂就显得很轻松。班主任不知什么时候从教学楼走了下来，招手让他过去，却被他的忽然蹲下吓得张大嘴巴。
　　罗桑椹的眼睛在一瞬间睁大得快要哭出来：“邓霂！”
　　“快点，带他去医务室！”
　　收到班主任命令的班长赶紧背起眼看就要倒过去的邓霂，罗桑椹下意识地伸手覆上他的胸口去摸心跳，快得可怕。班长尽量脚步平稳而迅速地背他出场外，可是邓霂还是咬着嘴唇。
　　邓霂慌了神。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是跟在两人的旁边，紧紧地盯着邓霂，怕他下一秒就闭上眼一言不发地死掉。
　　忽然就莫名其妙地死了，没有人知道，没有留下一句话。这是自己常常梦见的、最恐怖的自己死掉的情景。
　　他的心跳那么快，是自己的话，绝对九条命都不够用。
　　那么是不是说，他也很难活下去了？
　　可怕的猜想。
　　和运动场的喧闹不同，校道上没有人，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
　　自己的心跳也加快了。
　　怎么办。
　　他死了的话，怎么办。

　　“班长，可以了。”
　　邓霂忽然拍了拍班长的肩膀示意他要下来。嘴唇上紧咬的牙齿松开，完全不苍白。
　　“没事？”
　　“没事。”
　　班长把他卸到路边的长椅上，郁闷地叉着腰：“那你刚才快不行的样子……”
　　“班主任一来绝对没好事，说不定又要让我去改作业或者搬东西。逢场作戏而已。”
　　“你小子演技真好……行，我就说你到医务室了。罗桑椹你照顾他一下。我回去看其他人了。”
　　“再见啦。”
　　目送着班长远去，邓霂抬眼望向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女生：“今晚吃什么？”
　　停顿了几秒之后收到的却是女生音量过大的骂喊：
　　“——你去死吧！”
　　邓霂紧掐着手大吼，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因为重量太大一次性掉了下来，而且有不断泛滥之势。
　　邓霂知道她生气了：“对不起啦……”
　　“你好装不装装死干嘛！真的死了怎么办！我怎么跟叔叔阿姨交代啊！”罗桑椹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放到最大，带一点哭腔和沙哑，“死掉算啦！让我房间乱死一个星期不吃饭饿死……有那么好的心脏你就这样浪费它你不罪恶吗！你去死算啦！
　　“赶快去死，谁都不要理我算了……”
　　邓霂一直站着，地上很快地有了一大片深色。邓霂没想到她会那么激动，也不知道找什么话来认错来安慰，只能看着她哭。
　　他想了想，伸手把她拉向自己。罗桑椹来不及站稳，倒在他的身上。
　　“……哭完就想想今晚吃什么吧，什么都帮你做。”
　　这句话的语气被放得很轻很柔和，就像……家人。
　　让人忍不住陷下去。

　　等到女生终于红着眼站起来，已经过去十多分钟了。
　　“好了。”邓霂也站起身，“走吧……罗桑椹！”
　　他看到她蹙着眉像要倒下的表情，几乎心跳停止。
　　“没事。”邓霂重新站定，笑了一下，小心地拍了拍心脏，“应该是昨天写作业写太多，刚才又太激动，所以跳得快了一点，头有点痛。没什么。”
　　“去医院吧！”
　　“没那么夸张啦，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
　　“你死了我还做饭给谁吃啊！”
　　罗桑椹望着过度紧张的邓霂，忽然吐了一下舌头：“谁叫你刚才也是这样吓我，真的把我吓死了我变成厉鬼也回来找你。今天晚上吃牛排。”
　　“……一出来就是五颗星的难度级别啊。”
　　不过没事就好。邓霂望了一下天，回去以后她跟父母打电话告状的话自己就惨了。不过未来丈母娘一向是很疼他这个未来女婿……
　　什么都不知道的只有这个无脑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