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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名侦探塔矢 ...

  •   进门后,我立马摘下头套,先发制人——
      “那个,塔矢桑,能稍微听我说一下吗?”
      “坐下说吧。”他倒是大大方方就坐下了。
      我站在沙发边上,按了按慌乱颤抖的心,深吸一口气,抬头直视他的双眼。我接下来说的话能不能打动他,将直接关系到空的未来。没想到有一天亲兄弟未来的命运竟会握在我的手里,我不得不慎重。
      “就算不说,塔矢桑你也一定知道,空的处境跟你差太远了。塔矢桑的父亲是棋士,身边又有许多弟子。对于你而言,下棋并不是一件奢侈的事。但对于空而言,棋就是奢侈品。与其说是棋,不如说是一种可以自由选择的人生。
      他自小被当作神社继承人培养,一举一动都得合乎规矩。要是他将父母的教育奉为圭臬也就罢了,他偏偏很叛逆、很有自己的想法。笼子怎么关得住向往天空的鸟呢?小时候他经常换着地方偷偷下棋,像储物柜,壁橱,地下室,甚至是鲜有人至的后山他都去过。他上学时抓着老师下,放学后抓我陪他下,就算分一半零用钱给我也心甘情愿。但始终父母的期望就像无形的结界,他无从知道自己的水平,也找不到其他交流对象。后来他去了关西棋院讨教,仍被无孔不入的父母抓了回来。
      ‘你为什么非得去学这些东西?你知道父母为了维持神社、为了你的教育付出多大的心血吗?你总想着自己那点爱好,为什么不想想父母的不易?你要是不继承神社,我们的家业要么就此荒芜,要么拱手他人!你忍心看到这样事情发生吗?’记忆中空和父母争吵过很多次,每次我都能听到类似这样的指责。
      我和空开始笨拙地思考起人生的意义。我们每个人都藉由父母来到这个世界,仰仗父母的养育成长。这是否说明,我们为了报答父母就必须事事依从,哪怕牺牲自己的人生理想也在所不辞呢?我们到底是为了什么而作为人来到这个世界的?如果我们只需要听从父母的安排,又何必拥有思想?思想这种东西,会在你受人强迫、在你违背自己真实的意愿时在内心发出激烈的嘶吼。就像一根抵在你腰上的电棍,当你开始走向麻木与屈服时,它就会一下子将你电醒,让你重新思考眼前困境。它让人太痛苦了,可思想是人与生俱来之物,根本摆脱不掉,所以只能带着苦痛继续思考下去。
      空想去成为他自己,但同时他也无法割舍家庭。所以他努力读书考上了东京的高中,借此离家考职业棋士。他考上了,但两年后因严重缺席被开除。父母猜到了他的小九九,再一次威逼利诱把他抓回去。明明两条路只能选一条,可他却全都要。到现在,他活得既不像他理想中的自己,也不像父母理想中的他。
      我能感觉到这是空人生重大的的转折点,他现在就站在命运的交叉路口,选择左就必须彻底抛弃右,选择右就必须彻底抛弃左。我看着他苦苦挣扎,总想为他做点什么。所以我决定先斩后奏,我偷了他的手机来到东京,假扮成他,代替他参加棋院的活动,代替他跟你们来往,保持他的出勤,等着他决定自己的去向。这全部是我一人擅作主张,他到现在都不知道。
      我跟你说这么多,只想求你不要告发他。他仅仅只是为了下棋,就比其他同行付出了十倍的努力。好不容易到了今天,好不容易能暂时摆脱家里,好不容易能开开心心地跟志同道的人做同事、交朋友,他还有希望继续走下去,我不想看到他苦苦追求的人生就此戛然而止。
      塔矢桑,你可以理解吗?你可以理解的吧。虽然境遇不同,但他也跟你一样是真心热爱这项事业的。他虽然不着调,但也知道原则性的问题决不能犯。我虽然假扮他,但也绝不会以他的身份去参加任何公开的比赛。只求你……只求你……”
      我说到最后已然泣不成声,只得低头抹泪。真狼狈啊,明明是想给空争取一次机会,最后却只能在哭泣中结束。大概我本也不是坚强的人。在塔矢这种气场强大的人面前,我只能如待宰羔羊一般哀求他,哀求他施舍一点同情给我和空。他会认同这种理由和做法吗?我到底——
      脸颊上忽然有一丝温热的触感。我一惊,抬头才发现塔矢竟站到我面前,伸手为我拭泪。我浑身一颤,脸上一热,大脑登时当机,霎时连眼泪都止住了。
      ——这!这是犯规吧?!
      “我刚刚还在想,你这么激动地连哭带说,我是不是得先给你冲葡萄糖水。”语气有点像在捉弄人。
      ——所以你是怕麻烦吗?!
      “坐下来说吧。”他拉着我坐下,“我大致知道你们家的事,也可以理解你哥哥的心情。我不是像警察那样要来审问你,只是想知道你会用你哥哥的身份为他做到哪种程度。如果你顶替他参加头衔赛、升段赛,那我无论如何都会制止的。不过既然你明白这个道理,我就没什么可说了。我虽然没有亲兄弟,但这种心情,多多少少还是可以理解的。”他说罢还朝我微微一笑。
      “呃……所以,就这样?”
      “对,就这样。只是一开始我就暗示你:我已经猜到你是假扮的,希望你主动跟我说明一下。而且我之前不也说过:你有什么困难,我会尽力帮助你的。只是你一直拖拖拉拉,甚至借故躲着我。我以为你根本不想说明,所以才……”塔矢将头扭到另一边,“真抱歉。”
      ——哈?这人好傲娇。而且,我还以为会受他多严厉的斥责,结果他要的竟然只是我不替空参加比赛的承诺?!那我刚刚绞尽脑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甚至声泪俱下地讲述空的糗事是为了哪般?!
      我欲哭无泪:塔矢,你把眼泪还给我……
      等等,我还有一个关乎自身能力的重要问题要问:“你是怎么发现我是假扮的?我的声音可完全没问题。为什么别人看不出来,就你看出来了?”
      这时塔矢的动作让我有些崩溃:他伸出自己的手看了看,然后尴尬地转过头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似的低声说:“就是那个时候觉得不对。”
      那个时候!原来就是在厨房里做饭,他伸手要拍我的肩膀,因为我一侧身所以不小拍到了“欧派”。我一直信心满满地以为他没有发现什么,但其实从一开始就被察觉了吗?!我太失败了。
      “那个时候,你说自己多穿了几件衣服,我本来是信的。因为找自己的妹妹假扮自己,这种事本身可行性太低了。但那一次去你家,看到那套录音设备,我就稍微明白了。”塔矢终于把头转回来了,说话时偶尔斜过眼珠子看我一眼,却并不似以前一样敢直视他人。
      “一套录音设备能明白什么?”
      “如果不是专业人士,一般是不会买这些东西的吧?就像如果我和你哥哥不是职业棋士,并不十分懂棋,又岂会轻易去买榧木棋盘和玛瑙棋子?所以当时我猜神宫寺的妹妹至少有不错的声音天赋。既然在声音上有专长,那是不是存在着可以模仿别人声音的可能呢?”说到这里,塔矢转头对我微微一笑,隐隐透露出对自己推理正确的自豪。
      “当然,仅凭这些仍不够。有一天我忽然回想起来,奈濑那次碰到你的手后露出很惊讶的神情,这意味着什么呢?她当时第一反应肯定是你的手有不对劲的地方,但是被你巧妙地掩饰过去了。所以,我决定自己来看看你的手到底有什么值得奈濑惊讶的。”
      所以就有了强送药膏给夜跑摔倒的我——估计当时就算他袋子没有这些东西,他也会胡乱塞个什么给我。然后接下来就是在棋院的电梯里按住我的手腕,要我别再摁电梯的键。
      “男女的手确实有很大的不同。而且,下午在棋院开会的时候,我看到了你书包里的……嗯,大概就是这样。”
      ——好吧,还以为他压根没看见。如果我不是那个失败的当事人,我都想站起来为他鼓掌。
      这家伙看起来冷冷淡淡,仿佛除围棋外一概无所谓。但人是会不由自主地将智慧运用到生活上的,换句话说,这家伙年纪轻轻就当上九段不是没有理由。除却自身努力,他本就具有细致的观察力和强大的分析力。无论是生活中的点滴还是棋盘上的分毫,只要他愿意,都可以如扫描机一样看全、看透。跟他一比,棋院其他跟我有过近距离接触的人仿佛都成了笨蛋。
      “啊……”我长舒一口气,瘫在沙发上,“不过就这样跟你说清楚了也好,我不用再天天提心吊胆地猜测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其实我应该早就察觉到你发现了的,只是一直在自欺欺人而已。”
      “你每周能整理出多少棋谱给神宫寺?他要是觉得不够,我倒是可以给你。”
      “哦,他呀——”等等!我话刚出口立马觉得不对:刚刚我说的是自己擅自假扮空,他并不知情。怎么到了塔矢这儿,好像他什么都亲眼见到过一样?
      塔矢又朝我露出欠揍的微笑:“别用这样眼神看我。要是被人检举,你以为把所有事情往自己身上揽,神宫寺空就没事了?而且,如果你单单只是到棋院露露脸,连棋谱都不收集给他的话,几乎跟做无用功一样。既然付出这么大的精力,肯定期望得到最大的成效,不是吗?”
      我直接给他鼓掌了:“塔矢大人,您有粉丝后援会吗?请让我加入吧。”
      他又笑笑,将头转向另一边,并不说话。
      ——哟,夸他一句,他还不好意思了。平时怼人的时候怎么不见你不好意思?
      不过,至少现在开始我不用再那么战战兢兢了。塔矢默认了这种做法,只要我不越界,他就是我和空的后盾。虽然跟原先计划差距有点大,但姑且当做是件好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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