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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开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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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输了。多谢指教。” 若非开口说话,我甚至还没发现自己有些气喘。
“多谢指教。”
今日塔矢没有比赛,我本以为他不会来棋院,于是下课便过来露露脸,转一圈,在讨论室与众人围观循环赛的转播。这场是越智康介对真柴充。真柴充在棋院似乎是颇为尴尬的存在。空从一开始就没有跟我提起过这个人,而我甚少在棋院碰到他,他也从未参与过一众青年棋手的任何讨论。只有在围观比赛直播的时候,才能听到些许有趣的信息。
“真柴这家伙,这几年到底在做些什么呀?”和谷一脸嫌弃,又低声挖苦道,“有些人跳段,有些人升段,真柴那种,叫爬段吧?”
奈濑轻声笑道:“你说什么呀,好过分哦。”
“你要是真觉得我过分,还会笑得这么开心吗?这家伙以前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今年25岁的真柴,目前尚徘徊在五段,确实算不上正常成绩。而且就目前这盘棋的形势来看,他中盘必败。
这时,塔矢推门而入。我看向他时,他也正好看向我。他目光炯炯,似来势汹汹,但那股迫人的气势又似在四目相接的一瞬间消失了。不待他说话,和谷便道:“你怎么来了,进藤可不在哦。”
塔矢瞟了一眼电视机,淡淡道:“看这个比赛还不如去下一盘。”
和谷伸了个懒腰,“说的也是,这场比赛没什么可看的。我们去对局室吧。”
话音未落,奈濑便面露期待地看向我,但未及她说话,塔矢便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神宫寺,你很久没来了,跟我下一局。”
——其实我也没有很久没来吧,空这才离开东京两周而已。我平时还有正经事要做,哪有那么多时间在这里闲晃呢?
“诶,很久了吗?明明才两周嘛。”用空的声音跟塔矢这个知情者说话,总觉得别有喜感。
“都两周了。”他说这话时仍旧语气平淡,却莫名带了一丝埋怨的意味,令我心中一颤。
——都两周了。在他看来,两周已经是很久了么?一瞬间我的脑子竟有些混乱。这家伙,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于是我被拉到对局室,被塔矢九段蹂躏碾压了一番。末了还淡淡扔一句“三天不练手生,何况你都两周没来了”给我。
我摊手低声道:“一人分饰两角,可不是谁都顶得住的。”
这时,真柴垂头丧气,推门而入,喃喃道:“这家伙,越来越难搞了。”猛抬头一见我俩,竟似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小步,冷冷道:“你们怎么在这儿?不去讨论室看刚刚的直播吗?”他嘴角一抽,面色渐沉,咬牙恨恨道:“是了,我的对局怎么值得塔矢桑关注呢?哼!”说罢拂袖而去。
塔矢神色依旧,顾自收棋,淡淡道:“他一直都那样,不用理会。”我却是有点冒冷汗:长期的挫败果真容易使人扭曲!越是意难平,越无法控制好情绪;越是容易情绪失控,越是受排挤——这根本就是个恶性循环啊。幸好空不是爱钻牛角尖的性子。
“对了,”塔矢抬头看了我一眼,似有些迟疑,“周六上午大阪大正西中学要举行中学生围棋比赛,棋院要我们过去,和关西棋院的人一起出席,跟有名次的选手下指导棋。你……”他再次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犹豫。
我慌忙摆手道:“空跟关西棋院的人是认识的,我去了肯定露馅!就不能换成其他人跟你去吗?”
塔矢摇头,“棋院正是因为你哥哥曾经在关西棋院待过才选他去,说是正好联络一下感情。总之这一关你要逃掉是不可能的。还是回去联系一下你哥哥,让他那天空出时间去学校跟你调换一下。”
于是——
“诶,没由来地被摆了这么一道?”视频中的空斜倚在房间的矮几上,一脸倦意,“最近在忙着推出一个周末神社体验的活动,可惜有意者寥寥,真是白费心思。”
塔矢虽语气平淡,却仍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说道:“总之你必须要挤出时间来参加活动。”
——当天晚上,我请塔矢来公寓一起跟空视频,把事情说清楚。
但空一副意兴阑珊的样子,喃喃道:“啊,当然要参加。只是烦心事儿太多,真是应付不来啊。”他忽然又似想到了什么,一个鲤鱼打挺翻身正坐,两眼放光,满脸期待道:“塔矢前辈!要不下完指导棋后来我家住两天吧!来当‘周末神社体验’第一人好不好!”
“不好。”塔矢竟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空欲哭无泪:“为什么……你就不帮帮可怜的后辈解决一下人生的瓶颈吗?”
“你人生的瓶颈恐怕不止这个吧?”塔矢顿了顿,认真说道:“而且,你父母也在家的吧,要是他们问起我是做什么的、怎么知道你家这个活动,我怎么回答?直接说我跟你是日本棋院的同事?”
“那就说是中学的同学!哈哈,我高中可是在东京上的。”空笑道,“塔矢前辈不擅长说谎呀,这种小事包在我身上,你只管来度假就行。而且……”空忽然朝塔矢挤眉弄眼,让我顿时心生不祥之感,正想开口让他不要多余的话,却听得他不怀好意地说道:“家里还有雪做的口嚼酒,我送你一瓶。”唬得我惊叫一声“笨蛋空”,立马跳起来关了视频。
“口嚼酒是什么?”
“呃……”我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事实上这只是一种流传至今的酿酒方式,由女性口嚼糯米使之发酵,由此酿酒。许多神社都沿用这种方式酿酒祭神,这本没什么,但是经由空说出,总觉得多了几分暧昧不明的意味。
“这个东西……嗯……”我支吾道,“制作方式太古,不是很卫生。你不要听空胡说八道……”
塔矢竟也不深究,只“嗯”了一声,又道:“那,周六早上七点出发,刚好能赶上下午的场。”
“嗯……”见他要走,我忙起身送他。行至门口,他又停住了,转身问:“上次的事情,解决了吗?”
——上次?哦,我想起来了,他是在问上次配音时遇到的难题。
“那个啊,怎么说呢,最近似乎发挥得比较好了。只是仍然有所欠缺,我……果然还是差了点吧。”我打了个哈哈想糊弄过去,却见塔矢从兜里拿出一盒东西递给我,我忙双手接过,一看——是龙角散。
“我在这方面完全是外行,也帮不了你什么。不过这个东西对嗓子好,我想……或许你会喜欢。”他双目略带闪烁与犹豫,却仍以温和的眼神定定地看着我。
一股熟悉的惊慌失措的感觉又从心底涌起,这要是搁以前,或许我已然瞠目结舌,说不出半句话来;又或许早已一溜烟跑回房间躲起来了。但今天、但现在,我竟然抬头与他对视,直面这个一直令我有些恐惧的人——与其说是恐惧这个人,不如说是恐惧这个人身上的某些特质,他那股异乎寻常的强大气场跟偶尔一现的咄咄逼人的气势,曾经都让我一度退缩。但今天、但现在,我竟然似乎很正常地接受了他的好意。
——好像得说点什么吧,可不能这么愣着!
“那个……”似乎真的沉默了蛮久,以至于当我开口说话时都能感觉到整个客厅充满了自己的声音,“谢谢你。”我直视着他的双眼道谢,一瞬间竟也觉得这个人并非想象中那么高高在上、傲然睥睨。
——或许不是他的问题,是我的问题。那个一直麻木冷淡、拒人千里的人不是他,是我。
“能派上用场就好。”一瞬间他似乎也有些紧张,难道是怕我会拒绝?但此刻他稍稍放松了一点,微微一笑,道:“那么,晚安。周六见。”说罢拍了拍我的头,开门欲走。
一句“路上小心”卡在喉咙,眼见塔矢开了门、已经快要走出去了,我脑袋一热,竟上前一步拉住他的手腕,瞪大了眼睛、张着嘴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来,霎时憋红了脸,浑身直冒汗。
——啊!真糗!我到底在干些什么!
“怎么了?”塔矢转过身来,有些惊讶。但我仍然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他一手关了门,俯下身道:“今天你哥哥不会再做不速之客了,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其实并没有想说什么特别的话,但这家伙居然一脸期待地看着我。
“呃……呃,那个,也不是什么要紧的……只是,只是……”我已经无法再看着他的眼睛了,红着脸左顾右盼却怎么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慌忙放开手,但反被他一把握住。
“只是什么?”
“只是、只是忘记跟你说‘路上小心’……”
塔矢的表情顿时复杂了起来,说不清是失望、疑惑、挫败还是无奈。或许在他看来,这种寒暄的话是张口就来、无需思索的。然而要知道前不久我对他还是很畏惧的,憋出这句话也勉强算是进步了。
“嗯……”他松开了我的手,后退了一步,“我走了。”
门哐当一声关上了,好像一盆冷水扣在我的脑袋上,令我浑身一颤。
——刚刚说的话,似乎太冷淡了,令塔矢失望了。或许我本该更加正常一点地把这种客套话说出来,而不是拉拉扯扯又支支吾吾,引得别人误会。现在好了,他那个失落的神情让我顿感愧疚,眼前与脑里似乎都萦绕着他那张脸,挥之不去。
——下次!下次决不能再犯这种错误了!
这时,手机响了,是空。
“雪,我已经安排好时间了,到时候两点在学校门口等你们。”
“我们?我就不去大阪了吧。”
空笑道:“呀,塔矢前辈要来家里做客,你不在怎么行呢?而且那几日有人要来神社举行婚礼,爸妈又要外出,你不回来帮忙可不行。”
我无奈道:“既然如此,回去也就回去了。但是你别再捉弄我了。我和你的塔矢前辈,明明连说话都不自然。”
“诶,上次不处得挺好的嘛,怎么又变成不自然了呢?”
我长叹一声,“怎么说呢……大概我确实有点社交恐惧,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才会高兴吧。没头没脑地说出句话来,又惹得人家一脸失望。”
空一听,竟哈哈大笑,震得我耳膜疼。
“你这个白痴,终于有点开窍了。”
我不悦道:“什么嘛,干嘛又骂我?!”
“等周六回家了,你再看哥哥发大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