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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夜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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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郎、两两桃花面,有馀光相借。
因甚灵山在此,是何人、能运神化。
对景便作神仙会,恐云轩且驾。(注)
那一年的润玉,刚满万岁。
他从月下仙人处,闻说人间春色最好,便偷偷下界,置了一座宅邸,装饰一新,还拜托了当地的土地打理,栽种了无数奇葩异草。前前后后共花了人间百年功夫,终于,那花树长成,润玉立在庭中,微风一过,他望见缤纷落英,欣喜不已。
耗费心力如此,无他,只想博那人一粲而已。
初初诞下旭凤的天后娘娘,整日郁郁寡欢,而之前的天魔大战,父帝又受了重伤,母神需要协理朝政,还要照顾陛下,事务繁杂,更是颇见憔悴。
润玉素来孝敬,多年来承欢膝下,对这位母神着实依恋敬慕,知她喜爱绚丽之物,而天界只有似花非花的云,故而想出了这个法子,要让她一展笑颜。
受邀而来的天后果然甚是欢喜,已经多时不见悦色的她,那夜绽放的笑容,更胜过了春日的繁花。
酒过三巡,润玉一边絮絮地说着这些年的用心经营,一边摘下庭中最美的花儿,将它们编成了一束花环,为她戴在了头上。
那是素日严妆的天后,初次簪上人界的花朵。除却端庄之外,平添了几分鲜见的妩媚。
他看到她的眼,宛如天上最璀璨的星。
那星子,闪着光,带着夜色的温柔,正含笑与他相望。
“母神……”饮醉的润玉,第一次现了真身……
“母神,母神……”从睡梦中醒来的润玉,还在轻声唤着那个人。
梦里的她,笑容不再,泪水盈盈。他怎样安慰劝解,她都只是哭泣不语。
他记得,那夜之后,母神看他的眼神就变了,变得冷漠,甚至令人生寒。
她不再疼爱他了,她的眼里从此只有他的弟弟,她唯一的亲子。
无论他怎样努力,不过枉费心机,她再不多看他一眼。
他勤修法术,博览群书,想要做那个最让她骄傲的孩子。可是,她似乎更厌恶他了。
相看两相厌么……她曾经那么爱他啊……
润玉主动请缨做了夜神,从此与他那心中艳阳,绝少会面。
这样就不必再看到那双璀璨如星的眸。
那双再无夜色温柔的眸。
忽然一阵雷声大作,天地惊变。
想是又有哪位上神正在历劫,抑或……陨灭?
中夜既醒,润玉思量前梦,越发心慌,更无睡意,当下披了斗篷,不让人跟随,冒着骤雨去了临渊台。
荼姚被废,他暗中命人关照,又在继位后,立即将她转至临渊台。
作为先天帝手中最利的锋刃,荼姚得罪的人不少。眼下刚刚登基,局面未稳,实在不宜让她过早抛头露面。
他辗转了许久,想要去看她,却几番犹豫,不敢前往。
要如何告诉她,父帝和旭凤的消息呢……她若得知二人已逝,他实在不知她会如何伤痛。
可是,可是……
罢了,先确定她无恙,再说其他吧。
高台风雨,惊雷殷殷。
他疾步入了阁中,只见那里空无一人。
润玉的心陡然提到了嗓子眼,他的双手颤抖着,推开了那最后一扇通往台上的殿门。
电闪雷鸣,狂风暴雨里,一个白衣人正立在台边。
她浑身湿透,脚下虚浮,再向前一步,便要从那高台坠落。
“母神!”
一股大力将那具毫无生意的躯体从台边抢了回去,雨水一滴滴从额发上落下,湿了脸,也湿了眼。
借着电光,他隔了多日,终是见到了他日思夜想的人。
她的脸色惨白,眼神空洞,记忆中始终温暖如春日的怀抱,此刻却像是凛冬最酷之时,冷得他跟着战栗。
她宛若一具空壳,被锁在他臂弯围成的小小世界里,任凭他如何呼唤,如何哭喊,都无动于衷。
又是一道霹雳,将九霄硬生生劈开了一个如饕餮般的豁口。
她似乎随着那道骇人的惊闪回过了神来。
“你……还来找我做什么……”
那般凄苦的神色,绞得他心一阵疼痛。
“母神……玉儿来迟了……”
他紧紧地抱着她,雨水和泪水一起在脸上流淌着:“玉儿来迟了……对不起……”
【注】
出自宋代黄裳的《宴琼林·上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