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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事往日迁(1) 天色大亮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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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大亮之际,柳江吟倏尔翻身坐起。
除了脑中微微有些混沌之外,身上并无不适,衣着穿戴齐整,被褥盖的严实。
粗略的扫视四围一周,不大的房内,去了她身下的床榻,只简单的摆了一张木桌和几把圆凳,竹摇正趴在桌上和衣而睡。
柳江吟蹙眉,掀被下榻。
简单的梳洗一番后,便立在窗边思索。
昨夜的事情,她几乎忘了大半。
只隐隐约约记得,那叫做秋露白的甜汤似有让人上瘾之效,在喝过不知多少坛之后,她便困顿异常,难以自持,之后转醒,人便已经在这小小的房间之中。
不过也不能说全然忘得干净,至少混沌之时心中仍有戒备,不过具体做了什么,却一时间记不起来。
想到这里,柳江吟胸口忽而一闷。
细瘦的腕上,有什么游鱼似的东西钻来钻去,时而这里顶起一块皮肉,时而那边撞到一条经脉,欢快的像是个撒野的孩童,将她的身子当成了肆意作恶的乐园。
是蛊虫发作。
她拧眉,抬手推开窗棂,深吸了几口清晨的冷风。
蛊虫似乎打了个激灵,跳了两跳,突的不动了。
一旁的竹摇也被阵阵冷风激醒,肩膀颤了颤,茫然的抬起头,半睁着睡眼:“小姐……”
柳江吟闻声回身:“醒了?”
“嗯……”
“走。”
竹摇显然还未从梦中醒来,喃喃道:“走?走去哪?”
“回府。”
她简单的回应,径直推开房门。
蛊虫发作让她不得不将寻找下蛊邪修的事情尽早提上日程,不然,这具身体毁了,便再难寻一副合适的□□来承载她这缕魂魄。
竹摇见状,忙忙跟上,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客店。
路上,竹摇隐隐犯憷,她怎么也没能忘了昨日辞颜说过的那番话,等二人回去,一推开门,便是一把长刀将她捅个对穿。这样想着,却也不敢轻易向一张冷颜的柳江吟提起,只是脚步不由的慢了下来。
柳江吟凝了她紧张的神情,停住了步子。
竹摇全然不觉,还慢吞吞的向前走着,路线也不知偏到哪儿去了,好一阵之后,才发现柳江吟已经停住,静立在身后不远处。
灰溜溜的小跑回去,垂首站在一旁。
柳江吟何其聪慧,抬袖摸出一枚折成三角的符箓,问:“那人同你说了什么?”
竹摇知她问的是昨日那位少年,又见她神色缓和了许多,连忙委屈道:“……那位公子说,小姐伤了白管家,如果此时贸然回府,恐会遭了陷阱,被白家人报复……所以,咱们不如暂时不要回去,在客店多住几日,等风头过去,再……”
“你有钱吗。”
柳江吟淡声。
见竹摇被噎住,她兀自展开手中的符箓,粗粗看了看,的确是一般修士皆会使用的普通符纸,只不过上头画的,竟然是驱使死人的赶尸咒。
“除了这些,他还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嗯……小姐睡过去之后,那位公子将一张黄褐色的符纸贴……”
竹摇冗长的叙述着,包括她将辞颜一身两魄的事情挑明,包括她扯下身后的符箓,重新向他要了一张,再拍到自己脑门上。
听完,柳江吟的脸色微不可见的白了白。
秋露白这东西,今后沾不得。
不过这些事情很快就被她抛诸脑后,柳江吟思索了一阵,将竹摇重新带回客店,扯下她腰间的荷包,将其中几块散碎银子给了店主,迅速将竹摇丢进房内,反锁了门。
竹摇见自己被留下,也顾不上害怕,又哭着喊着拍门,要跟着回去。
柳江吟全然充耳不闻,吩咐了伙计一日三餐,独身离开了客栈。
经过昨日那场风波,叶府原本还算干净的庭院已然一片狼藉。
不知那白管家是何时醒来的,也不知是何时走的,不过他清醒之后干的第一件事,定是再将本就不剩什么的叶家砸个干净,扔个痛快。
柳江吟踏过遍地凌乱,将大大小小几十个房间看了个遍。
只是一路下来,并未能有什么收获,每个房中但凡有点儿价值的东西都被人拿完搬空,剩的不过是些缺胳膊少腿的桌子柜子之类。
直到找到最后一间内室时,倒塌的书架之下,似乎压着一本书册模样的东西。
拍净上面的灰尘展开发现,这是一册画集。
不过不是出自什么附庸风雅的名家之手,而是小儿闲时的涂鸦之作。
上头用墨笔勾勒了许多简单的小人,第一张画的是一大一小两个小人儿坐在窗边念书,大的绾发,是个女子,小儿额前勒一抹带子,是个男孩,两人的面容皆是粗粗画了个圆,嘴巴却勾的翘翘的,笑得很是开心,再翻,第二张又画了两个人,打眼看去像是一对夫妇,男的身形高瘦,女的头顶云髻,二人相对而立,双手交叠,颇有琴瑟和鸣之意,第三张则凑齐了前面两张里出现的所有人物,暖意融融的小阁内,四人围桌而坐,身旁几个垂首而立的小人儿,像是伺候在旁的仆役,一派笙罄同音的和睦场景。
不难看出,这是叶知烟五岁弟弟的手笔,画的,则是他生前的生活场景。
在第三张简笔画的背面,有一行歪斜稚嫩的小字:喜欢爹爹,喜欢娘亲,喜欢姐姐。
柳江吟捻在画纸上的手指陡然一颤。
她真的能透过这简单的笔触,看到那小小的人儿抱着书本央人讲故事时的乖巧的笑颜。
整本画册被绘的满满当当,五岁的孩子,似乎想将他每时每刻的欢乐都留在上面。
她仍继续看着,翻到最后一张时,柳江吟目光突然冷了下来。
这一页的画风,与前面那些温情脉脉的描绘截然不同。
雪白的绢纸上画了几个歪七扭八的人,其中两人斜身坐在椅上,另一人负手而立,歪着的人嘴角被画的下垂,几滴墨点代替了眼泪,表情很是痛苦,站着的那人被画成了长长一条,由于是背影,看不清表情,只让人觉得此人居高临下,满身的不可一世。
是叶家三人死之前的场景!
这个小小的孩子,最后一次提笔,画的竟是爹娘惨死的画面。
他似乎想要留下线索,告诉世人真相如何,可终究,没有人愿意顶着对邪祟的恐惧,为他们报仇洗冤。
画页后又留了许多小字:爹娘、我、姐,杀,虫子,疼……
前面几个人称,大概是几人被先后下手的顺序,后面则是他对事情的描述。
柳江吟细细端详了许久,试图从这张画上找出那负手而立的凶手有何特征,但因绘图的不过是个五岁的孩子,又应是在剧痛情急之下所画所写,并未有什么引人注意的微末细节。
她轻吐一口气,将画册合起。
这个邪修,看起来相当难对付。
若是放在从前,找到并制服此人并不是件难事,不过现下已是肉体凡胎,恐怕贸然去找只会要了命。
不说混元丹早就在那一场大战中,跟着自己的肉身一同散碎了,佩剑问卿不知所踪,就连原先的灵力,也都不复存在了。
现今之际,唯有一试召灵。
柳江吟挽袖,手指划过画册书页锋利的边缘,鲜红的血珠立刻从指尖溢了出来。
手指迅速在空中写下一串咒语,落尾处扬手画一个圆,将方才的咒术圈在其中。
在心诀的催动下,浮动着灰霾的空气中,缓缓现出暗红的光晕,一道灵符悠悠浮现空中。
身形向后退几步,她潜身隐在暗处,抬手一挥,将血珠点在灵符正中。
鲜血掷中灵符的那一霎,暗红的光晕瞬时散出耀眼的光茫,咒术瞬间化为无数幽幽的光点,消散不见,只剩一滴嫣红,诡谲的浮于半空。
不多时,一只瘦小的黑猫便循着术法蹿进内室,一个跃起,伸出舌头,贪婪的舔上那滴血珠。
小小一点血珠,猫儿却舔舐了许久,时不时的眯起眼睛,一副津津有味的模样。
柳江吟静立等它吃完,才出声道:“猫妖。”
黑猫闻声,这才注意到内室有人,登时松懈了力道,跌落在地上。
旋即翻身,四脚落地,弓起背,紧张的盯着黑暗处的人影。
“食我精元,为我所唤,然问必言,然驱必行。”
黑漆漆的内室之中,飘然落下一句。
猫儿听了这话,先是微微一滞,然后渐渐放松了高耸的脊背,乖乖伏趴在地,甚至摇摇尾巴,以示对暗处之人的敬畏乖顺。
召灵是妖界召唤同族的高阶咒术,只极少数妖族尊首会用能用这一术法。不过通常来说,高阶者只需催动内丹,便足以引召比自己低阶的同类,一般不以鲜血为咒,如此这般太过耗费下召之人精气,且效果远不比前者。
只有一种情况例外。
那便是,下召之人虽品居高阶,却已经失了内丹,不得不以血咒引召。
见猫儿模样乖巧顺从,柳江吟蹲下身,手指在地上蒙着的薄尘之上,画出一行小字。
手腕轻挥,一地灰霾循着袖风,落在了猫儿四脚之下。
她问的是:“修为几何?”
黑猫见此,先是尾巴高高扬起,又甩落下来,摇摇摆摆的在地上扫了几下。
它答的是:“不足廿年。”
柳江吟淡淡蹙眉。
显然,血咒召灵的效果并不甚佳。
这小小妖祟,修炼短短十数年,恐怕连见了生人都会夹着尾巴逃走,灵力之低,微不可计。别说一只猫妖,就算是十只百只的灵力都由她索去,也断断不够。
聊胜于无,聊胜于无,那有定是强过无的。
柳江吟起身,甩袖出手,黑猫瞬间被她拿住三寸,提到眼前。
另一只手探出两指,在猫儿喉下点了两处:“奉命唯谨于吾言,数珠莫请自尔献。”
话音一落,黑猫微微一颤,张开了嘴,随着雪白毛皮覆着的肚皮起起伏伏,顺着每一次吐气逐渐上涌,一张一弛间,隐隐有莹白的光点出现,越来越亮,最终一个激灵喷出喉间,落在她的掌心。
小小一颗,通体皎白。
是猫妖的内丹。
见此,柳江吟双目阖起,凝神屏息,暗暗念诀,掌中数珠凌空而起,直掠向她的眉心,一抹雪白顺势滑入额间。
“啪嗒”一声。
数珠与黑猫一齐落地。
原本光泽熠熠的内丹全然失色,像颗普通的玻璃珠子,在地上不断滚来滚去,被满地的狼藉拦了几下,停在门槛之前。
黑猫浑身战栗着腾身转起,飞快蹿到门槛处,颈子一低,叼起数珠,头也不回的跳出内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