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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西蒙篇 ...


  •   Record One

      【当他来临,孤独的地方将充满喜悦。他们会像百合一样绽放,盲人的眼睛将看见白昼,聋人的耳朵将会开启。】

      画笔在油壶里轻轻蘸匀,随后点了一下调色盘边的橘色颜料,与赭石色混合在一起,过渡出了更暖调的光泽。

      南希歪着头端详着画板,画布上棕色的线条勾勒出了一个男性的轮廓。他已经着色的面部色调极为柔和,大概因为作画者并未直接使用肉色颜料,而是采取了更复杂的方式,以白、玫瑰红和土黄的颜料,慢慢调配出这个男性的肤色。

      她旋转着画笔均匀地吸取调成的颜料,心里在评判——现在调出的发色是记忆里的颜色吗?

      记忆里那一天,她推开门的时候,看到那个人倚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睡得很熟——这对他来说是很罕见的。常年拉紧的窗帘意外地露出一丝缝隙,正午的阳光透过缺口洒进昏暗的室内,恰好落在他的头发上,顺着侧脸落下。

      金色的阳光,深深的棕色,光影朦胧地随着他的呼吸起伏交融。有那么一瞬间,南希几乎想要伸出手去摸一下他的头发。

      但是她没有。

      西蒙从没有对她说过“不要随意进出我的房间”,事实上,起初几乎的足不出户的他完全是靠南希送饭进门才免于被饿死的。每次南希都能看到他在一排一排电脑前忙碌着什么,但南希从不多看,也没有哪怕一次问过西蒙他在做什么。

      南希的画笔涂抹在画布上,笼罩于阳光之下的棕发逐渐被勾勒出来,因为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专心致志地看着画布,没注意到有人靠近了她。

      “南希姐姐,你在画什么?”有人凑到画架旁问道。

      听到说话声,南希一瞬间被吓了一跳。回过头的时候她看到两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正各自抱着一张画纸,一脸好奇地看着她。

      南希放下画笔,蹲下身对两个小女孩微笑道:“爱丽莎小姐,莉莉安小姐,有什么事吗?”

      “南希姐姐,这是我和莉莉安给你画的画像,你喜欢吗?”爱丽莎甩着浅金色的麻花辫,把自己怀里的画纸转过来递给南希,她旁边那个名叫莉莉安的女孩一只手拽着爱丽莎的裙角,眨着一双水润的绿眼睛乖巧地交出自己的画。

      这两个小孩子是南希认识时间最长的孩子,也是所有孩子里和她关系最好的。她把两张画纸放平,不提错误的人体结构,爱丽莎的绘画要更写实一点,水彩的人物颜色可以看出南希的影子,杰西卡的用色却相当天马行空,并没有按照南希今天穿着上色。

      “画得很漂亮!”南希毫不犹豫地赞叹道,“爱丽莎,你画得很认真,用色也非常干净,整张画看起来清爽极了。莉莉安,你的用色非常大胆,很有冲击,画出来有种特别的魅力。”

      她从口袋里拿出两颗Starburst软糖,轻柔地塞到两个小女孩的手里,询问道:“你们想把画贴到外面的墙上吗,或者偷偷送给我怎么样?”

      把两张画收进画夹里的时候,绘画时间也正好结束。南希把画架搬到阴凉处,等到下周她再来的时候,油画就已经晾干,可以继续作画了。大概几个月前,她加入了志愿者组织,开始在州政府下属社会服务局开办的孤儿院做义工。她每周一次乘车到市里孤儿院,教孩子们画画,或者给他们讲故事。

      活动室里的大孩子小孩子也都把画笔和颜料收了起来,在桌子前坐好,等待着南希说话。

      很快就是午饭,剩下的一点自由活动时间一般用来讲故事。这里的孩子们最期待听故事的时候。

      “‘多残酷啊!’巴贝德呻吟着,‘他为什么刚刚在我们的幸福快要到来的时刻死去呢?啊,上帝啊,请您解释一下吧!’于是上帝指点了她。一个记忆,一线慈悲的光,她头天晚上所做的梦——这一切全都在她的心里闪过去了。”

      南希捧着故事书,专心致志地朗读。

      也许是不擅长读故事,读这样充满感情的独白,她的语气也是干巴巴的,有些无聊。小女孩爱丽莎在座位上扭动了一下身体,忍不住打断了南希的朗读:“南希姐姐,上帝也会指点我们吗?”

      南希停顿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爱丽莎看到她的表情,笃定她会说不。但是南希抬起头时却对爱丽莎一笑:“如果你虔诚地信仰神灵,自然有办法得到神灵的启示。”

      “那南希姐姐呢,得到过神灵的启示吗?”十万个为什么不服气地追问。

      南希捋了一下头发,平淡地说:“没有。”

      正在爱丽莎心直口快地想要继续提问的时候,莉莉安轻轻拽了拽她的裙角,绿色的眼睛凝视着她,认真地摇了摇头:“不要再问了。南希姐姐不喜欢这个话题。”

      Record Two

      从孤儿院的大门走出来的时候,一辆卡车冲南希闪了右灯。南希看过去,一个女人拉开车门,对南希微笑着点了点头。

      “我很抱歉!耽误了一点时间,让您久等了。”南希踩着踏板爬上了副驾驶的位置,回身把车门关上。

      “完全没有。”名为珊德拉的女人露出了温柔的微笑。她相貌普通,举手投足的仪态却非常优雅,笑起来有股说不出的动人味道。因为在镇上开了一家杂货铺,珊德拉每个月会开车到市里进货,偶尔会顺路接送去孤儿院做志愿者的南希。

      “您换了香水吗,珊德拉小姐?”在比较密闭的驾驶室,香味格外明显,南希很容易就嗅出了淡淡的檀香木味,和上次的香味不同,于是好奇地询问。

      “是的。”珊德拉适当地露出惊讶的表情。她的眼睛乍一看是不纯的蓝色,但是在特定的光线下,她的眼睛会变成漂亮的紫罗兰色。南希曾经见过几次,看起来像是某种异色症。

      “我喜欢这个香气。”南希评价,“是谁送的礼物吗?”她在心里补充,比如说,某位警官?

      珊德拉抿着嘴唇笑了一下,她若无其事般地点了点头,眼神里却要流淌出蜜来。南希不太意外地一笑。

      珊德拉启动了卡车,沿着向小镇驶去。不多时她听到南希咳嗽了几声,通过前镜看过去,坐在副驾驶室上的南希不知为何,脸颊不正常地绯红,似乎是为了掩饰这一点,后者一边轻轻咳嗽一边用围巾把脸裹起来。

      “你身体不舒服吗?”珊德拉关切地问道。

      用围巾把自己裹起来的南希打了个哆嗦,她摇了摇头,吸了一口气说:“我没事。”

      “要不要我开车送你去医院?”珊德拉温和地提议。

      “不用了。”南希把自己往围巾里藏了一下,轻声说,“谢谢,但我我不太喜欢去医院。”

      珊德拉紫色的眼睛通过前镜看着南希,她眼神很温和,即使盯着一个人,也不会让对方产生被冒犯的感觉。

      南希觉得她大概看出了点什么,但是一直到最后她没有说出反对的话,车停在卡森南新街后,她拉下手刹将车停稳,轻轻拍了拍南希的肩膀,嘱咐她记得吃药。

      南希潦草地点了点头,含糊地道别后就跳下了车,平底的德比鞋歪歪斜斜地踩在地上,跑进了花店。

      珊德拉看着南希的背影消失在花店里才收回目光。启动卡车的时候,她的手抖了一下,不过立刻就控制住了,仿佛是刚才拍南希肩膀时,南希身体压抑不住的不停颤抖也一并传递到了她的身上。

      南希跌跌撞撞地跑上花店二楼,把自己反锁进卫生间,冲到水池前拉开镜子,从镜后的储物格里拿出标签是Tetraethylthiuram disulfide(戒酒硫)的药瓶,拧开瓶盖后急切地吞了几片进去。

      当然不会立刻产生效果。南希缩在墙边等待酗酒的戒断反应停止。

      “南希?”有人轻轻地敲了一下门,“出什么事情了吗?”

      是西蒙的声音。南希深吸了一口气,屋子隔音不好,大概是她冲上楼的脚步声惊动了他。

      南希摸索着把水龙头打开。她浑身都是汗,心脏剧烈地跳动,几乎站不起来,但是当她开口说话的时候,在隐隐约约的水声的遮掩下,她的声音和往常没有什么区别:“没什么事情,我在洗画笔。”

      在孤儿院做义工的时候忘了洗画笔,回来的时候发现了怕它们干掉所以急忙跑进来清洗。这是刚才想出的完整借口,但是南希知道自己没必要说全,只要随便给出理由就可以过关——哪怕她说她突发奇想决定绕着花店二楼来一圈马拉松——因为西蒙从不会追问任何有关她的事。

      果然,门外的西蒙没有再说什么。

      南希听到了他离开的脚步声,于是她笑了一下。她没有想清楚有什么值得笑的,只是觉得这个时刻她应该耸着肩膀轻微地笑一下——嗯,没关系,这种事情也是常有的。

      她知道西蒙并不在意她。

      但她知道知道自己离不开它。

      在烟瘾犯了的深夜,在酗酒的戒断反应最强烈的时候,在她试图把自己的人生引向正轨的一次次努力中,只有爱这种含着微量毒素的甜美药物才能拯救她。

      比起被人爱,我更愿意选择爱别人。南希想,这一方面是因为我自知自己没有什么值得别人喜爱的地方,另一方面是因为,我的人生已经匮乏到了不把自己依靠在某个人身上,就无法获得前进的动力的地步。

      Record Three

      亲爱的萨拉:

      寄宿生活愉快吗?听说你顺利通过了姐妹会的试胆,我真为你高兴。

      今天去做义工的时候,孩子们叫我读完昨天那个义工没有讲完的故事,那是个悲剧,不过他们很喜欢,还问了我许多我也难以回答的问题。

      比如,神是存在的吗?多讨厌的问题。

      中学的时候,法文老师曾经说,只有不幸的人才会写作。也许是不幸的经历成为了他们写作的源泉,也许正好反过来,是某种玄妙的东西隐藏在人身上——或许是镌刻在母体里,或许形成于生活中——赋予了某些人写作的才能,也同样是这些东西成为了他们不幸的诱因。

      也许这种东西就是命运。可是,如果在诞生之前,在尚在襁褓,在年幼懵懂的时候,命运就已经张开洁白的双翼拥抱了他们,他们会无法面对所谓的不幸。

      所以他们需要信仰给他们答案,告诉他们痛苦都是短暂的,终将过去的——哪怕事实的真相恰好相反。是的,他们需要它。

      而我,如果我可以选择,我当然要信仰爱。当然,我是说,我自己的爱。

      只要怀着期待,就必须忍受期待落空的滋味,他人的爱会让我害怕。就像在阳光下用力吹出的肥皂泡,我已经不想再看到它碎裂在我面前了。

      最近生活如何?期待你的来信。

      真诚希望你一切顺利的,
      南希

      非常简短的后记:

      终于写完了!!写第三篇西蒙篇写得我头都要掉了...

      一开始的想法就是写短篇,所以选择了南希生活里的三个时间段(在法国时,回到卡森德拉时和脱离邪教不久时)描写她那个时间段里某一天的生活,三个record就是早中晚的区分。

      我自己评价,写得最好的是3.1,最差的是3.2。因为第三篇的第一部分是状态最好的时候写出来的,第二部分就完完全全是尬聊式写作,真的是和屏幕面面相觑,在一种十足尴尬的气氛里强行写出来的。其实为了取材,我已经听了十大伤感情歌,还去看了失恋三十三天,但是内心毫无波动只想夸奖一下歌曲好听电影也还挺好看的,我也很绝望啊...

      写文的时候和朋友讨论了很多,感恩的心///w///也在朋友的建议下修改了几版,虽然最后的成果并不完美(比如全程尬聊的3.2换了好几个版本依然尬聊)不过我尽力了2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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