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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卡森德拉篇 ...


  •   Record One

      萨拉·米勒是被鹿鸣声吵醒的。

      母鹿闷亮的叫声使得她在梦里被一辆鸣笛的汽车穷追不舍,惊醒后甚至无意识地空蹬了两下腿。

      萨拉直直地盯着天花板,清晨的阳光透过没拉紧的窗帘纱缝,恰好落在她的枕边,照亮了她脸上三两颗雀斑。她打了个哈欠爬起来,揉了揉乱糟糟的金发,从身下捞出一本书——精装的硬壳书不知道怎么被睡在了身下,硌得后背酸疼。

      可能是昨晚睡前没把书放好——学校开的假期书单太长了,类似“Frederic和Catherine之间的爱情是怎样结束的”读书报告占据了她的脑海。她伸了个懒腰,顺手夹起书,趿拉着拖鞋走下楼。

      六月的卡森德拉气候宜人,萨拉推开屋门,湿润的晨风和明媚的朝阳扑面而来,院子里的草坪有阵子没有修剪,参差不齐的绿地尽头,鹿的身影隔着白色的栅栏,在后院外的树林边缘若隐若现。

      萨拉于是走近了些看,隐约看出那只母鹿哀叫着徘徊,尖尖的耳朵竖立着,似乎在寻找什么。正在她思考母鹿出现的缘由时,旁边突然传来了说话声。

      “她的孩子在这里。”

      萨拉一惊,向右边看过去——说话的那个人是个年龄和她相仿的女孩,斜倚在隔壁房屋的栅栏上抽烟,从草地上残留的大量烟头上看,女孩应该在外面待了很长时间,至少有几个小时是伴着母鹿的哀叫声抽烟度过的。

      女孩的声音不大,说话时也没有看向她,如果萨拉方才再离得稍远一些,可能根本就注意不到女孩的存在。

      她环顾四周,没有其他人在,虽然是才放假回家,但她可不觉得隔壁那个独居中年人家里会突然来了个女孩子,语气因为怀疑而有些不善:“嘿,你——”

      听见萨拉说话女孩才慢慢转过头,就在她的脸完全露出来的时候,萨拉下意识闭上了嘴。

      因为少女惊人地美貌。

      她身材相当纤细,穿着一件吊带海军衫,藏蓝色的阔腿裤松松地系着腰带,手里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烟,棕色的短卷发像早起未打理过一样自然打卷,凌乱地盖住她的侧脸——但看萨拉这种真的没打理的人就知道,女孩的effortless chic只是看起来effortless而已。

      这教科书一般的法国高级女知识分子形象让萨拉心生疑问——小镇上什么时候来了个法国人,英语还说得这么好?

      她根本没办法对着这样的脸说出任何不礼貌的话,情不自禁地换上温和的语气问候道:“早上好,我是萨拉,住在隔壁,请问你是...?”

      女孩灰蓝色的眼睛与萨拉对视,没有回答问题,她的目光让萨拉联想到了冬日被雪冰封的海面。女孩似乎不太喜欢说话,这让她看上去多少有些冷淡,她没夹着烟的那只手伸了出来,在空中点了点萨拉的房屋靠近女孩自己那一侧的栅栏。

      “小鹿。”她说。

      萨拉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看到白色栅栏的缝隙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她顾不上和女孩聊天,连忙跑了过去,看到了一只幼鹿。它细瘦的身体卡在栅栏中间,纤细的前蹄跪地上,脑袋无力地垂在草地上,眼睛半睁着,但俨然已经断气。

      平时萨拉偶尔也会喂凑近的小鹿一些苹果吃,她并不知道这是不是她常喂的那只颇为亲人的幼鹿,她也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卡进栅栏里的,有心去问刚才的女孩,然而直觉告诉她女孩不会回答。

      森林边缘那只母鹿还在哀叫着徘徊,萨拉一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也许可以把栅栏锯断,把小鹿的尸体取出来,但这显然不是她现在能做到的,她必须去镇中心一趟。她抬起头环顾四周,女孩已经不见踪影,后院只剩下了她一个人,她顿时有些惊慌,捡起扔在地上的书,逃似地冲回了前院。

      女孩果然在前院,从信箱里向外取信。信箱里面有几张市政府的宣传单,还有一些凌乱涂抹的破纸,从萨拉这个位置可以看清楚最上面的那些粗粗的红色字体:“南希·迪普,你这个蠢货,你...”还没看全时,女孩就漠然地把纸团了起来:“是D-u-p-u-y-s,迪普伊。你这个蠢货。”她把纸团随手向后一扔。

      南希·迪普伊?呃...什么情况?新来的法国人和镇子里什么人结仇了吗?

      正在萨拉思考的时候,女孩突然注意到了她,不知道为何,她露出了一个有些微妙的表情:“乔治·桑?”她下意识说出了法语。

      萨拉顺着女孩的目光看向了手里拿着的书。《魔沼》,【法】乔治·桑。

      这本书是萨拉昨天去镇图书馆借假期书单上的书,出门的时候从门口的free books里发现的,算是意外之喜。萨拉“呃...”了一声,试探道:“你喜欢她吗?”

      “如果你问的是作品的话,并不。”女孩微微偏了偏头,回答道。萨拉注意到她已经不再吸烟,而是无意识地皱着眉,一边说话一边用拇指一下一下用力地弹着手腕上系着的橡皮圈,似乎有点烦躁。

      “哇哦,不喜欢乔治·桑...”萨拉一边截住话题一边紧急思考:法国女孩一般会比较喜欢谁的作品,波伏娃——或者萨冈,还是杜拉斯?

      “我喜欢萨特。”女孩抬起手揉一下额头,随后像只是整理头发一下将手自然地一垂,对萨拉露出一个有些迅疾而没能充分展开的微笑,“宁跟萨特错,不跟阿隆对,很有魅力的人,不是吗?”

      说完后她没有告别,转身向屋子里走去。她的步伐相当从容,不过萨拉发现她忘了把宣传单一起带回去——也许她只是单纯不想保留?萨拉不确定地想。

      Record Two

      “哗啦——咔”
      【倒水声】
      【勺子搅动碰撞杯壁的声音】

      “砰——嘶呀”
      【杯子与桌面接触的轻微碰撞声】
      【椅子被重物压上的声音】

      【静默】

      “叩叩”
      【敲门声】

      “请进。”
      【距离较近的说话声,女性声音】

      “您好。”
      【距离较远的说话声,年轻女性声音】

      “南希对吗,快坐吧,最近感觉怎么样,昨天晚上睡得好吗?”

      【椅子被轻轻转动的声音】

      “还不错,睡得不错。”

      “那很好,南希,我很高兴听到这个消息。你觉得我们两个的聊天,有没有在哪里,对你稍微有一点帮助呢?”

      【短暂沉默】

      “谢谢,但我觉得我很好——不,我是说,我觉得在很多方面都对我有帮助。”

      “那...你愿意和我分享一下吗?”

      【沉默】

      【衣物摩擦的声音】

      【椅子轻微转动的声音】

      “我们先不说这个了,你想喝杯咖啡吗,南希?”

      【饮用液体的轻微声音】

      “谢谢。布朗小姐办公室的咖啡比我今天早上在家里喝的咖啡好多了。”

      “那你今天早上吃了些什么呢?”

      “咖啡,法棍。”

      “是自己做的吗,还是在超市买的?你觉得味道怎么样?”

      【衣物摩擦的声音】

      “昨天晚上在Family dollar买的。很好吃。”

      【短暂沉默】

      “我现在有一种感觉,南希,是不是...你有些不太愿意相信我,你看,你不是很喜欢和我交流?”

      【漫长的沉默】

      【衣物摩擦的细微声音】

      “...对不起,布朗小姐。您确实是个很优秀的治疗师,我也很喜欢您。我对您...并不是...”

      【短暂沉默】

      “你觉得你可能并不需要这种帮助?”

      “...是的。”

      “是我的某些行为,让你感觉受到伤害了吗?”

      “不。”

      “如果你不需要帮助,我会尊重你的意见,毕竟在这个屋子里,聊天的内容是我们两个共同决定的,而不是我一个人决断。所以,你愿意放下顾虑,就像朋友一样,放松地和我聊聊天吗?”

      【短暂沉默】

      “我看到你摸了一下口袋,你想抽烟吗?如果是的话,我们可以先暂停一下。放轻松,南希,没关系的。”

      【衣物摩擦的细微声音】

      “我今天早上看到了一只小鹿。”

      “哇哦,什么样的鹿?”

      “卡在栏杆里,我看到的时候就死掉了。也许还没死,我不确定。”

      “嗯,一只可能死掉的小鹿。为什么你会不确定它有没有死呢?”

      “因为它在隔壁家的栅栏里,我不能...我不能去看。我看到它的时候它就已经不动了,我觉得它应该已经死了。可我...可我抽了一根烟,我看到它又动了,我真的看到它动了,我就想,它会不会没有死,我想去看,但是我没办法过去,我不知道,我不确定它是不是还没死,我...”

      “放轻松,南希,要吃点什么吗?”

      【椅子转动的声响】

      “抱歉,布朗小姐,我想...抽根烟。”

      “那我们先暂停一下。”

      “咔哒”

      【机器停转的声音】

      备注:

      两级获益是指病人借助生病从两方面获得了好处。第一级获益指症状满足了病人的无意识欲望,减轻内部冲突;二级获益是指病人借助生病,从其他人那里获得支持。

      由于这两级获益,病人便有意无意地想“留在病中”,从而对治疗表现出一种矛盾态度。在实际治疗进程中,会显得消极、回避。弗洛伊德把这种现象叫做治疗的阻抗。

      病人的客体关系中存在明依赖和独立的冲突问题,那么治疗进行到一定阶段,病人可能会因为恐惧依赖带来的被控制感而产生阻抗。遵循快乐原则,回避痛苦是人的本能,病人也可能因为无法面对重新唤起的痛苦而抵制治疗。

      Record Three

      【上帝创造死神,既无意让他惩戒,也不曾赐它以解脱生命的职能。因为上帝既曾为生命祝福,就不能允许某些人不许他人享有幸福,反将他们驱入坟墓,以寻求藏身的去处。】

      南希因为剧烈的心悸而惊醒的时候,床头闹钟荧光绿的指针正指向三点半。

      她双手用力地按压着自己的胸口,跌跌撞撞地从床上滚了下来,赤着脚冲到卫生间,扶着水池干呕了起来。她很难吃下任何东西,一旦胃里有了食物,频繁的呕吐欲就挥之不去。

      半晌,最强烈的那一波心悸如同潮水般退去。南希吃力地夺回了自己的呼吸,慢慢镇定了起来。

      她注视着镜子。镜子里的女孩有一头柔软的棕色短卷发,一张明艳非常的脸,一种离奇的眩晕袭击了她,她觉得自己仿佛漂浮在空中,以第三人的视角注视着自己。

      下一秒,她注意到了自己发顶新长出来的金色的发丝。

      头发?!

      .南希惊慌失措地跑回房间,一把扯出梳妆台的抽屉,把它彻底翻转过来,里面的东西全都掉落在地毯上。她会在地毯上翻找,最后抽出一根染发棒,手忙脚乱地把膏体旋了出来。

      膏体相当软质,用力涂抹一下就断折了,一大团棕色像污迹一样盘亘在发顶。南希毫不介意,用手指把它用力抹开,然后细细地一层层抹匀。

      终于用棕色染发棒把新长出来的金发盖住后,南希松了一口气,那种惊惶失去慢慢褪去,游刃有余重新浮现在她脸上。她注视着镜子里的自己,心想:现在我不是南希了。

      她的拇指勾着手腕上的橡皮圈,一下一下用力地弹着。

      她喜欢这样看起来仿佛是个法国人,与镇上的格格不入的自己。这足以让她与其他人划清界限:我已经不是过去的我了。

      我不是那个小小年纪哭着离开卡森德拉,什么都做不到的南希了。我已经变得不一样了,所以我不会害怕。

      南希按住胸口。她又想喝酒了。前一天有布朗小姐面谈,她怕被闻出身上的酒气,所以空了一天没有饮酒,现在正好继续。

      她慢慢地走下楼梯,向着半地下的储藏室走去。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布朗小姐温柔的笑容出现在了脑海里。

      布朗小姐这么关心你,满怀期待地希望你能有所好转,可是你不接受她的任何建议,欺骗她,甚至变本加厉地酗酒,你就这么没有良心吗?

      南希的拇指摸到了手腕上的橡皮圈,那只死掉的小鹿又出现在了她的脑海里。

      “我还没死,你为什么不救我?”小鹿乌黑的眼睛怨恨地注视着她,“你为什么不翻过栅栏把我救出来,你明明可以做到的,为什么不救我?”

      接受布朗小姐的帮助,又能怎么样呢。

      “为什么不救我?你为什么还活着,你还有什么资格活着?”小鹿躺在一片血泊中,乌黑的眼睛依然怨恨地注视着她。

      没有任何人喜欢你,南希,你没有任何价值,没有任何人在意你。你没有朋友,没有任何亲近的人,没有人愿意和你说话。你的父亲厌恶你,你的母亲憎恨你,你的存在就是给所有人增加麻烦。你甚至还在给布朗小姐增加麻烦,你这样的人消失了最好。

      南希起初用力地弹着手腕上的橡皮圈,接着她的速度放慢,以至于最后停下。

      那么多次她都在不停地祈祷:如果上帝真的存在的话,求求你拯救我。不要再这么折磨我了,如果我做错了任何事,我会改。

      上帝真的存在吗?她想。

      南希的手指停顿在橡皮圈上。那是布朗小姐建议她佩戴的,用来纠正一些具有强迫性的行为。

      我认为不。

      南希轻轻地解下橡皮圈,珍惜地将它挂在了一旁的挂钩上。随手转过身,毫不犹豫地向着储藏室里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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