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月集》秋饮

52、第五十二章 废楼

　　“查这个人都有几处房产。”海宁指挥着张采臣继续找线索。

　　玄酒卿刚复活没几年，他在这个世上应该没有什么生活经验，祝乞知道自己地狱截囚肯定不得好死，所以在上一个身份结束之后他就直接给玄酒卿安排好了一切，在某天他把他带回人间，而自己又会无故消失的时候，玄酒卿就可以完美替代他的存在，他生平所得一切财产将会归入玄酒卿名下，就算玄酒卿没有生活能力，也可以靠这些财产生活一段时间，他留给他的财富极其庞大，足够他学会自己谋生，在往后的日子里可以生活富足，然后慢慢寻找回去的方法。

　　海宁觉得，这一点，自己赌对了。

　　“‘安九’名下有几处商品房，东南郊区有处别墅，还有几个公司，名下也有不少资产……嗯？在南郊还有一处烂尾楼？”

　　“啊？”海宁没听清，“这个还能标示？”

　　“不是，是有个新闻，说他投的地块儿，本来打算盖个高档次酒店的，结果盖的差不多了，突然就停工了，现在那处楼房基本就是外立面做好了，里面还是毛坯房，没人动了。”

　　“新闻说为什么了吗？”

　　“说是投资人和股东争议？没写太明白——”

　　“是祝乞截囚那天之后，”谢昂又突然冒出一句话：“大概……是之后的三天左右。”

　　海宁抬头看向投影屏幕，那上面写着那个烂尾楼的修建停工时间，他眯着眼睛盯着那串数字许久，办公室中几个人都在沉默着等他说话。

　　“就是这儿。”海宁突然开了口。

　　“你怎么知道的？”敖颜问。

　　“赌的。”

　　“赌的？”

　　“我就赌玄酒卿不是对祝乞被天罚致死无动于衷。”他说着，按亮了桌上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现在的时间，“地图给我调出来我看看离那儿多远。”

　　海宁这种电子弱智，能用别人的时候坚决自己不动手，虽然看上去派头十足像个领导，实际上就是为了掩盖自己不太会搜地图这件事。

　　张采臣撇了撇嘴，动作幅度没敢太大，在电脑上帮他定了个位，顺便标注出了最佳行车路线，甚至还试图尝试避开了高峰拥堵路段……？

　　海宁眯着眼看了会儿地图，道：“时间不多了，得趁天亮——”

　　毕竟对方是夜叉——鬼在晚上人气儿少的时候会行动更方便些，现在海宁无法确定受玄酒卿唆摆的夜叉有几个，都是什么身手，但就那个在胡同儿里跟孙乐乐和谢昂交过手的鬼姑娘来说，都是这种水平可不好对付，所以得在他们相对力量薄弱的时间段下手，兴许还有胜算。

　　但现在接近晚高峰了，若开车到那地方，恐怕路上就得堵一会儿，海宁抬眼看向敖颜：“颜姐……可以带我飞过去吗？”

　　此时办公室内原本吵吵闹闹，大家都在讨论对策，听闻海宁这个问句，所有声音忽然戛然而止，目光齐刷刷地都投向了海宁，然后又都齐刷刷地转向了敖颜。

　　——这糟心玩意儿是想让颜姐变龙骑着去吗？

　　——他是不是想死？

　　——看颜姐头不给你拧下来。

　　——不知道地狱的老同事能不能给行个方便先让这孙子把车给我买了……

　　“行啊，你先去申请沿途航空管制吧，”敖颜抱着胳膊，表情毫无波澜，她突然抽出手的时候，身边的几个人几乎同时一个哆嗦，就怕这一抽手海宁的脑袋就没了，但敖颜并没什么大动作，只是指着地图上几个点道：“还有这几个路过的高层建筑，你去打好招呼，如果磕碰坏了，公费不管赔偿。”

　　“……”海宁看着敖颜停顿了一阵，“那什么，咱安排一下任务”，他语速极快地安排其余几人要做的事，仿佛刚才的对话完全没有发生。“我先开车往那儿去，大概在距离目的地五公里左右我可以感知到英招身上的我那颗佛珠，如果，我是说如果，万一我猜错了，会马上打电话回来，乐乐和老谢，帮个忙，往那处别墅去——玄酒卿带着夜叉不会住在人多的闹市区，定居也会在人少的郊区。”

　　孙乐乐听后马上应下，谢昂也不再有什么不乐意，这种关键时刻他还是能帮则帮的，于是也勉为其难点了点头。

　　“颜姐，你去帮我联系，看看能不能找个狙击，特警可能帮不上忙，夜叉他们干不过，但是狙击可能用得上，玄酒卿还是个人……说到这儿，那个小舒，你去帮忙申请个搜查令，先不写地址，等确定了再写，这个以防万一的，毕竟祝乞和玄酒卿身份对调肯定需要有人协助，这个协助他们的必定是懂法的‘人’，这种程序上的东西用来对付‘人’。”

　　敖颜和杨舒也点了点头。

　　“我呢我呢？”张采臣燃了起来。

　　“你在原地待命，我有什么事儿随时让你查，你别睡着了就行。”说完这句话，海宁跑着就出了门。

　　他还是穿着那身大裤衩子旧T恤，开着敖颜的小红车，一路钻进了下班潮的车海中，没开出几分钟就让人堵三环上了。海宁又开始抽烟了，一根接一根地抽，他自己的眼睛都被熏得眯了起来，车虽然在走，但是车行非常缓慢，不要指望跟大城市的晚高峰讲道理，他没有试图左穿右插地去见缝插针，那样反倒会更慢，但谁也别想别在他的车前面，警笛响得他烦，而且拉着警笛也没用，他在应急车道让一个暴躁大哥堵路边儿了，那人甚至还下车扯着脖子骂了他几句，上班族的愤怒不可遏制，海宁不知道这位先生今天是吃了什么老板牌龙息椒，还是社会牌卡罗莱纳，竟敢占着应急车道骂警察。

　　海宁脾气好，是真的好，他念了一百多年的经，四大皆空六根清净的，脾气能不好吗？要搁其他人估计早就一踩油门儿怼上去了，然而海宁只是面不改色地喊交警来给暴躁大哥降了降火。

　　天色渐渐暗了，路灯电费像不要钱一样在天彻底黑下去之前就提前点上了，因着天上红日灰云，建筑物的外沿仿佛被黑色的勾线笔勾出了轮廓，显得有些不太真实。

　　逐渐接近目的地的时候海宁对他的佛珠有了感应，但不对，他看了看张采臣给他搜好的地图，距离目的地应该不只有五公里而已。

　　——老不死的玄小酒儿，发现佛珠了？

　　海宁咬着牙根儿，认识玄酒卿这么些年，他是第一次觉得这人面目可憎。就算当年知道他屠了自家全家都没这么恨过。

　　果然事不关己，果然自己的修行还不够。

　　海宁这么想。

　　但起码有一件事是肯定的——他找的大方向没有错，这个方向是肯定不是去别墅的，玄酒卿发现了佛珠，把它扔在了半路，也正好给自己定明了个大方向，自己追的没有错。

　　海宁往孙乐乐的手机上打了个电话，告诉他们可以往这边儿来了。

　　天几乎已经黑下来，海宁把闹市区抛在了身后，那些高楼大厦的灯光霓虹仿佛是钻石棱角上反射的光，转个角度就会变个模样，他无心欣赏这种他很久以来都忘了认真看过的都市夜景，只是一边儿抽着最后一根烟盒里的余孽，一边儿往郊区开。

　　那栋烂尾楼，离西山不远，想也知道在那里建酒店是为了赚西山那边旅游业的油水儿，但祝乞没来得及，这桶金他没能帮玄酒卿挖完。

　　出了市区，海宁的行车速度极快，他已经没法靠感知佛珠而寻找准确的地点了，只能靠地图和自己的方向感，这时候就真的要感谢当年他师父曾经遣他去各处寺庙游历的磨炼，要不以他这种看不太懂手机导航的脑子，早就不知道丢在哪个山头儿了。

　　但是他依然迷路了，在已经能看到那栋黑洞洞的大楼时，海宁发现自己正绕着那片城乡结合部商业区兜圈子，他注意看了，有的路牌他看到过不止一次。

　　有东西在捣鬼，海宁被“障视”了。

　　海宁干脆又开了一圈儿，找见了那个他看见了好几次的路牌，这附近车少人稀，他干脆把车停了，下车抬头看那路牌。

　　要知道一个错了的路牌是不可能让人迷路的，看得见目标的话直接向着目标开不就可以了吗？

　　所以这搞鬼的是个阵，而不简简单单是给你看指错路的路牌。

　　那为什么这个路牌总是出现呢，说明海宁正一直绕着这个路牌走。

　　这是个阵眼。

　　破坏一个阵最好的方法就是暴力摧毁阵眼。海宁认真看了下环境，那路牌上居然还有个监控探头，他不知道那东西是否是在运作着的，是否连接着某处正常的路面监控，监视着这里的是与外界路面一样的交警部门，还是玄酒卿。

　　要是玄酒卿还好，反正他早就知道自己找过来了，否则也不会设了套儿让自己钻。要是交警部门就有些棘手了，他马上要做的事儿很可能被定性为破坏公路道路安全指示牌，可能还要去跟同行谈谈心，聊天没什么可怕的，怕是怕要编理由，要跟人说这儿有个阵眼，我是在破坏阵眼，真的会被当成精神病患者，就很麻烦。

　　海宁权衡了一下利弊，在“自己被当成精神病患者”和“救英招小命儿”两个选项中他选了后者。

　　他手指一捻，两指之间竟凭空捻出了一枚佛珠，盯着那路标，海宁揉着佛珠眯着眼上下左右地打量了一番，然后突然抬手，把那佛珠像是扔棒球一样掷了出去，佛珠在脱离海宁的手指后飞速向那个路牌冲去，肉眼可见地燃烧了起来，然后重创上像是玻璃似的透明物体，它突然无声地碎裂，周围街景急速倒转、变化，然后定格。

　　海宁略显惋惜地摇了摇头。那串佛珠是当年师父赠予他的，一百零八颗珠子，让他拆散用的剩不下几颗了。

　　原来他离那栋烂尾楼要比刚才看上去近一些。

　　海宁坐上车，然后启动，上了正确的路。

　　他没有直接开到大楼下面硬冲上去，而是绕着大楼转了一圈，然后到了旁边一栋较矮的写字楼的楼顶，先观察一下情况。

　　因为已经过了下班时间，又是城乡结合部，这写字楼空空荡荡的，他也不想出示什么警官证，太麻烦，就趁着保安不注意溜上去了，反正这儿的写字楼都查的不太严，有那么个人进写字楼也并不奇怪，会被当成这里工作的上班族。

　　前一日玄酒卿让鬼姑娘来缠住他们，甚至想把他们困在鬼路里。

　　然后就是今天他开车来这里之前，感应到了自己的佛珠，却是在未到目的地但偏东的方向，那个方向出城后与这边方向正好相反。

　　然后就是迷惑他的路牌屏障。

　　玄酒卿在自己可能被发现的沿途不停布置阻碍来防止他们快速地找到自己，而且他做到了，虽然下班高峰堵车不能算在玄酒卿的头上，调查祝乞资产消耗的时间也不能怪他，但海宁确实因为种种阻碍，晚了甚至一天才找上门来。

　　他既然在路上都煞费苦心地想辙拦着他们找过来了，在门口能不设防吗？

　　海宁现在只有一个人，要说纯干架他还可一战，但对面很可能有一废楼的夜叉，再给他来个鬼族大宝剑，他身子板儿弱，受不起受不起。

　　对面的大楼黑洞洞的，应该是电力还未能供应，但影影绰绰在十三楼的位置有一些亮光，按说这个楼层不吉利，基本都是用来做大楼仓储的位置，兴许有个发电机什么的，所以玄酒卿选了那里。

　　海宁所在的楼房要比对面那栋烂尾楼矮上起码一半，他的位置平视偏靠下就是烂尾楼的十三层，若那楼里光照充足兴许他还能看见什么，但现在这个光线，他什么都看不见。

　　于是他又给孙乐乐去了个电话，让他带个望远镜来，车上要是没有，就沿途买一个，必要还是先观察清楚对面的情况，谁知道玄酒卿领着一帮夜叉在干吗。

　　孙乐乐领命，听说海宁自己自费报销，于是她想着这东西肯定拿回去也是海宁自己收着用啊，既然花钱就得买个好的，于是她给海宁挑了个红外线夜视仪数码摄像热成像望远镜，海宁一千大元没有了。

　　海宁接过望远镜，沉痛地看着孙乐乐，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觉得斗战胜佛把孙乐乐留在凡间修炼，还是十分正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