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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八章 孑然 ...

  •   约好的第一天,尹肆就没能和宋英招联系上。

      他们两个一而再的核对了时间,相约酉时三刻一定要联系一下,互通有无。

      宋英招没有按时赴约,尹肆捂着耳朵像个痴人一样自言自语了半天,也没听到有一丁点儿的回信,他愁眉不展,总觉得宋英招出事了。

      他似乎能听得见粗重的呼吸声,也无其他,不明所以地,他就是觉得宋英招有危险。但他无法印证,更毫无办法。

      一种毫无缘由的恐惧感让尹肆心中有些不安,这种恐惧感或许并不是源自无法按时联系上宋英招,而是仿佛来自内心深处,极具压迫感的恐慌。

      按说尹肆出身仙家名门,虽然八岁时才进山学习,但好歹自小接受的教育便是不畏魍魉,平日就算他如何怠慢,总算也是经历过不少次除祟斩鬼的任务,能让他自内心就感到害怕的事情其实并不许多,所以这种恐慌更是使他无所适从,让他的脸色看上去十分糟糕。

      他们前一日晚上没能好好休息,早上又早早启程,马不停蹄地赶路,直到日入时分才赶到了距离幽涧山最近的驿站,再往北走入山便没有驿站还马了,于是他们需要在此处小憩,还马,顺便做些入山前的准备。

      吃食倒是不用备了,离开小村的时候,卖五味饼的老夫妻送了他们不少饼让他们路上吃,这让二人十分不好意思,可二老又始终不肯收下钱银,直说是他乡遇故知,要送给尹肆小兄弟的,尹肆再三鞠躬感谢,不知要如何表达谢意才好。

      要备的是饮用水,两人只有一个可用的水囊,因为尹肆的那个装了那暗洞的水,一直收在白飒的药箱里面,在天都的时候走得匆忙,又忘了再买一个水囊,于是只好一路节节省省,时不常地在路过的人家里讨些水,或河中取一些,才勉强撑下来。

      他们在驿站的茶室坐了下来,白飒请驿夫去看看是否有多余的水囊让给他们,两人要了一壶茶对饮休息,尹肆还抓了把马厩旁要往饲料中掺的黄豆出来,准备拿来给十六填填肚子。

      见尹肆面色不好,白飒已经不再开口询问,直接伸手过去抓住他的腕子摸起脉来,反正问了他也不会说什么,还不如自己诊脉能了解的清楚一些。

      尹肆也不管他,他要摸就让他摸,自己也不是身体不舒服,他肯定是摸不出什么来的,最终也就只好皱着眉头再来摸摸他的额头和耳后,然后悻悻地劝他多喝点儿水,顶多再问一句要不要吃一颗清心丹舒缓一下。

      习惯了就好,这个人总是瞎操心,大概是出于医者的本能。

      “我说无碍你还不信。”

      尹肆递了颗豆子送到正抱着自己耳朵保持平衡的十六爪中,它一接过豆子,就干脆放开手坐在了尹肆的肩上啃起来。

      “若你真的不舒服,我们在驿站停留一晚也并无——”

      “不要耽误行程了,再往北行一段,有个孑然庄,可以在那投宿一晚,那个山庄正好是上次我去除祟时住过的地方,明日一早我们从那出发,我也正好找的准方向。”

      “你确实无碍?”

      “无碍的无碍的,到了孑然庄,我们可以吃顿好的,若运气好,碰到猎户送山珍来,就可以花极少的银子,吃到就算天都都没有的美味啦!”

      “……”白飒无语,果然提到吃,尹肆就会充满了动力。

      驿夫给白飒送来了一个半新的水囊,还装了些冰好的乌梅果子熬的解暑汤,说是听闻药君是个游历各处济世救人的好人,便如何都要让他带着路上去喝。

      这已经不是尹肆第一次见识到白飒的人气了,可能这就叫好人有好报。

      白飒道了谢,便与尹肆一同上了路,刚走出没几步,却又像想起了什么,返身回去找那驿夫,只问他是否这驿站也有去往扶风的“信使”。

      “有的有的,院后就有,因这幽涧附近只有我们一处驿站,所以通往哪里的基本都有,您若有需要,去后院便可以了。”

      “信使”是目前较远距离公用通信的最佳方式,驿站与驿站之间有信鸽来往,若寄往某个驿站的信件可让信鸽送达,一般的大户人家,在驿站都挂了号,若收到谁家的信件,驿站都会派人送去,不用麻烦养信鸽,只要付些小钱就能顺利而快速的通信,方便至极。

      白飒借了纸笔,写了简短的一句话,绑在可去往扶风的信鸽腿上,便放了出去,他连寒暄都没有赘述,直截了当地在信中让他的姐姐帮忙查询关于玄酒卿的事情。

      离开无名小村,赶往幽涧山的这段路上,他与尹肆一直在讨论关于宋英招、关于暗洞湖,甚至关于宋英招拜托尹肆打听的玄家的事情,白飒一直放在心上。

      虽然四仙家常被世人一同提起,但玄家经历了一场劫难,百年沉沦,早已与白家没什么密切的联系,玄家到了现在这辈又更是重商轻道,白飒没有熟人可托,只好求家姐去书斋翻翻有没有那年相关的大事记载了。

      向西北大约行了一炷香的时间,尹肆就找到了“孑然山庄”,他曾与那过世的几位师侄一同落脚过的客栈,这里虽然地处大山深处,但山清水秀,有不少过往的路人投宿此地,所以还算有些人烟,掌柜和小二也热情待人,所以并不像荒郊野岭中的小屋所那么寒酸,看上去更像个尚景的好地方。

      一进山庄,小二就迎了上来,尹肆赶忙把十六藏进了怀中,他记得上次来有客人带了训过的小犬,都不让进房,死活说是怕碰坏了器具,这活蹦乱跳的金花鼠可不更不让进门了?

      小二看了看手忙脚乱的尹肆,又往后进来的白飒身后望了望,满脸堆笑地道:“二位来的巧了,今日只剩一间客房,若二位可同住,倒也是没问题的,那二位……?”

      他这个意思就很明显了——我们这里生意很好,你们两个要是可以住一间就没别的可挑,凑合住下,如果不行,您二位就可以打道回府出门不送了。

      一般生意好的店家都是这种态度。这种山中要道仅有的投宿客栈,往往生意不错,所以小二通常都是如此待人的。

      “一间就可以了。”白飒答道。

      “但咱这一间房……”小二拖长了尾音,装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点头哈腰道:“位置可不太好,在院后二楼,开门就对着伙房,这味道恐怕……”

      白飒听了这话,转过脸来低着眼看了看尹肆,沉默了一下,转回去,又道:“无碍。”

      他想,反正尹肆是个吃货,住在伙房对面他也不会怕有味道呛人,顶多馋了多吃一些,也是吃不穷他的,便也没什么可以挑剔的了。

      尹肆挑了挑眉,他似乎知道白飒在这个时候看自己是什么意思,但也不好说什么,毕竟自己穷,只好跟在白大少爷身后混吃混喝混住了。

      “好好好,说二位来的巧也是真的巧,山中的猎户送了新打的野猪来,今晚若有兴致,可尝尝咱们家的猪宴呐!”

      这话一定要在确定了住宿的时候才提起,毕竟过客吃又吃不了多少,挣钱的大头儿在住上,若不留下来住,只吃一餐便匆匆离开,赶时间便也吃不了什么,所以挣不到钱,若确实要住下来了,招待上吃好喝好,吃到酒足饭饱,那就能挣笔大的了,这也是小二做事的路数。

      “好好好!就这么定了,我们先去房间放下行李!”可把尹肆馋坏了,但他也没忘了一直想着的正事,“您顺便拿个干净的大碗送到房间来,我有些用处。”

      “是了是了,小的知道了!”小二把两人领去掌柜处领钥匙,自己便点头哈腰地转身去拿尹肆要的东西了。

      尹肆要大碗,是想把那水囊中的泉水倒出来,试试能不能看到些什么——他一直记得他当时在暗洞中从那水面上见到了点点星光,但又有些模糊不清,本能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与宋英招谈过之后,知晓了那暗洞湖似乎是通往彼世的通道,那些“星光”,就很可能真的是星光了,所以他想把当时取来的水倒出来,看看是否能从水中看到什么,或许,也能帮宋英招找些线索。

      他把他这个想法说给了白飒听,白飒点点头,他也确实好奇的要命,那究竟是怎样的泉水,又为什么可以看到彼世,甚至能去往异地。

      掌柜带着尹肆和白飒去往院后的房间时,正好碰上个佝偻着背、带着面具的怪人经过,掌柜笑着跟他打了招呼,问他是否吃饱了,怪人憨憨地点了点头,掌柜就从怀中掏出了个袋子塞在那人的手中,再三谢他送来的野猪肉。

      那怪人抬头谢过掌柜,又见了掌柜身后的尹肆和白飒,先是一愣,便又窝了窝身子,像是在回应掌柜的感谢似得,只发出了一些含糊的声音,便低头匆匆走过了。

      怪人与他们三个擦身而过,又侧过身来看了看尹肆,在尹肆意识到有视线落在背上时,回头去看了他,他又慌忙转开了视线,尹肆也是奇怪,却又当当正正地见了白飒正紧皱着眉头盯着那怪人看个不停。

      他面具下,似乎是一张有着恐怖疤痕的面容。

      “嘿,别看了,就算你想治好他,你这样可也不礼貌。”

      白飒迅速收回视线,眉头舒展开来,提了提嘴角道:“居然是阿肆提醒我礼仪之事,明天莫是太阳要从另一边升起来了吧。”

      尹肆翻了个白眼儿,不想理他。

      白飒说罢,见尹肆又去和掌柜搭话,却又转回头去,视线试图寻找那个早就走没影了的佝偻怪人。

      直到进了房间,白飒还在琢磨着这个人,却也无果。

      这房间倒是挺大,宽敞的里外间,可床却只有一张,窗边有个竹榻,倒也可以睡人,只不过看上去有些脏兮兮的,摸上去也是硬邦邦的,怕是也躺不舒服。

      见小二出了门,尹肆就把金花鼠放了出来,他上窜小跳了一阵,就顺着窗子外的那颗大树爬了出去,它似是也知道跟着尹肆他们赶路饥一顿饱一顿不舒服,所以见了有野果子的树,便会爬出去多摘些带回来,塞给尹肆,让他帮着收好,留着路上吃。

      收拾停当,小二赶着点儿送来了晚饭,还真真儿是些山珍野菜,只不过肉料似乎都不太规整,是些边边角角的东西,想了想他们到山庄的时辰,也就理解了,这时间其他客人差不多已经用过了晚食,他们这一餐还是喊了已经休息的厨子现来做的,料也只能剩些边角料了。

      店小二也没说什么,只让二人慢慢用膳,需要的时候叫他过来收拾便是,然后就放下尹肆要的大碗,退身准备出去了,白飒倒忽然转过去叫住小二,问道:“可有多余的寝具?”

      “哟,不好意思了客官,还真是没有多余的,”小二抱歉地笑笑,“反正咱原本的那套也是两人可用的,二位公子,要不就凑合凑合吧?!”

      白飒沉默一阵,最后也只好作罢了。

      “怎么,嫌弃跟我同床共枕吗?白大少爷。”尹肆夹着一片猪肉,正往嘴里塞,见小二出去带上了门,才开始咧着嘴揶揄起白飒。

      “阿肆!”白飒拿起碗筷,一脸严肃道:“吃还堵不住你嘴?”

      “堵的上堵的上!”

      尹肆乐呵呵地承包了面前一大盘的猪肉,他知道白飒不吃这东西,只啃旁边那盘绿油油的青菜,也不多此一举地让他,一个人毫不客气地大快朵颐起来。

      白飒看着他摇了摇头,这人,前几日还在因为河边的一句玩笑话对他疑神疑鬼,现在似是已经忘了个干净了,倒也是心大。

      刚吃了两口青菜,白飒似是听到屋外有什么动静,他停了手,竖起耳朵又认真听了一阵,尹肆见他这个架势,就跟着不敢动了,连嘴里填满的肉都不敢嚼,像是被点了穴一样往门外看着。

      忽然白飒一抬手,只见三道细微的亮光冲着房门而去,刷刷刷地冲破门上镂空处的纸窗,留下了三个细微的小洞。

      四下沉寂,白飒等了一会儿,放下手中的碗筷,推门走了出去,他在正对着房门的廊柱上找到了自己那三根银针,它们端端地插进了廊柱里面,只露出了一小节针柄留在了外面。

      “客官您这是在赏月吗?”

      从伙房出来的店小二抬头见了白飒,乐呵呵地问道。

      “刚才可有人从此经过?”

      “未见有人呐,客官是看见谁了?”小二抓了抓脑袋,有些不明所以。

      “……无事了,你去忙吧。”白飒微微欠身,当做是小二答话的谢辞,便转身回去了。

      “有人?”尹肆站在门口抻着脖子往外看,问道。

      “许是我看错了,接着吃你的山珍野味吧。”

      两人填饱了肚子,趁小二还未睡下,喊人烧了水抬过来洗过了身子,晚上夜深人静,没人来打扰的时候,就锁上门……把白飒药箱里的水囊翻了出来,两人埋头在桌边认真地往那碗倒出来的泉水里面看。

      碗是白色的,内里有蓝色的瓷花,水倒进去,一开始也无他,跟普通的水也没什么区别,反倒待涟漪渐渐平息了,那水开始变了色。

      从最初的通透,渐渐变成了深色,倒不像一泼墨倒下去的感觉,反而像是映着些无边黑暗的景象,可看得见碗中的瓷画,只是水中有其他图案。

      就如那日尹肆见到的,那像是一片暗夜,其中有星光闪烁着,只是不太清晰,疏离又微小,不如他们抬头所能见到的天空,布满了密密匝匝的繁星。

      看来看去,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这稀疏的星星图案也不知对宋英招是否有用,尹肆多了个心眼儿,用纸笔把大概的轮廓样子照着描了下来,叠上收好,便把那泉水又倒回了水囊中,交给白飒让他收回药箱去了。

      没能得到什么线索,还是要踏踏实实去找那山洞。

      也累了一天,早些休息才是,连闹够了的十六都歪在床头睡的像一只死老鼠了。

      尹肆爬上床刚坐好,便见了白飒站在窗侧的榻边用手抚了抚榻上的浮灰,这人有些过于注重整洁卫生,这竹榻放在那里日晒雨淋的,怕是要被白大少爷嫌弃死了。

      尹肆觉得好笑,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人明明爱干净,却又执拗得不肯来睡床,难不成自己比那满是雨痕浮尘的竹榻还脏了不成?

      “你来睡这儿!”尹肆往大床的内测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地方还很大呢!”

      “……”白飒站在那里,看着尹肆一个字儿也吐不出来。

      “我刚才洗过澡了!”

      “……”

      “哎呀,昨日在老婆婆家我们不是也同睡了一张土炕吗?”尹肆说完又补充道,“虽然那炕比较大吧……诶!你别那么娇气啦!我老老实实的不动还不行吗!”

      “……”

      见白飒还戳在那里不动,尹肆干脆爬下床,光着脚丫子跑到他面前,一把扯住他的胳膊把他拖到了床边:“我比你大,你得听我的!”

      白飒拗不过,只好就范。

      两人工工整整地平躺在床上,尹肆望着房梁,忽然隐隐约约地觉得这种感觉很熟悉:“似是以前也有谁与我一同躺在床上,谈天说地,只是……想不起了。”

      白飒转过头去看了看他,没有答话。

      “好像也不是大哥……是谁呢……”

      “……”

      “算了,不想了,”尹肆扭了扭身子,换了个话题道:“不知明日是否能顺利找到那山洞,若找到了,我也想去看看彼世的景色。”

      “……那,你可还回来?”

      “嗯……?为何有此疑问?”

      “不,没什么……”

      “你若怕我不回来,何不与我同去?”

      “你邀我同去?”

      “这有何不可?反正我也习惯与你一同上路了。”

      “好,你若邀我,我便与你同去。”白飒想了想,又补充道,“无论何处。”

      说完,却没了答复,白飒侧过脸去看,尹肆已经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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