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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三章 问询 ...

  •   白飒这个人,是城府深,还是忍得住?究竟谁都不得而知。

      他身出名门,是传说中四仙家之一白家的嫡传大公子,自小磨砻淬励,成就如此才高行洁,他的聪明才智不一定在谁人之下。

      他师出名将,是当今朝廷第一武将军之子,当初白氏龙虎锏法在沙场所向披靡,代代练武之人趋之若鹜,身为峥嵘锏的传人,他体术造诣必不用说,一般之人可能伤不了他分毫。

      可他断然拒绝白氏家主之位,一心研学医术,游历四方治病救人,他究竟出于何种想法?

      谁都参不透。

      他看上去温润谦和,但在那醇和的躯壳之下总是有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难以揣测,仿佛他的笑容就是一块巨大的结痂,把他曾经历过又无法探知的疮痍过去堵在了看不见的地方,他只能暗自苦痛,旁人谁都不得而知。

      所以尹肆就只会渐渐觉得他这个人不过是个傻头傻脑的大少爷,他没什么心机,他当自己是朋友,所以他总是站出来帮他,所以就算他们曾同生共死,他也依旧不离不弃。

      尹肆把他的种种归咎为一种渺茫的义气。

      所以他慢慢对他放下了戒心。

      不仅是尹肆,与白飒稍有接触的人都是如此。

      天色已完,如果不想深夜入山林,白飒和尹肆就得住在这个无名的小村子里,他们正无法开口请求那对卖五味饼的老夫妻让他们留宿一晚的时候,那总是拿着袋烟与他们谈天说地的老翁先提出了邀请。

      为了感谢老夫妻,白飒特意为他们检查了身体,留了些药材让他们调理旧疾。在白飒坐在那里望闻问切的时候,尹肆只能找些他力所能及的事情表示感谢,他把他那羽毛加蛇鳞的奇特行李包裹搬去客房之后,就一直在老两口的小院子里打扫卫生,在清水阁他都从未这么勤劳过。

      走了一天的山路,到了晚上还给人做了个大扫除,夜里闲下来,尹肆觉得脑袋都在嗡嗡作响。

      躺在土炕上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白飒的呼吸声平缓均匀——他到是睡得安稳。

      尹肆望着窗外的月亮,满脑子都是火光冲天的破旧房屋和交纵枯枝,那些场景像是回忆当中最浅薄但又最具冲击色彩、刺目又传神的画作,总是在他不经意的时候淌在脑海里,使他无法入眠,又无法清晰看透。

      也不知什么时辰了,尹肆依然睡不着,他怕自己会无意识地唉声叹气,干脆爬起来,到外面坐坐。

      夜半无声,小村庄的住民都已经睡下了,这里太过平凡,没有夜夜笙歌的风花雪月,没有醉汉在小巷中摇摇晃晃,更没有官人巡逻和更夫报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里的人们可能都生活得太有规律,以至于晚间不会有人像尹肆这般在夜中还要出来走动。

      所以十六突然从草丛里钻出来的动静,把尹肆吓了一大跳。

      十六见尹肆惊跳了一下,歪着脑袋好奇地望着他,尹肆叹了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十六就蹭蹭地窜了上去,坐在了他的肩膀上。

      这小村子在小山坡的半山腰上,山不高,村庄也不大,通常人们从天都去往北方的城镇,走官道上了山,就不太能经过脚下的这个小村子了,所以它虽然紧邻天都要道,但依然封闭落后。

      如果不是恰好太阳下山,尹肆他们也不会走到这里来。

      如果不走到这个村子来,就不会遇到那卖五味饼为生的老两口。

      如果没有遇到这老两口,尹肆就不会再次吃到与养母做出的同样味道的点心。

      这种怪异的巧合让尹肆毛骨悚然,他虽然不是生性多疑的人,但因最近发生了各种奇奇怪怪的事情,他难免会多想一些。

      直到他走出房间,走出小院,走到屋舍旁边的小崖,他突然觉得,这种巧合可能真的只是一场必然的偶遇。

      老两口的小院在小村庄的最边上,靠在一处小崖边,崖不高,人若不小心掉下去都不会有生命危险的那种高度,天都地势要比北方略高,虽然天黑,但北方远天影影绰绰,依然能看到层峦叠嶂的山头。

      崖边有一个石桌,石桌后有一把长石凳,尹肆走过去坐下来,正是面朝悬崖,看着满天星斗。坐在这崖边,面向的是清苑的方向,虽然其间山山水水阻隔了视线,但尹肆知道,那方向总是对的。

      他想到那年大火,老两口逃出生天,却没能与他们的儿子一起——他是为什么没能逃出来呢,明明他更加身强体壮。

      大概是儿子为了救自己的父母吧。

      尹肆想。

      他把他们从火海里拖了出来,没了力气,就没能与他们一同逃走。

      老两口悲伤至极,失去了至亲,失去了家,但儿子为他们牺牲了性命,他们就不能轻易放弃,他们彼此扶持,从火海里爬出来,老爷子受伤了,老婆婆搀着他逃命。

      为什么是向南逃呢?

      大概是因为天都在这个方向吧?

      他不知道,大概吧,或许是大火从那个方向烧来?嗯……关于这点,尹肆好像也只是隐约记得。

      老两口顺着官道去往天都,正好路过这个小村庄,也许是因为老爷子的伤实在不轻,他们决定走下山坡在这里休息休息。

      这里朴实的村民帮过他们。

      然后他们再上路,去往天都讨生活。

      谁知天都太大,二老也尝试过做些小买卖,就卖那种老婆婆在清苑跟医女学着做的点心,那种吃食天都没有,也许能行。但要为老爷子治伤,要租地方住,天都好吃的东西太多,他们的生意又不太好,于是他们入不敷出,他们没有办法。

      所以他们只能从天都离开。

      他们又变得流离失所,那时候他们想起了这个小村庄。

      他们又回来了,这里的村民不会排挤两位老人,甚至帮他们在村子的最外面的崖边建了房子,老两口没什么手艺,他们不知道如何报答,老婆婆于是又开始做那种点心,她觉得医女教她的吃食一定可以保人康健,于是她们半卖半送,在这个村子如此贫困却安稳地过了十几年。

      他也只是如此想而已,就像怕揭开彼此的伤疤,尹肆没有问过老两口他们的儿子是怎么死的,那老两口也十分默契地不深入打听尹肆的家人。

      烧死了,就是烧死了,有什么好问的。

      两位老人曾经遇过天大的灾难,他们曾经遭受生死别离,他们曾经受人恩惠,他们以自己能做到的最大限度帮助别人。

      所以在尹肆和白飒恰巧路过这里的时候,他们笑着开门把他们迎进门来,这可能只是简单的,源于经历过苦难后的某种善良。

      也许也只是尹肆不想多加怀疑这两位老人。

      尹肆看着黛蓝色广阔的远天,有些鸦青色的高山突兀入云,夏日山顶郁郁葱葱的树木也只能看到微小的姿势,树叶疏疏密密参差不齐,这么看来,仿佛是给山顶铺上了一层毛茸茸的罩衫。

      尹肆想象着如果是白天坐在这里,可以看到什么样的景色,秋天呢?冬天呢?春天呢?

      两位老人,可能就如此坐在这里,眺望着远方的家乡。

      尹肆想,赶紧了结了那些让他迷茫的事情,他要赶回家乡,找到过去与父亲跑过闹过的那片林子,平静安稳地过下半生。

      想到这,他突然想起腰间挂着的香囊里还藏着缕魂魄,他要问的事情还没问出口过。

      于是他又堵住了耳朵,希望能与那个他不知是谁也不知身在何处的人尽快联系上。

      这几天都失败了,他能隐约听见那边那人在与谁聊着什么,但他始终没能与他有过对话,这次天有些晚了,尹肆原本不抱什么希望的。

      谁知道,那人也在等他。

      “我可算跟你说上话了!”

      “宋兄也在找我?”尹肆奇道,但莫名也有些兴奋,他对宋英招所在的地方一无所知,除了问魂魄的事情,他还想问他很多问题,这次可算逮到了。

      “可不嘛,我这儿正有事儿要问你呢!”兴许是宋英招听出了尹肆话中有话,又接了一句:“也?此话怎讲?诶,你也找我呢?”

      “正是正是!”

      尹肆忽然觉得耳中与他说话的这个宋英招……虽然用词遣句与他不同,但他们两人说话的声音似乎是一模一样的。

      他放慢了语速,想听清楚一些,“宋兄有什么要问的,不妨先跟我说说,待宋兄讲完,我再问我要问的事也不迟。”

      “好嘞,就喜欢你这样的,”宋英招的声音顿了一下,他其实是在翻手机的备忘录,他脑子不好使,海宁交代他的事儿,他都记在了手机里,“是这样的,你能不能帮我打听打听你们那边儿曾经有个很有名的人物,叫‘玄酒卿’,他当时练的什么功?”

      “玄酒卿?”尹肆眯起眼睛仔细地想了想,他觉得这个名字曾在那儿见到过,但又记不太清了,但就论姓氏,应该是玄氏族人,这个姓氏不常见,若是个有些名号的人,大概就是玄氏的人了。

      “是,大概在一百多年前,他曾经屠杀族人……你想想,这名字你在书上或哪儿的见过没有?”

      尹肆突然想起曾在书中看到的段落,兴奋起来:“是!我记得!曾在一本书中看过,是讲习术之德的书,小时候刚入门看的了!那书中说玄酒卿曾习妖术,最后走火入魔屠杀了同族的人,所以现在只留玄氏的旁系残存于世了。”

      “那书上写他练得什么了吗?”

      “未可知,名门正派的书册,必不会把旁门左道放在眼里,何种妖术不可能写的清清楚楚。”

      “那你……能不能帮我打听打听?”

      “可这已过百年——”

      “这个事关我的生死啊!尹兄!”

      “如此严重?发生了何事?”尹肆皱起眉头,“这都是百年前的人了,怎会威胁宋兄的生死?”

      “尹兄你可不知!那玄酒卿乘了时光机,飞到我们这边儿来了,他不老不死,但他回不去了,他发现我跟你有联系,就想来找我麻烦啊!”

      “不老不死?世间还有此种长生不老的法子?承了什么?是什么方子吗?”

      “……唔……”宋英招不知道怎么解释,干脆长篇大论了起来:“此事说来话长……呃……是这么回事儿啊,一百多年前这个玄酒卿屠杀族人之后,遭到你们那边儿名门正派的追杀,他们不慎掉进了一个湖里,就到了我们这个世界里来了——”

      “世界……?”

      “这么说吧,就你,和我,是在平行宇宙的两个地方——”

      “平……什么……?”

      “嗐,”宋英招烦躁地挠了挠头发,“你知道天庭和地府吗?”

      “这个知道!”

      “把天庭和地府比作一颗大树的根基,我和你不在一个树杈儿上,我们死后去往的是同一个地方,但是现在,我们谁也见不到谁……这个——能想象的出来吗?”

      “……嗯……”尹肆皱紧了眉头,思考了片刻,“那我们是如何能听到彼此的声音?”

      “这就不知道了,这现在都不管,你记得帮我想方设法打听打听玄酒卿的事儿啊,拜托拜托!”

      “在下必尽己所能救宋兄这一命!”

      “……”

      “噢,宋兄,刚才你可说道他们是掉进湖里才到了你们那边?你可知是什么湖?在什么地方?”

      “嗯……好像是个叫幽涧山的地——”

      “幽涧山?!”

      “对,我朋友说当时他们被堵到一个山洞里——”

      “山洞?”

      “对,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

      “那正好我有一事要问宋兄,在你们那里,是否有穿着极短极少的女性?”

      “那夏天不是满大街都……等一下,你怎么知道?按说如果我们在不同世界你们那儿这仙儿那仙儿的不可能……诶?你见过?”

      “前日我在山中妖市得了一缕清魂,就是一位穿着极短极少的女性,我见了奇怪,就突然想起了宋兄说到过的地名我都不太知道,也许是异邦人士,兴许知晓……”

      “呵家伙,咱还真是时空异邦人了,”宋英招自嘲一笑,“我没见着不能肯定,但我觉得是,难不成,是从我们这儿跑过去的?”

      “妖市那小妖也说过它曾是在幽涧山得到的这缕魂魄,若你说过的那湖泊就是通往贵处的通道,也许……”

      “那鬼妹子跟你说他从哪儿来的了吗?”宋英招有些兴奋,他说不定能帮海宁找到回去的法子。

      “我设法问过,她只说了两个名字——”

      “什么?”

      “‘天宁’和‘孙亦虎’。”

      “人名吗?”

      “未必全是人名,鬼魂一般记得他们姓甚名谁,也许还记得加害他们之人的名字,还有死于何处,所以无从得知具体是什么名字。”

      “孙亦虎肯定是人名,天宁……嗯……这个就难说了——诶对了,”宋英招又想起来一件事:“要说我们这边儿有鬼魂儿能去你们那儿,你们那儿是不是也能有鬼魂儿来我们这儿?这不麻烦大了吗?不行,得赶紧找找缺口,给堵上——”

      “宋兄,”尹肆听了宋英招的话突然语气一沉:“你可见过一个无脸的女煞?”

      “卧槽?你、你你怎么……诶不会是你们那儿的吧?”

      ——果然没错。

      那日尹肆跟着无脸女煞,跟到一半那女煞就消失了,他循着踪迹找到了那个暗洞湖,若那女鬼去了宋英招那边,那么,这暗洞湖就是他们这里通往宋英招那里的通道。

      白飒说那水里有迷药。

      所以后来找到他的师兄弟们没见到那个什么暗洞……有人把他搬离了那里。

      有人知道那暗洞湖的存在,有人在守着它。

      尹肆想到这里,突然觉得脊背一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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