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月集》秋饮

18、第十八章 是谁

　　海宁在烟袋斜街旁边的一家客栈式酒店住了一晚。

　　敖颜装出一副老干部的嘴脸调侃他浪费钱：“反正你也不会睡觉的，随便找个酒吧点一杯咖啡凑合一宿不就行了？”

　　海宁没理她，结果还是公费住了酒店。敖颜说的也没错，他已经很久很久很久一段时间没有睡过觉了，所以住酒店可能没什么必要，但是他又不喜欢去什么酒吧之类的地方，作为一个老干部，他还是不太习惯那种纸醉金迷，对他来说虽然为了应酬，他酒照喝肉照吃，但他还是个佛门中人，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嘛，没事的时候他宁愿找个安静的地方坐禅。

　　看着时间差不多了，海宁准备到楼下找个早点铺子随便吃点儿什么，结果看到什么都让他没胃口。在张采臣和孙乐乐调查男死者情况这段时间，他决定找个地方打发时间，快到午饭点儿说不定能有点儿好吃的馆子开门营业，但顺着后海转了一圈儿，实在懒着再溜达了。

　　这一片海宁没熟人，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陈词滥调”，那个第一次见面就让他遵守禁烟条例的小老板。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想起这么个人，毕竟对于他百年有余的生命中，曾出现过各种各样的人，性格各异，可以说每个人其实都是特别的。但就是因为每个人都是特别的，他才有了经验——哪些人看上去没什么意思，但其实挺有意思。

　　——也许是活的太长，太无聊了吧。

　　他想。

　　海宁掏出他的老款手机看了看时间，离午饭点儿还有一段距离，他就开始慢悠悠地往陈词滥调溜达。到了才发现离开门的时间还远，小四合院大门紧闭，他抬手按了下老式木门旁边的门铃，等了一会儿，就见小阁楼上的窗帘拉开了一条缝，小老板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短发探出了个头来，往门口看了一眼，窗帘就又被拉上了。

　　又过了一小会儿，小院子的大木门开了，宋英招穿着件旧T恤，靠在门上打了个哈气，装作港台腔问道：“阿sir，又有什么事啊？”

　　“怎么，还没开张啊？我这不是饿了来吃点儿东西吗。”海宁嬉皮笑脸，迈过台阶准备进门。

　　“……”

　　没开门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情儿吗？这位警察叔叔还是往院里走，就是不听人话。

　　“我们大厨还没来上班儿呢。没得吃。”宋英招关上门，跟在海宁身后也不急也不恼，抓了抓头发，他被门铃吵醒，还没来得及刷牙，这才走快两步超过海宁，准备先去洗把脸。

　　“小同志，都快中午了，你这祖国七八点钟的太阳怎么一点儿精神都没有？”

　　“……”宋英招转过来给海宁翻了个大白眼，再转回去继续看路，免得被台阶拌了，他随口回答了一句：“那是形容小学生的，我起码得下午一、两点了——”

　　“好的，十三点，你们大厨不在，能给我随便做点儿吗？”

　　“……你要不是警察我早打死你了，真的。”宋英招虽这么说着，还是把海宁领去堂中最靠里最不碍事的角落坐下，“只有差不多够一个人吃的泡面和剩饭，你要哪个？”

　　“要是你，你选什么？”

　　“……泡面。”

　　“好，那我就选剩饭了。”海宁翘起二郎腿，冲宋英招一笑。

　　“……”

　　宋英招憋了半天，一句话也没憋出来，就扭头去了厨房。他不算是个暴脾气，但每次遇见这位海警官都恨不得揍他一顿——虽然明白自己没他高大，肯定打不过他——哪怕跳起来踢碎他膝盖也解气啊！

　　他打开煤气灶点上火，从冰箱里翻出电饭煲内胆装着的小半锅剩米饭，又挑了两个极小的鸡蛋，在锅里倒上油，骂骂咧咧的准备做个蛋炒饭——他是真的厨艺废，除了蛋炒饭也就只会泡面了。

　　等油升温的时候，宋英招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有点儿饿，反正刚睡醒也没吃什么东西，他准备再烧点儿水煮袋泡面。相比较干巴巴的蛋炒饭他更喜欢吃泡面，当初刚开始筹划开店的时候，他又没钱又没时间，简直视泡面如命。

　　宋英招从冰箱里取出一根火腿肠准备给自己的泡面加点儿作料，他看了看碗里打散的两个小鸡蛋，极为不忍地又从冰箱里拿出一根火腿肠，剥开切成小块儿，稍微赏给海警官一点儿就当自己慈悲为怀了。

　　待油热了，他把鸡蛋倒进锅里扒拉了几下，然后扔进去那一根切碎的火腿肠，拿起电饭煲内胆，杵了杵里面的硬米饭，也倒进锅里，用锅铲来回翻腾的时候，宋英招像是突然睡醒了一样，突然反应过来：为什么我没开门营业呢，这姓海的说进来就进来，说想吃什么我就给他做什么？

　　他一摔锅铲，气不打一处来，然后干脆去洗脸刷牙给自己泡面了。

　　盖上泡面碗的盖子，炒饭的锅里就开始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既然都做了，别浪费了——宋英招又是一想，于心不忍浪费食物，于是只好继续完成他的宋氏蛋炒饭，加了一大勺盐出了锅。

　　他端着盘子走到海宁面前，见他正低头玩着他那起码落后了四代的智能手机，气不打一处来地把盘子往他面前一扔，瞪了他一眼，就回去拿自己的泡面了。

　　海宁正在微信群里听取各位下属的工作报告，并把自己结合报告得出的各种猜想都说了说，介于这附近还有危险，自己不便离开，他要求几位下属吃过午餐后带着相关资料到自己的酒店房间开个小会。

　　宋英招这一扔盘子吓了海宁一跳，他抬起头来看了看他，因为脑子里正想着案子的事儿，没心思和宋英招斗嘴，就搪塞似的笑了笑，随口说了句“谢谢”。

　　宋英招原本等着他抬杠，结果却莫名其妙得等来了谢谢两字，有些做好了完全斗嘴准备却毫无开口机会的憋屈感，不好说什么，只抱着自己的大碗泡面走到海宁一旁的桌子边，看也不看他一眼，背冲着他坐下了。

　　宋英招其实挺想问问案件进程的，他之前本想找小黑打听打听内情，但他又没有小黑的电话号码，甚至都没有任何微信微博之类的联系方式，只不过是来店里喝杯咖啡吃份意面的普通店主和客人关系，最多互相探讨探讨小区治安，为共建社会主义和谐商业区一起蛋蛋逼，没必要留什么联系方式。

　　可这次宋英招急啊，前两天还在自家店里帮忙的姑娘，这两天就后海泡着了，这一点儿消息都不知道，他是真的觉得有些烦躁。

　　头天又出了个据说是碎尸案，他走投无路，趁着关店休息后，从公众微信号后台的几千个粉丝里翻着了小黑的微信号，申请了好友，虽然没多久就被通过了，跟小黑要个手机号，但小黑现在还没回复，估计也是忙得焦头烂额没时间回他，于是现在他还总带着手机在身边，想着随时来电话随时能谈谈。

　　没想到一早海宁就过来了，他原本想问问的，但两人又不熟，身为重案组的警察人家不主动说，宋英招也确实有点儿慑于他那副正经起来就很难靠近的压迫感，不敢开口问。就这么默默坐着吃东西也实在尴尬，宋英招只好放下他吃了两口的泡面，从前台柜子里翻出他那副耳机听听手机里的音乐。

　　这副耳机从前一天开始就总有些杂音，于是他就扔在前台柜子里了，想着再买副新的，但忙起来又给忘了，只好先拿这副用着。

　　可这把耳机一往耳朵眼儿里塞就麻烦了，他又听见耳机里有怪声音，是那种风吹树叶飒飒的声音，再搭上一点儿缓缓的水流声，他以为自己手机有什么APP在后台没关，特意看过之后确定后台只剩了个还没点播放的音乐APP，可那声音还在，于是他换了一边的耳机，还有，换了另一只耳朵，还有。

　　是耳机问题还是自己耳朵问题？

　　他微微扭过头去看身后正聚精会神在手机上打字的海宁，也不好意思让他帮忙试试，于是只好把耳机又带上，再各种调试手机音量、开关各种APP试了试。

　　还是依然有各种声音，那就奇怪了啊，而且这次居然有人说话了，是在讲故事？语言倒是听得懂，内容听着莫名其妙，怎么说呢，就仿佛是电视里那些古装剧的剧情。

　　“喂？你是谁？”

　　他试着开口问了问，但没得到答复，只有海宁侧过头来看了看他，以为他是在接骚扰电话，也没理，继续他的微信小组讨论。

　　宋英招也觉得海宁在看自己，全身不适地扭了扭身子坐好，他顿时有种傻了吧唧试图跟电视里演员对话的幼稚感，于是不再说什么，单就是听，他就当那里是在讲故事，虽然不理解，但听着还挺好玩儿的，像是有什么人死了，还魂魄不魂魄的，听上去又中二又奇幻，听听又不收钱，泡面快吃完了，他倒听上瘾了。

　　一般人不太会这样，起码会因为这莫名其妙不知来由的声音吓出个好歹，但宋英招却听上瘾了？恐怕这真是有了精神病先期征兆了。

　　宋英招正听着起劲，干脆两只耳朵的耳机都带上听个真切，这全神贯注的连门铃响了都没听见，于是海宁就伸手捅了捅他，见他一脸不情愿地转过来看自己，就抬手指了指小院的大木头门，告诉他有人在按门铃。

　　宋英招瞥了海宁一眼，什么也没说，站起来去开门，一边还在听他的“古装广播剧”。按门铃的是李雪，她说今天没课，这几天出了朱佳那事儿，等于店里少了个人，怕忙不过来，反正闲着，就提前过来做开店准备了。

　　宋英招点点头，也没好意思说什么感谢的话，关好门跟着她走进来，看李雪走这一道还分心看手机上的视频，他就探过头去随口问了句在看什么，以示关心女职员。

　　小姑娘似是找不到同好，没人议论太孤单，可算逮着个对她看的内容感兴趣的人了，赶忙拉拢，说是一部新网剧，原先是个有名的耽美网文，拍成了真人版，找的男演员是当下最有名的俩小鲜肉，扮上古装特别仙。

　　宋英招听了就是一抖，现在这妹子不好好自己找男朋友，都打算给男孩子找男朋友，一听是耽美网剧，宋英招就不想深问了，他怕问了，这俩小姑娘再对自己有什么误会，给自己找个男朋友，那可就麻烦了。

　　“我觉得老板你要是扔道观里，也是个帅道长。”李雪抬头看着宋英招，视线从上到下溜了个遍。

　　“你可拉倒吧——”

　　“哼——”宋英招的话还没说完，坐在角落里的海宁先哼笑了出来。

　　“怎么着，你意见很大啊？”宋英招抬着下巴挑衅道。

　　“没，贫僧不敢，单纯对‘道长’两字敏感。”

　　“怎么着，你还是个俗家和尚怎么着？现在和尚不是职业吗，警察还能兼职？”

　　“这你就不懂了，小施主——”

　　李雪抬头看看宋英招，再看看海宁，两人拌嘴倒是不分场合，她忍了忍笑，走到一边说了句要去打扫厨房，让他俩慢慢聊，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被两个幼稚鬼听见。

　　吵了没两句，宋英招觉得自己要败下阵了，干脆不吵了，翻了个白眼儿坐回去，继续听他的“古装广播剧”，他打算听到个“段落完结”就去帮忙打扫。

　　似乎这耳机里的人要打起来了，宋英招只恨这只能听声儿看不见画面，总觉得这打起来肯定精彩，就不知道是不是电视剧里那种五毛特效，说起来，这耳机里的到底是个什么？异世界？二次元？四维空间？

　　宋英招对这怪异的耳中声音竟然兴趣多过了恐惧，开始琢磨起了“剧情”，他是个旅游爱好者，对地名倒是十分感兴趣，就顺便跟着自言自语地念叨了一句：“兰陵——清水阁……在哪——？”

　　“你说什么？”

　　海宁不知道发了什么神经，突然转过来抓住他的肩膀问道。这句话几乎是横着出口的，声音都有些变了调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