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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3、第一百七十三章 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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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肆说因为他睡过了头,所以原本留有余裕的时间变少了,他有些慌,说要去问问海宁计划能否拖后,宋英招倒觉得无所谓,他说如果不介意,他可以再用一根羽毛,打着穿毛裤的飞的回去,就不要麻烦大家改时间了。
阿肆同意了,反正他也还要借助雕鸮返回天都。
宋英招当天晚上趁着还未宵禁,向萧卓要了一匹马,借口回幽涧林寻找治疗白飒的方式,连夜出了城,在城外与森林相接的空地旁,他抱着马脖子着壮胆儿,挨到半夜城墙那边的火光都暗下去了,才将马放了,他将它往城门的方向赶去,马儿都有灵性,这么短的距离,它会自己回去找主人……起码,比在这里拴上一夜被猛兽叼了去强。
然后他便吹了埙召来了那只大雕鸮,这样不会引人注意,也不会因为强劲的风而伤了马儿。
宋英招摸着雕鸮的毛裤说要回幽涧山林去,去去就回,所以他好说歹说,还让雕兄送“自己”回来,一言为定,谁不讲信用谁冬天没毛裤穿。
雕鸮摆着张臭脸,恨不得一爪子挠死这小东西,但有誓约在前,它只好忍了下来。
其实宋英招若想再缓一两天,海宁不会不肯,他也不可能放着他大半夜的往深山老林里跑,但宋英招倔脾气上来了,就有些较着劲了,在他看来,有些事早些经历,就会少些痛苦,当断则断,该疼就疼,不糊上药,流着血的伤口永远不会结痂。
宋英招裹在柔软的羽毛里,躺在雕鸮的背上望着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天空,像是墨泼过后,又点上了闪烁的银色小点,这么看着它们,就觉得它们距离自己很近,甚至看得见传说中的银河,以及银河旁遥望彼此的爱情传说。
他觉得现在所经历的一切都很不可思议,两、三个月前他还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小老百姓,最大的愁事儿就是怎么减少营业成本,顶多烦闷极了,无外乎就蹲在胡同口抽口烟,想想怎么提高营业收入,谁曾想到,事到如今,自己年纪轻轻就遇见了生离死别,真是求而不得最为遗憾啊。
而且,陈词滥调也被扔给了唐帝,好长时间没管了。
——男人,真影响我开店。
宋英招的心里突然讥讽般,没目标地骂了一句。
夏季的天很短,到达幽涧林上空时,天已经微微透出了些光亮,只是林子里雾气很大,视线不太好。
雕兄依然降落在了一片大空地中,但天还没有亮透,雾气也如屏障般遮挡了周围的一切,宋英招目测了一下,他的视线范围大概只有五米左右,再加上早上晨露微寒,他周遭的一切都使得他瑟瑟发抖,他不敢从现在所在的位置离开,哪怕挪一步他都怕有什么东西突然出现在眼前,于是他伸手抱住雕鸮的毛腿不动了,哆哆嗦嗦地说道:“等雾散了再走、等雾散了再走,我给你捂捂脚啊,雕兄。”
可雾气还没散干净,他就隐约听见身后边儿有什么响动,这要是个野狼啊老虎之类的估计还能依靠一下雕兄的战斗力,可他怕是个鬼啊怪的,还什么行尸走肉的,估计搞不太定啊?!
宋英招下意识地往后退,整个身子都嵌进了雕鸮的腿毛里,结果响动的来源忽然从雾气里探出了脑袋来,竟然是顾老爹的那匹黑马。
他记得这马名字叫飓风。它通体漆黑,在这种光线条件下他的皮毛依然反着细微的光亮,他从奶白的雾中踏蹄走来,摇晃着脑袋抖掉树叶上滴下来的露水,宋英招没想到此生他竟能看到如此美丽的水墨画,这绝对是任何大师都无法复刻的景致。
马儿走近他,轻轻低下头来,在他的肩上蹭了两下,还不及宋英招反应,飓风的背上突然蹿起了一只耗子,顺着飓风的脖子爬到它的头上,然后轻盈地跳到了宋英招伸过去的胳膊上,他这才看清楚,是那只叫十六的松鼠。
飓风将宋英招送到了山洞口,因为不知道具体互换的时间,宋英招只能在那一潭泉水旁等着,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怎的,他抱着胳膊止不住地摇晃着身子,要说冷也并不冷,毕竟是夏天,可心头总觉得呼呼往里灌风,像是前后都有破洞似的直过穿堂风。
因为等待的时间很长,这里又空无一物,没着没落,宋英招便有了大段时间预想这最后一次见到弟弟要做什么,还有安九,还有……海宁。
虽然预设了无数个方案,可到了实际操作时,他却慌了手脚,扑腾着水不知如何是好,最后只轻轻地拥抱了一下全身光溜溜只背着个剑鞘的弟弟,和全副武装穿着旧夹克的安九,他们彼此无法说话,只好如此默不作声地告别,自此,一生都不得再相见。
可宋英招没等到海宁,他憋得脸都有些紫了,也没见着他出现,他有些沮丧,本以为海宁早就离开了,可想想自己从早一直等在山洞里,没离开过半步,他要完成最后的任务才过来,肯定是今天,那么就是他还在那边的世界,说不定还在处理善后工作,说不定在于乐乐他们告别,说不定……他还在等自己回去?
他忽然有些害怕,他不知道若遇见了他要说点儿什么,是不是为了缓解尴尬,不说短单口相声有些说不过去?可自己又不是合格的演员,根本不会在他面前惺惺作态。
矫情,太矫情了。
宋英招都快把自己憋出幻觉来了,还不忘挖苦一下自己这段无疾而终的感情,正当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意识控制,挣扎着拍水,可又完全无法有效移动时,有个人突然掉入了水中,模模糊糊地,宋英招能感受到他冲向了自己,他看清楚了,是他。
终于见到他了。
他向他伸出双手,大概最后也只能交换一个拥抱,他的意识渐渐模糊,他想在最后还能控制自己的身体时紧紧地抱抱他。
可谁知海宁游向宋英招后,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将他拉近自己的同时托起他的下巴,直接把他拽出了水面,有人帮了他一把,将他们一同拉出了那面镜子。
宋英招被呛了几口水,咳咳咔咔地咳嗽着,海宁一边拍着他的背,一边指着地上的吉他包,让谢昂帮忙拿一下里面的毛巾。
孙乐乐在旁边没头没脑地问了句:“老大,砸吗?”
“砸!”他的声音很低,没有以往说什么都得开半句玩笑的劲头,说着话时,用谢昂递过来的毛巾帮宋英招擦净了身上的水。
这结界是安九的手笔,他离开后再过不久就会逐渐消散,所以趁着没让外人看见,海宁赶紧得把宋英招的衣服给他套上。
孙乐乐听了海宁的话,提起她那高仿金箍棒就狠狠砸向镜子,虽然那镜子材质特别,但金箍棒也不是便宜货,一下子下去,它便开始产生裂纹,然后渐渐碎裂开来,宋英招刚缓过劲来,就看那镜子被砸得成了龟壳儿,便气血上涌跳将起来喊到:“别砸啊别砸啊!他还没回去呢!”
海宁吓了一跳,追着他喊道:“裤子!你裤子还没穿呢!”
宋英招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只套了件T恤,下面还是真空状态,只向下望了一眼,就赶忙钻回到海宁怀里去,抢过裤子往脚上套,海宁帮他当了一半的视线,谢昂则强忍着笑意,特意站过去,帮他挡住了另一半。
这时结界已消散,周围多出了很多办案民警,在处理善后工作。
“那什么……”宋英招欲言又止。
海宁见他已经把裤子穿好了,就将谢昂支开,让他去帮着孙乐乐砸毁镜子,一会儿还要将碎片整理好,统统带回去做封印处理。
看旁边没人了,宋英招才怯生生地问:“你、你不走啦?”
虽然有些胆怯,但他的声音里却充满了欣喜,像是树枝上跳着脚的圆乎乎的小麻雀,又怕又高兴。
“那可不,都砸了我怎么回去?”
“那可是你不一直想回去吗……咱俩不应该相忘于江湖,各安天命了吗?”
“跟谁学的这么说话?”他轻轻笑起来,提着嘴角,但似乎微微颤抖着,“天命?我不就是你的天命吗?”
宋英招抬着头看着他,好像一时半会儿不知道怎么回话,他头发还没干,眨巴着眼睛像只湿漉漉可怜巴巴的小狗,海宁低头看看他,又抬头看了看四周,他觉得气氛正合好,偷偷亲一下也没什么关系吧?
海宁身上的水也还没干,夏天的太阳倒也没有那么高效的烘干效果,所以他只把手心在衣服上蹭了蹭,像是怕弄脏了宋英招的脸似的,小心翼翼抬起手来摸了摸他的脸颊,还没来得及有下一步流氓行为,他身后的孙乐乐就嚷了一嗓子。
“老大!砸成这样儿行吗?!”
海宁的动作一停,不耐烦地砸了下嘴,回过头去看了眼,也没说什么,又转回来跟宋英招说:“你站这儿等我会儿,我把事儿交代完,咱就回家哈!”
“啊?不能旷工啊!等你——”
“等什么等!原地调休!”
说完,海宁拔腿就跑,他插着腰站在孙乐乐跟前数落了她一顿,然后指挥着人将镜子碎片整理好,放在了刚抬来的特制箱子里。
宋英招站在原地呆愣愣地看着他们,仿佛大梦一场刚刚醒来,依然混混沌沌无法释怀,他走的太急,没来得及与太多人见上最后一面,可他们并不知自己会离开,再见的也不再是那个“自己”,原本平平常常的一日本不应特意告别,但对于宋英招来说,以后漫漫人生,那几位短暂相处,有过命交情的友人,将再无相见之日。
可悲的不是来不及告别,而是不能道别。
海宁不会离开自己,这本是莫大的幸福,可又因梦碎无声,他又感到了些微的伤感,人就是如此,贪得无厌。
一直到海宁交代完工作,拉着他出了公园坐上了车,他还是呆愣愣的样子,靠在窗边发呆,海宁说:“在那边儿肯定吃不好睡不好吧?”
他仿佛没听见,不知在想些什么。
海宁问他:“有没有想吃的?咱回去换身儿衣服,我带你吃饭去?”
他机械地回过头来看了看他,突然问道:“要是以后我死了,你可怎么办?”
海宁一愣,然后还是那副乐呵呵的表情,说道:“想什么呢?你现在才几岁?”
宋英招转回头去,看着前面的路,也不说话,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就这么默不作声地眨巴着眼睛。
海宁怕他是在那边受了什么刺激,赶紧把车停在路边,扒拉着他的脑袋与他对视一番,倒是也没看出什么问题来,便问道:“怎么了?有什么想不开的事儿?”
“没有……”他把他的手拿开,“就觉得,要是我不在了,你自己留在这儿,怪可怜的……”
“这你别担心,杨舒、乐乐、你颜姐,老不死三巨头,我们四个能相依为命,估计谢昂也能搭个伙儿。”
见这么安慰好像不太行,海宁又说道:“我这儿,天堂地狱都有熟人,我让他们帮我打听着你轮回转世都去了哪儿,孟婆汤你也爱喝不喝没关系啊,我反正能找着你,你不记得我也没事,大不了我重新追你是吧?!苏杭有白蛇世世代代找许仙,往后咱京津冀就有我生生世世找你,你放心,你不仅这辈子逃不出我手掌心,你下辈子,你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都逃不了,反正我不老不死,咱就死磕了啊!”
“那我要每次都生成男的,你找着我的时候怎么跟我爹妈说?”
“那……我就男扮女装,我说我是北京白素贞,你儿子就是我要找的帝都许汉文,我俩天造地设,你们不能坏了规矩!”
宋英招忍不住笑起来,又问他:“那他们要是给钱要求你离开我,你怎么办?”
“我跟你爸妈说,你是我一生挚爱……得加钱!”
宋英招这次算是真的释怀了,他抬手给了海宁的胳膊一巴掌:“你怎么这么贫?!”
“那可不得吗?不贫点儿怎么哄媳妇儿开心?”
“……你这都跟谁学的?和尚庙不教这些啊?!”
“我这都还俗多长时间了?”他再次启动车子,往回家的方向开,“再说了,我佛慈悲,讲究悟性,我这都活那么些年了我自己还悟不出来啊?!”
宋英招撇撇嘴,想到他不老不死不说,长相还不变,一身肌肉还不变,就有些酸了,于是说道:“哎,要我老了,满脸褶子了,你还这么哄我吗?”
“那不然呢?我哄谁去?!”
“嗐,男人嘛,我倒也不是矫情人,”宋英招开始装腔作势,“我不拦着你追别的小姑娘,你也别碍着我喜欢别的老太太。”
海宁乐了:“你敢!嘿!你要是敢移情别恋老太太,我就敢打断老小三儿的腿让她跳不了广场舞!”
宋英招听完就开始哈哈大笑。
“怎么着?吃点儿啥?”
“我想吃你做的饭,”宋英招说道,“什么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