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的尼罗河》伶诞

4、生长

　　天还没亮，吹来凉爽的风，难得的舒适。但简灵初总觉得哪里不对，没有下雨的晚上，应该星辰满布才对，况且这里没有空气污染，为什么天空如此暗淡？犹如一面纯黑的布，只有月亮高高挂在天上，为行人奉献惨淡的月光，偶尔有鹰的嚎叫，尼罗河蠢蠢欲动，拍打着土地、慢慢移动。

　　简灵初的手被女人拉着，她突然觉得这一切就像梦幻的世界，“这绝对不是历史”，她想。在这里生活了一段时间，简灵初渐渐发现了一些不对，她到底身处何处？这里真的是古埃及吗？还是她死后的世界？她很想照一照镜子，看看自己的容颜，确定这是她自己的身体。

　　“莫卡。”

　　“嗯。”

　　“你知道我是谁吗？”

　　莫卡的手抖了一下，简灵初觉得自己说这话莫名有些诡异，她只是试探一下，说不定这里真有预言，或者其他线索证明她的存在。她有种不真实感。

　　“你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有两个世界？”

　　“不知道。”

　　果然，这里绝不是真正的“古埃及”，简灵初背后一凉，“这里是死后的世界？”

　　“你……是叫红……鸡吗？”

　　“简灵初。”

　　“贱……灵初，你来自冥界，而这里才是活生生的人间。”

　　额……庄周梦蝶？哎，凭空探虚实确实好难，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她不认为自己曾经生活的那个世界冥界，因为她活得很真实，喜怒哀惧的回忆还萦绕在脑海，那是她最深刻的感情。到底哪个世界才是冥界，或许，每个人的判定都不一样。

　　简灵初摸了摸自己的胸膛，心脏还在跳动，呼吸顺畅。

　　“莫卡，我是怎么活过来的？”

　　“你喝了鹰神的血。”

　　原来是喝了老鹰的血啊。感觉好不靠谱，很不科学，简灵初翻遍了所有理科的记忆也不能解释现状，倒是想起了人血馒头的故事。

　　脚下的路很不平整，简灵初不得不把脚抬高行走，公鸡开始鸣叫，声音在空旷的黑暗中四处回荡，天边割开了一条白缝，破晓来了。

　　光线洒在莫卡身上，简灵初加快了几个脚步，跟在她身旁，“谢谢你们救了我。”

　　莫卡抬眼看了看简灵初，然后迅速低头，嘴角不易察觉地笑了，“你只要感谢拉卡塞……阿美斯就好。”

　　“为啥嘞？”

　　“神用祭司的命换了你的命，他却没有杀你。”

　　简灵初胸口一阵收缩，一顿一顿地呼出热气。这里的风俗崇拜神，不管怎么想，她的下场都会很惨，然而她却被允许活着。她想起自己面对阿美斯三个多月，却忘记了最重要的感谢，光顾着和他吹牛打屁，全然忘了他为她做了什么，就像怀着理所当然的心态，一直索取的贪婪者。简灵初暗地里痛斥了自己一顿，久久不说话。

　　“这里将会发生大事。”莫卡停下脚步，抬头望天。

　　简灵初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漫天飞舞的鹰，它们用凌厉的眼神看向大地，高高在上，仿佛是人间的审判者，观察着人们的一举一动，说不定什么时候俯冲下来，戳穿人的心脏。

　　当然，这只是简灵初的想象，是她不可靠的直觉给她的第一印象，简灵初告诫自己不要思考太多。

　　这里没有高楼林立，好像一只蚂蚁行走在巨大的图画上，如梦如幻的天空，色彩浓郁的大地，以及似真似假的人们，简灵初隐隐觉得不能光靠概念和理科活下去，深藏在她身体里的灵感蠢蠢欲动，很多无法解释的感觉四处寻找着它们的归宿，似乎只有放下思考，才能体会到世界的真实。

　　这是一个无法解释的世界。简灵初突然有了一种奇怪的体会，说不清、道不明，但确实存在着。

　　前面传来鼓声，一群人围着高垒起来的祭祀台，唱着歌。

　　台上，阿美斯穿着绣有银色花纹的裤裙、身上涂着彩画，祭祀台的两边篝火摇曳，随着渐亮的阳光黯淡下去，四只鹰在低空徘徊，其中一只脚上带着金脚环，飞落到阿美斯的肩上，目光炯炯地四处扫视，视线停在简灵初的身上。

　　阿美斯很自然地偏头，笑出了一口皓齿。

　　简灵初笨拙地回笑。

　　“鹰神只会保佑善良的人，它的眼睛能穿透人身体，直视人的灵魂。”莫卡曲腿跪在地上，弯腰匍匐，手掌抚着土地，嘴唇轻吻着膝盖。虔诚地跪拜着。

　　台下的人们已纷纷跪地，让简灵初惊讶的是，台上的阿美斯也跪了下来，双双向对方跪拜着，简灵初也不由得产生了跪下的冲动，一只鹰突然俯冲下来，将简灵初挂在腰上的绘画叼走。

　　什么情况？简灵初摸了摸自己被撞疼的腰，黑了一块。众人听见一声“啊”，齐刷刷坐起来，看着简灵初不知所措、抬头四处张望的样子。

　　有人的表情愤怒了，开始朝着简灵初骂骂咧咧，撸起袖子要过来揍人，简灵初自己也慌了，她干了啥？没啊！那副画是什么鬼？哦哦，想起来了，是这几天画的家乡图和父母肖像。简灵初自己也紧张起来，这又有什么不好的预示吗？

　　阿美斯从台上跳下来，让众人安静，他来解决。

　　莫卡已经躲到人群里去了，只有简灵初一个人站在原地，不知怎么回事。

　　阿美斯径直地向她走来，眼神像一束光凝聚在简灵初脸上，表情严肃，步伐稳当。他抬手，那只衔着画的鹰落在他手指上。

　　阿美斯在她面前停下，用手摊开图画。突然，身边的景色发生了扭曲，简灵初感到剧烈的头痛，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冲出来了！

　　半晕半醒之间，她看到了父母守在她的遗体旁哭泣，还有那些很少见面的亲戚，围在老屋子的堂前，祷告着什么，人群中，她似乎还瞥见了闺蜜的脸，这个老屋，对于漂泊外地打工的她们家来说，是很少会光顾的地方，只有每年春节回去祭祖时，顺便扫一下灰尘、树叶满布的老屋，在堂前烧纸钱，屋外放鞭炮。而今却聚满了人，他们脸上写满了悲伤、叹息和遗憾。

　　她像一个透明人，没人看得到她，走到父母面前，伸出手却触碰不到他们，手直接从他们脸上穿了过去，她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也看不见自己腐朽的遗体，她只知道她被一股浓重的悲伤包围了，动不了，被悲伤束缚住了，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头痛欲裂。

　　年轻的□□具有强大的约束力，不愿就此结束，那陪伴了她二十多年的鲜活之躯，正处于生命力的巅峰，却被迫宣告解体，每一个细胞都还残存着对“生”的渴望。她不该那么早死去——这是她身体的呐喊，伸出无数只手抓住她，撕扯着她。简灵初能感受到身上的一些东西被夺走，就像活生生被剐了肉一样。

　　恍然间，她听到了阿美斯的声音，有人抱住了她，把她的头压在怀里，蒙住了她的眼睛，身体仿佛失去了方向感，东南西北地胡乱旋转，简灵初仿佛又回到了坠入幽谷的那一刻，身体与灵魂分离，鲜红的血脉被一条一条挣断，坠入了虚无之中。

　　回过神来时，她躺在了祭祀台上，鹰在她上空徘徊，烈阳刺得她左眼发疼，身下传来碎碎叨叨的话，像咒语一样在耳畔穿梭，她渐渐恢复了一些知觉，手指微微颤动。

　　阿美斯跳上祭祀台，把简灵初扶起，她以为自己被当成魔鬼了，不敢看阿美斯的眼睛。

　　“没事了。”

　　简灵初鼻子一酸，委屈和感动一同涌上眼眶，漏了出来。她脸一红，别扭地转过脸去。从嘴里模糊地说了一句：“谢谢你。”

　　“知道我为什么救你吗？”

　　简灵初挺害怕答案，但还是鼓起勇气转过脸来，表示洗耳恭听。

　　阿美斯手指吻了一下嘴唇：“在告诉你之前，你得加入我们。”

　　“我还以为我已经加入了呢。”简灵初哭笑不得，她除了这里，还能去哪？

　　“先站起来。”阿美斯托住简灵初的腰，两人离得很近，皮肤与皮肤贴在一起，简灵初害躁得脚下发力，从他怀里跳了出来。

　　一个穿着蓝色裤裙、上身衣领绣着橄榄枝的陌生女孩，从她手里的一束白色茉莉中抽出一枝，跳上祭祀台，把花插在简灵初的马尾边，然后欢快地跳下去。

　　“仪式？”简灵初摸了摸头上的花，转头问阿美斯。

　　“隐藏秘密的人。”

　　“什么？”

　　“你。”

　　简灵初鸡皮疙瘩一起，这是什么意思？

　　“她从冥界而来，或成为死神桌上的美味，或将秘密分享，化为劫难之花。这是上任祭司最后的预言。”

　　她已经死了，简灵初想，可现在，她还觉得自己活着，她总觉得自己还活着。简灵初伸手触碰阿美斯的肩，温暖、坚实、健康，她实实在在感受到了，这是生命。真好。

　　“阿美斯，我已经死了是吗？”简灵初看着阿美斯轻轻点了点头，表情有些无奈，而她倒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又好奇地探问：“你们还活着吗？”

　　“阿初，我们从出生起就扎根在这里。”

　　“预言上说，我会帮你们渡劫吗？”

　　“嗯。”

　　下面的小孩们看着首领跟陌生人“聊得那么投机”，认为简灵初抢走了他们首领。七嘴八舌地叫着“下来、下来啦！”

　　“首领是大家的，不是你一个人的！”

　　台下伸出一只黑手，抓住简灵初的脚腕一拖，她整个人差点失去平衡，还好鞋子质量好、抓地牢，只是滑了一下。简灵初反手抓住了小孩的手，一拉，把他抱了起来。

　　众人凝神屏气，小孩在她头上胡乱抓，愣是把简灵初的发型抓成了流浪汉。

　　简灵初也不生气，随便他玩，阿美斯把小孩从简灵初手里抱过去，小孩顿时变成了一副乖巧模样，往阿美斯额头亲了一口。下面的小孩们看了，喊着“叛徒”、“独占鬼”一涌而上，在阿美斯的脚边围成了圈，争着要抱。

　　“拉卡塞……阿美斯！”头顶着一圈花枝，身上纹有奇怪图腾的老者一声呵斥，小孩们立马安静下来，齐刷刷翻过头去，“你管好自己吧，祭司不通灵，还怎么当祭司？你别把责任推给前任的预言，没有神明的帮助，我们是无法渡劫的！你给我好好领悟！虔诚地听请神明的指导！”

　　气氛突然严肃起来，看得出，这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者，简灵初心里给他贴上了“不好惹”的标签。老人说话颇有种吹胡子瞪眼的严厉，也不知道他平时是不是也这么威严，对身体不好啊。

　　“迪瑟……齐瑟……布，请你放心，信任我吧，既然我当了首领，就会负起这个责任。”

　　“那就好好请示！你小子从小叛逆，我可不看好你这样离经叛道的做法！通灵是必须的能力，你要是没有，就从祭祀台上滚下来！”

　　老者直勾勾地盯着阿美斯的眼睛，不肯退让。而阿美斯则平静地接受他的裁判，久久不说话，似乎想等气氛自然冷静下来，又似乎是一种无言的坚守。

　　额……简灵初有点站不住了，居然没有一个人表明自己的立场，依阿美斯的人缘，不应该没人替他说话啊，怎么个个皱着眉头坐等结果呢？通灵？虽说原始部落的人有这方面的天赋，但毕竟是将人的命运拱手交给神灵，无力时候的精神寄托，如果一味地听从神，就会失去抗争的力量，成为随风消逝、随波逐流的行尸走肉。

　　简灵初刚想说话，就看到阿美斯比了个“嘘”的手势，只见他将右手贴在胸口，向老者弯腰鞠躬。

　　“感谢你的教诲，我愿意与神灵交流，如果你想知道，可以跟我讨论，传达神灵的预言。但同时，我会以我的方式统治，这点即便是你，也不可逾越。”

　　老者蠕动着嘴唇，呼吸断断续续，吹动了胡须，似乎气不打一处来，终于一声“哎”转身而去。

　　阿美斯再次朝老人弯下了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