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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植根 ...

  •   考研的结果还没发下来,死刑的判决书先发到了21岁的简灵初手里。

      李医生亲自把体检单交到她手里,千叮嘱万嘱咐,让她坚持治疗,即使是把死亡延迟几个月也好。

      简灵初不是不想活,而是想活得有尊严。她思前想后,家庭的经济条件不允许她使用昂贵的靶向治疗,而浑身插满管子的生活,她绝对不想要,于是她跟医生商量,把她的想法告诉医生--关于治疗、死亡和生命,当然,这是一个星期以后的事儿了。

      她花了一个星期接受肺癌晚期这个事实,和所有的癌症患者一样,她也经历了一段心路历程,在她仅限的生命里,抽出一个星期接受自己,还真是件挺奢侈的事情,不过她尽力了,医生见了精神抖擞的简灵初,连连赞美她的精神,而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自己刚拿到体检单的那一天,简直是个晴天霹雳,她在日记里写下了肺癌带给她的东西:

      我不想当正能量鸡汤,但每一个癌症的产生,或多或少都与自己的生活方式有关。真怀念那段喝鸡汤的日子啊,疾病离我还很遥远,考研也没有逼着我往前走,我能干很多我喜欢的事情,偶尔的熬夜也总能收获奇迹的效率和寂美的夜色。是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其实在我决定考研之前,我就忘做了一件大事--我没有去了解自己。

      只是跟着浩浩荡荡的考研大军而去了。选了一个看起来能赚钱,但自己不喜欢的领域,一股脑儿地钻进去。考研是很辛苦的,特别是像我这种没有"意义"的人,不仅要解决学术问题,还要无止尽地解开一个个心结,解了它还会自动地绑回去,每一个心理问题似乎都很相似,可每一次冒出来都会加倍地吞噬我的精神和力气。

      我不断在手机上刷那些比我还痛苦的人,用毒鸡汤激励自己超越极限。那是我不知道,超越极限之后会面对什么,我没有考研的意义,所以目光总是环顾四周,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吸引我的注意力,舍友找到好工作了,我会心神不宁,觉得工作比考研划算;有自己喜欢的工作在招人,我又蠢蠢欲动,觉得我何必折腾自己。

      于是我本人成了一碗毒鸡汤,以不断缩短的睡眠时间为豪,以压抑自己的无关需求为荣,沉浸在形式主义的沼泽里,也不知道这样学习有没有用,反正我的学霸偶像们都是这么做的,我跟着做总没错。就是这样一个没有自我的日子,为我的疾病种下了根。我得了重感冒,现在想想,或许这是肺癌早期,被我误解了。

      我自然没有理会,学习至上的心态作祟,我竟觉得自己有足够强大的免疫力,不用吃药也能好,就这样晾着,直到咳嗽得无法看书、痰里带血,我才勉勉强强去买药,我吃了许多消炎药,其中还有一些止痛药,因为我要继续学习,疼痛不可以夺走我引以为豪的高效率。我吃了五个月的药,直到考完试,才去的体检。

      那五个月,是我自我感动的时期,我有种飘飘然成仙的错觉,仿佛自己与偶像融为一体,那些遥远的目标也会如约而至,"哭着也要学完"、"往死里学"、"我没有后路了"、"生前何必久睡,死后必会长眠"、"我还年轻,生病不打紧"……

      这些话,我写得手腕颤抖、笔势扭扭曲曲、纸张被泪水稀释了,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那些东西都是骗人的啊,即使有,也绝对不会是我。可是已经结束了,那段经历把我引入了生命的终结,我如愿以偿地迸发出了生命的奇迹、超越了极限,但等待我的,不是繁花似锦的前途,而是生无可恋的末路。

      我还坐在椅子上,还能一笔一划地写字,书写一个大傻瓜自虐的故事。我把声音沙哑、痰里带血当成重感冒,把胸闷气短看作压力山大,把晕头转向当作奋斗的证明……

      我把自己当成了永动机,可这台机器消耗的是我的生命,真是一场绝唱!我在生命最繁华的时候戛然而止,我不会忘记那天医生皱紧眉头、语气犹豫不决,先是要我通知家人,后是要我做好准备的情景,那时我心里已经凉了,可还有一丝希望,我自我感觉良好,没有撕心裂肺的疼痛,昨晚洗澡的时候身体依旧雪白如玉,我这么美好,总不会是什么大事。

      可我难以想象,竟然有癌症是没有痛苦的,恰恰发生在我身上,得知自己是肺癌晚期时,我哭笑不得,觉得太好笑了,现在的医生真是庸医,医生后面的话我记不清了,只知道自己越听越恐惧,最后连走路都要护士扶着,明明几十分钟前还是活蹦乱跳的我,一下子蔫了。

      我被下了死刑,21岁。我的脑子一片空白,真是什么也没有了,连同恐惧也没有了,医护人员在我耳边说什么我都听不见,应该说是听不懂,我成了一个废人、一个迅速枯萎、马上要断离这个世界的生命。

      我不是一个勇敢的人,我是一个自以为是的人,把自己糟蹋成这样,最后也要再糟蹋一下,我突然从病床上坐起来,不顾护士的阻止拔掉吸氧器,我决定去找其他的医院,既然这里的人不把我当活人了,总有希望散落在这个世界,只是一丝也好,我想好好的活下去。

      当然,我太天真了,我没有通知家人,也不肯让医生通知家人,我认为我可以照顾好自己,父母都是工人,他们的积蓄都用来买房和给我上学了,我不要当他们的吸血虫。我拿着所剩无几的钱坐大巴去深圳,结果当然是一样的,然而我没有足够的钱去四处寻医了,仅仅这一轮下来,我就只剩下回去的钱了。

      即使是坐在车上,我也想方设法地寻找"民间偏方",虽然没有人血馒头,但都是类似的,连我都不明所以的偏方。幸好没有傻到把自己当小白鼠,不然我现在也不能执笔了。

      一路下来,我心里的阴影越发浓郁,我不敢回宿舍,也不肯回家,就在一间二星级的旅社里陷入了沉思,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享受"了。可这种沉思,就像毒药一样,不断侵蚀我的心灵,我脑海里不断回荡着"我真是个废人"、"我怎么会这么愚蠢"、"就这样死了算了"、"该用什么方法去死?"……

      我得了重度抑郁症,两天不吃不喝坐在床上,头低着,目光无神,面无表情,也听不见声音,手脚麻木、想动也动不了,这样也就阴差阳错地没有去自杀,最后是酒店的老板拿我的手机联系了我父母,他们把我带回家,不断呼唤我,给我喂好吃的,才让我回神了一些。但是我绝对不要他们知道真相,我把藏在旅行箱底、折成极小方形的体检单用火烧了。

      看着飞散的灰烬,就像看着我自己的生命,嘴角露出了一点点的微笑,脑子豁然开朗,对生命和世界有了从未有过的顿悟,虽然不清晰,但我却感受到了一点活着的真实。这张纸也不知道如何处置,姑且放在日记本里夹着,我不会再回来了,爸爸妈妈看到这张纸时,我应该已经死了。

      我相信比起现在,他们在我死后感受到的痛苦,会比较短,也更容易接受,所以对不起啦,我就再任性一次,爸爸妈妈要好好照顾好自己,现在还有能力再生一个宝宝,记得告诉他/她,"健康至上"。还有很多话想说,但是我没有力气了,已经是极限了,字已经乱得看不清楚……我只有一个月的时间,还有一些事想做,就这样吧……

      2019.9.4
      简灵初

      其实她想做的事情太多了,只能忍痛割爱,选择一个既能离家、又有意义的目标--去非洲旅行、画素描。最先让她产生这个意图的,是一位记者在非洲拍下的著名照片,一个瘦骨如柴的黑人孩子匍匐在地上,后面站着一只目光炯炯的秃鹰,等待眼前的一顿美餐。

      简灵初没学过画画,但是一直有这个爱好,她能够专注地把目光所及的细节原原本本地画在纸上,所以看起来还挺像的,她发现自己的这种画法,是游览大好山河时的美好伴侣,虽然拍照更方便,但画画有一种魔力,连同自己的灵魂也融入了景色里,物我两忘。简灵初痴迷的就是这样的状态。

      她欺骗父母去深圳看病,把他们给的钱当作这次旅行的资本,坐在飞机上,简灵初看着飞机翼下广阔的城市,在绿水青山的包围下,参差不齐的高楼林立着,仿佛是地球之肺上的疙瘩,有点像她拍的肺部X光片,不过她已经接受了自己,所以眼前的景象让她有种亲切感。

      中途转了三次机,简灵初越发疲惫,一路咳嗽得直不起腰,连她都觉得自己要死在路上了。她这趟是飞去阿尔及利亚,非洲最大的一个国家,经济也排在非洲前列,不过她要去的是朱尔朱拉山,那里有漫山遍野的鲜花和树林,还有一个著名的阿苏伊尔幽谷,她就是奔着那个幽谷去的。

      有一股力量在她内心升起,抓起她奔向那个地方,那个地方对她来说绝不是一处佳处,潮湿的空气和无处不在的虫子定会加重她的病情,更何况还要一段长途的寻找,简直是去送死,不过她去哪都是会死的,与其死在人多的地方,不如与那座山融为一体。

      她捏了捏手里的画册,决定能走多远就走多远吧。

      眼前的风景开始变化万千,从城市到山峰,再到另一个风格迥异的城市,每一次越过交界线,简灵初内心都会产生震撼,她从未走出省外,规规矩矩地呆在不大不小的城市里,跟随打工的父母在似曾相识的地方奔波,总觉得像生活在同一处,周围的景象没有变化,只是交往的人不再熟悉而已,"看来贫穷限制了我的想象力啊",简灵初低声道。

      旁坐的大叔见这位姑娘头一直靠在窗上,脖子也不会累,但脸色却十分不好,拿出一个新鲜苹果送给她,说了一句简灵初听不懂的话,"谢谢你"简灵初回应道,外国大叔似乎听懂了,咯咯笑得乐开了花。看来这句中国的道谢挺有名的呢。

      飞机下降,终于要走最后的一段路了,简灵初找到了破釜沉舟的感觉,与千年前的项羽心心相印,不过她打的是一场注定失败的仗,或许更像一种与生命的诀别,只是她太渺小了,大概也没有人会听到。

      简灵初跟着探险的大部队到达了峡谷,那些整装准备的探险家们偶尔会用英语跟她搭讪,都是一些担忧的话,因为她的脸色实在太差了,他们不知道她是来送死的,还以为她去医院找错了路。

      简灵初发现自己学了十几年的英语真的能派上用场,他们使用的都是一些很简单的词语,反而她自己还时常冒出一些"高深莫测"的单词,听得外国人一脸懵逼,这些人高马大的探险家们很关照这位小姑娘,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感动了,简灵初走不动的时候还靠他们背着,而他们的步伐也故意放慢,还坚持让简灵初住在他们的帐篷里,把包里的止痛药拆给她吃,如此细心,他们告诉简灵初,"你是我们找到的第一个宝藏"。

      呃……简灵初不太懂自己为什么会变成宝藏,她这样的选择,其实是出于自私,想来想去也不知道是哪里厉害,也不辩解了。至少,这份感动是真实存在的、温暖的。

      在生命的最后期限里,简灵初与这些陌生的男人在一起,做一些自我感动的、别人认为毫无价值的事情,或许她和这些探险家一样,追求一些常人无法理解的世间奇迹,但是他们明白,这就是一种人生意义,是值得用生命去换的东西,也许那些拥有热爱的人都有一些共同的体验,理解这种疯狂的行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植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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