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悠悠》如汝

3、襟小猫

　　各府邸传来了消息。
　　东林罗府当家的罗梁辅还沉浸在爱女去世的悲伤中，罗府的事都由罗海依主事。罗海依自从妹妹去世后精神本来就有些恍惚，整天都在追查妹妹的死因。还有府里上下的俗务。忙里忙外的，一天下来也没闲过。信通过秘密渠道送到罗海依手里的时候。根本没想到这岔。简单问了两句，就不理了。

　　百鐜张府的主事是个将近而立的中年人，叫张元同。听说长的极好看。接手张府不过五六年，就已经有了一番成色。在青年一代中是个了不起的人物。接到信呵呵一笑，笑得像小孩一样。对弟弟说“小猫不仅医术高明，这字也写的好看啊。屏方眼光不错。”

　　垭流钟离府当家是个老头。叫钟离鹊。收到信的时候手一抖。却什么都没说。后来一笑。眼角的皱纹，眼神的深邃。还有含而不发的气势。这老头，不说话只要站在那都能让人觉得寒意逼人。

　　襟小猫听了汇报，心里盘算着。

　　不是罗海依。他虽然有野心，但是心里没城府。手段也不够毒辣。那反应是正常的。

　　倒是张元同。一副盈盈在握的态度。要说暗探的势力襟小猫不如张元同，但要论及暗探的实力，张元同是不可与襟小猫同日而语的。襟小猫自信不可能有什么情况是张元同知道而自己不知道的。所以张元同的盈盈在握实在有些可疑啊。

　　钟离鹊那老头是暗探出身，以前是襟小猫的老师。襟小猫太了解他了。不，不是他派的。说不屑是高看了他的。但钟离鹊自从从商以来暗探虽然培养了一批又一批，但只打探消息，不做什么暗杀的勾当。这里面还有一段故事。这是后话。暂且不提。襟小猫往钟离府也发了一份不是为了试探，而是为了提防。

　　提防秦老爷子怀疑自己是钟离府派来的。只有钟离府不发倒显得自己有嫌疑了。

　　这样看来。张元同嫌疑最大。

　　当落儿回报说，罗海镜是自杀时。襟小猫是信的。但是细想又觉得这种可能性不大。那落儿说的不是事实。

　　不是事实的可能有两种，一是落儿中了圈套，被骗了。二是落儿在说谎。

　　不是襟小猫多疑。而是这些年策反，背叛，奸细，反奸。襟小猫看的太多。不得不怀疑。

　　就连秦老爷子，罗梁辅也得时时小心提防。更别说手下这些人了。说实话，这样活着很累。但是没有办法。乱世。想要生存本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说不好哪天就死了个不明不白。

　　襟小猫无意的撩拨着古琴上的弦。悠悠一声哀叹。分不清是襟小猫的，还是这蚕丝的。

　　一天后的晚上，落儿就跪在了襟小猫跟前。头埋的很低，还不是的打着哆嗦。

　　“是被策反了，还是本来就他派来的。”
　　襟小猫倚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

　　“小的办事不利。理当受罚。但主人不能说我通敌啊。小的冤枉。”
　　落儿头低的很低。看不清表情，想是一脸无辜吧。

　　“你这时候应该装听不懂我说的话，这样更像。不要跟我打马虎。是张元同派你来的。”
　　声音不大，很随性，但气势逼人。

　　“小的真的冤枉啊。”

　　“你跟了我也有三四年了。念着这些情分，我不杀你，但我想知道实情。”论说，秦家寨家法很严。叛变是断没有活路的。襟小猫这突然突然话锋一转。叙起旧情来。倒让落儿有些恻然了。

　　落儿跟了襟小猫有四年了，襟小猫出师不久在罗府安顿的时候，路边捡来的。接管永德药材铺的时候，就把落儿留在了罗府。暗中打探。算起来，这些手下，落儿是老人儿了。

　　“姑娘还记得。”

　　襟小猫接管永德药材铺后，铺里的伙计都称她掌柜的，暗探都称她主人。姑娘这个称呼倒真是很久没人叫了。襟小猫还是喜欢以前在罗府的日子。前篱笆宿猫，后栅栏走狗。想着想着又想起了罗海镜。

　　弱不禁风的一个孩子。心里却还总念着别人。走起路来尚有些摇摆。这个年龄连年轻都还算不上。就死了。

　　“记得。记得落儿生死相随，记得落儿荣辱不弃。那时我们多好啊。还有镜儿，那时镜儿生了龋齿，家里人不让吃糖。她哭着喊着我们帮她偷糖吃。后来被罗老爷子发现了，追着我们打。结果晚上还是一起去偷糖。那时，刚刚打仗，又兴文字狱。我们都敢一起讨论时政。如若有一个人为了权势去告发，那是谁都活不了的。呵呵。可是这样的你。却杀了镜儿。”

　　最后一句话，襟小猫压着嗓子说的。声音微微的有点哑。眼泪就这么流了下来。看惯了生死的人很少哭。小猫也是。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不习惯哭的人就这么轻易的掉下了眼泪。

　　“小的。。没有杀她。。真的没有。。海镜姑娘确实不是自杀。。而是被罗海依杀死的。”

　　襟小猫似乎不耐烦了。深深的叹了口气。
　　“你逼我对你用刑吗。”

　　落儿身子微微的颤抖，却还是很坚持的说真的亲眼看到是罗海依动的手。

　　襟小猫走到他面前，盈盈的跪下。跟落儿处在一个高度。

　　“你确实是我很好学生。我的每一句话都记得很好。我确实说过。逼问时要相信自己应该传递的事实。”襟小猫的眼神如同冰海里的剑。
　　地上的落儿依旧咬牙坚持自己没有杀人。

　　襟小猫真的失了耐心“你不说，那我来说。你是在为张元同做事。杀了镜儿。然后栽赃给罗海依。待我这样回报秦老爷子的时候，再在罗海依那里挑唆是非。这样就可以让我们两家反目。对不对。”

　　落儿有一哆嗦。缓缓的抬起头，早已是泪流满面。“小的。。小的原名张落。本就是张公子的家奴。张公子想利用我在姑娘这学习暗探的本事。回去教张府的暗探。”

　　襟小猫坐回了原来的椅子上。
　　“那倒是不错的差事。为什么没有呢？”

　　“但是那就背叛了姑娘。”

　　“你既是张元同派来的。你我相识本就是一计。没有主仆名分可言。也就无从说起背叛了。”

　　“是吗。呵呵。早知道这样。我该回去的。张公子听到我不愿回去后，让我选了两条路，一是杀了姑娘，二是杀了海镜。无论哪条路，小的都很难做到。”

　　“但为什么后来又去做了呢。”

　　“小的没有杀海镜姑娘。不知是什么地方露出了马脚。海镜姑娘得知了这件事。她说自己是个早该不在这世上的人。但是姑娘救了她。她也不想让小的为难，所以。。。。”

　　襟小猫听到这就觉得呼吸都很困难。挥了挥手，让落儿退下。落儿这么说可能也是一个圈套，但是她问不下去了。

　　这种说法没有破绽，她该信的。那样坦诚的眼神，多年的经验告诉她，她她该信了。可是她不敢去信。

　　她是为了保护我。为了我，这个满手是鲜血的人。罗海镜，你疯了。那样鲜活的生命。你比我更值得活下去啊。

　　那一天襟小猫才真正知道这世界上有纯洁美好的东西。可是就当她知道的时候，那样美好的东西就香消玉殒，灰飞烟灭了。

　　从前，襟小猫的老师，就是钟离鹊那老头和襟小猫说。暗探遇上在伤心的事都不可以表现出来。所以多年来，凡事隐忍成了一种习惯。就算在自己的府邸。

　　襟小猫没有哭。心上有很多东西涌上来，顺着咽喉，一直涌到鼻尖，眼睛。她努力的控制着他们。尽量使脸部的表情显得自然。

　　不能哭，没有资格哭。甚至没有资格去仇恨。去报仇。暗探当以利益为考量的首要标准，个人的情感如果与局势发生冲突，必须毫不犹豫的舍弃情感。这是钟离鹊时时强调的。是暗探的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