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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等闲度•忆空欢 扶苏,我终 ...
【壹】
扶苏,很多年以前你曾经说,要让我一辈子只做你的乐师。当时我们还只是梳着黄髻的孩子,会相伴着站在咸阳城外最高的山岚上看飞鸟迁徙,直至最后一只飞鸟的影子消失在山的那一头,你才会落寞地牵着我的手一起回到那个巍峨的宫殿里。
你常常对我说,明姬,我不愿意同我的父皇那样声名显赫,我只想做我自己,成为我想成为的样子。我想,你的前世一定是一棵傲然的古柏,常常对着沧海桑田,想着人间的悲欢离合,却对自由有着本能的渴望。
十二年后的今天,我仍然记得你说这话的样子,神情如同最澄澈的天空般,却带着不可揣度的难过。忧伤的侧影同你的母亲很相像,那个一直执著地吟唱着山有扶苏,隰有荷华的郑地女子,眉眼淡定,却倾国倾城,风华绝代的妃嫔。
我不曾忘记,你那冷酷无情的父皇,是如何杀害我的父亲。不曾遗忘那场宫廷里的骚乱,不曾遗忘士卒们死死抵住我父亲的四肢,用剑果断而残忍地割开他的脖颈,不曾遗忘父亲张着干渴的喉咙,声嘶力竭。明姬,不要为我报仇,你要好好的活。语未尽,便以怒目圆睁的姿势被士兵强行拖走。我已经哭得泪眼模糊,父亲的血迹与尘埃混杂在一起,在华贵的地毯上留下大片大片的腥红,像是刚刚有一条受伤的蛇从这里蜿蜒途经。
慌乱过去之后,我被卑劣而急于讨赏的士兵们抓住了,我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父亲的名字,是高渐离,与父亲从宋子县来到秦地的那天,我清楚地知道,父亲为荆轲复仇的那一天,就是我父女二人命丧黄泉之时。我甚至可以感知到旁人的磨刀霍霍,只待坐在殿上那个男子的一声令下,我就会追随父亲的脚步而去。
不,陛下,我们可以留下她,让臣妾来调教,或许可以成为很好的乐师呢。我十二岁的时候,你母亲第一次拯救了我,曾经她也是多么不可方物,高贵,深得皇帝宠爱的女人。
朱红的宫灯又在风中摇曳,很多零碎的星星又撒在夜空上,像我们小时候见到的那样。
然而你母亲仍旧不死心地在夜里唱歌,翻来覆去,幽幽地唱:
山有乔松,隰有游龙。不见子充,乃见狡童。
可是你十年未曾再露面于这座沉闷的宫宇的父皇,始终不理会你母亲的对于爱情的执念。
我总是在仰望夜空的时候,回想当时躲藏在你母亲身后的你,目光像江南三月里的流觞曲水,勾起我的想念。
【贰】
我穿着最为华美的绸缎织就的罗裙,是大秦最为出名的裁缝的手笔,金丝绣边,每当我转身之时,就会开出一朵雍容华贵的牡丹花。你母亲说,我将会是全天下女子疯狂嫉妒的原因,因为我的青丝鬓发,檀口皓齿,笑容会在清秀的脸上迅速蔓延成一片烂漫的春光。
继承自父亲的天赋,我自会击筑,曲罢,竟然也曾教善才服。
那时我痴痴地想,是不是我已经足够优秀,能够成为那个站在你身边笑意盎然的女子。
我却不断的梦见父亲。他神情忧切地站在一条雾气撩人的河对岸,他说,明姬,我怕前尘旧事,终会让这成为一场空欢呢。
不会的不会的,你一定会佑护我的对不对。
父亲只是不说话,眼里大滴大滴的血泪在河面上荡开层层涟漪。
那,扶苏我问问你。你是否耗尽十八年的时间去爱过一个叫做明姬的女子,你爱过她,是不是?其实我全都知道,自我十五岁及笄后,十八岁的你常常徘徊在我的门外,微微蹙眉,神情令人难过。你应该是有着孩子般纯净笑容的男子啊,然而为什么你始终不敲门进来见我。为什么?
身为不可一世的皇长子,你却生就一副悲天悯人的慈悲心肠。宫中的侍女总是在议论,我们的皇长子,怕是不得善终呢。
生在帝王家,有这样的仁慈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幸。
那个男人始终未曾被时光摧毁他的偏执,只因为你替天下的儒生申辩了几句。他的暴怒强大到几乎吞噬一切,他冷笑道,我没有你这样软弱的儿子,滚,你给我滚!旋即昭告天下,将你贬至上郡监蒙恬的大军。当年我父亲是用中空灌铅的筑在他听击筑著迷不留意时刺杀他,而你是他的亲骨肉,人说,虎毒,亦不会食子,我分明看到他在下旨之时,连父亲的一点神态也无。
一如当时,你那满身锦绣的母亲苦苦哀求他。与当时不同,她不再是最受宠的妃子,一个被遗忘在深宫内阙的女人而已。连小小的黄门,也敢斜视他们曾经风光无限的主子。娘娘守望的爱情,只是不带任何感情地告诉她,你,给我滚回去,休怪我不讲情面!
那刻,娘娘怕是已经心如死灰。
然而我们都是他的子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违抗他的命令,只会万劫不复。
【叁】
熙熙攘攘的歌女中,我隔着一树繁花,静静地窥看着白衣白袍,头发用带子松松垮垮地扎着的你。
你令我不停地跳舞,旋转,抱着箜篌吟唱。月影就花荫,十二扇宫门次第开,饰有高大琉璃窗的大殿被彻夜燃烧的红烛照得如白昼般光亮。你说,唱啊明姬,请你为我和我的妃子唱歌。你怀里的女子巧笑倩兮,肤如凝脂,齿如瓠犀,纤纤小手正娇羞地捶打着你的胸膛,不言不语,只将一双绝美的眼眸冷冷地向我宣告。
明姬,你看,你的扶苏公子已经是我的了。
你的微笑映照着我的眸,我听到自己内心的溃不成军,野火燎原。一股幽怨在喉间温润,火一样的灼热,痛不可忍,别无选择。开口的那一刻,我想起那日你执着我的手,夜空一样幽暗的瞳孔里是道不尽的温柔,你说,明姬,世界上有一种鸟,一生只唱一次。
我抑制住双肩的颤抖,启唇,渺渺的歌声自我的唇齿间流淌而出。
看样子你的歌声下浮动着隐忍的情感呢。
就连你的爱妃,也能准确无误地判断出来。
你只是放肆的狂笑,像小的时候那样,冷若冰霜,对于我,你终于表现得如同你的父皇一样无情。一步一步,你从台阶上走下,咄咄逼人地走近我,轻佻地用你修长的手指挑起我的下巴,一字一句地说,高明姬,你以为你是谁?你只不过是我母亲救下的一个孤女,你觉得你能够恋慕我吗?
周围的宫女左右先是一阵错愕,沉默,然而嗤笑,无知的女子,竟然妄想成为大秦未来的国母。
我仍旧不去理会你那冰冷的眼神,努力地回想小时候父亲教我的那支曲子,叫做《白云谣》的那支,曾经无数次在我们仰望飞鸟的时候,环绕在山岚幽云中。
白云在天,丘陵自出。道里悠远,山川间之。
将子无死,尚复能来。
一曲终,我猝然拔出了父亲留下的匕首,奋力刺向自己的咽喉。花,我看到很多很多的牡丹花,同我的罗裙上的一模一样,瞬息间就盛开在我的脖颈之上,妖娆美丽,诡异魅惑。
我以为自己马上就能与你天人永隔,然而在我完全失去知觉前,我看见慌慌张张冲过来揽住我的腰肢的你,你泪流满面,你说,明姬,我只是不想让你同我一起到上郡受苦。
【肆】
我以为自己死了,可是没有。醒来对上的是你的眸,你只是叹气,你说,明姬,莫任性,上郡你是万万去不得的,归期,无望。
我木然地望着你,无法应声。我不再拥有堪比夜莺的歌喉了,自从我拔起匕首自毁声带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将与父亲毕生光辉的梦想背道而驰。我不曾奢求如父亲般享誉天下,父亲说我和母亲很像,都是为了爱情奋不顾身的女子。而这样,迟早势必将毁灭掉我自己。
此刻我只是世间最卑微平庸的女子,企望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终究我不能随行,然而你也不愿意让我去送别。我只能从娘娘那里得知,那日是碧云天,寒蝉凄切,楚江滚滚逝水,你走得果断而决绝,未曾回望歌舞升平的咸阳城。
后来呢。
后来,上郡来的传报,有了你的身先士卒、勇猛善战,你的敏锐的洞察力与出色的指挥,你的爱民如子、谦逊待人,一切使你那不再年轻的母亲重新欢喜。她依旧每夜唱歌,徘徊在阿房宫阑干旁,神情肃穆。尽管知道这是徒劳的,依然持之不懈,无可救药。
我喜欢把自己的双足浸湿在荷塘里,婉转凝重的流水,洗衣的女子们常常流连于此。她们的头发飞扬在秦地充满肃杀气息的风里,我并不熟悉的吴侬软语扩散在厚厚的水汽里,最终模糊殆尽,像是墨水在宣纸上渐渐扩散。娘娘会站在明晃晃的水边亲吻杨花,看叽里咕噜的鸽群游荡在空无一人的大殿上,呆到黄昏,然后击掌令奴仆们掌灯,欢宵达旦。
当一个女子不再拥有丈夫的宠爱,对抗虚无的方法,或许真的只剩下光鲜的锦衣玉食吧。
【伍】
那个杀害了我父亲,让娘娘痴守了一生的男子,巡游病死于沙丘。我不知道应该放声大笑终于报了父亲的仇,还是应该为娘娘突然的丧失心智难过。民间有云,那个男子的死,一直被刻意隐瞒,为了防止尸臭味弥漫,别有用心的人在菜场大肆搜购了大量的臭鱼烂虾,塞在轿子里加以掩饰。
宫里妃嫔殉葬的旨意很快下来。当年你父皇无比宠幸的妃子,此刻都在宫中乱作一团,匆匆忙忙地收拾细软伺机出逃。然而已经失宠多年的娘娘却满身素缟,不哭不闹,伸出手去接太监手里的鸠酒,一饮而尽。娘娘嘴角一直淌着鲜血,可是她笑了,她说,嬴政,你看,最终还是我陪你共赴黄泉。笑容涣散,却倾国倾城,仿佛少女的风华再次迎风招展。
娘娘殉葬以后,整个大殿显得更加空荡。我成了你的弟弟,胡亥,那个瞳孔里有着燃烧一切的烈焰的男子的乐师。值得庆幸的是,我还保留有最后一点自由,在阿房宫所有宫灯都熄灭以后,我被允许回来歇寝。
胡亥的身上有着你父皇的影子,他们是如此相似的两个人,同样的冷酷、暴虐,不近人情。夜深人静之时,他总会遣退左右,亲自为灯罩添油,一遍又一遍地要我弹奏《武王伐纣曲》,然后解开系发的发带,散发宽袖地舞剑。
我分明看到他眼中的野火正旺,有着吞噬毁灭一切的决心。他一点也不像你,为你弹奏的时候我总会感受到五月纷纷扬扬覆盖住江南的漫天杨花,而他,我感受到的是战马嘶鸣刀锋抚面的冰冷触觉。一曲终了,我便会起身施礼,用我不再珠圆玉润的声音说。殿下,请允许我告退。
连你也急于早早地离开这里?桀骜不驯的男子,真的如宫中传言的那般,喜怒无常。方才他还为我的击筑连声叫好,现今,他举着佩剑一步步逼近我,剑锋不过可以将我的喉咙变得支离破碎的距离,我动弹不得,无可奈何地与他对视。
说,我到底哪里比不上公子扶苏?你们为什么都向着他?
我竭力绽放一个笑容,殿下,您若能更加宽厚仁慈些,那便是我们这些奴仆的福分了。
很好,高明姬,他忽然笑了,你很有胆。我会让你知道,敢如此讽刺我的人,会是怎样的下场。话毕,佩剑被猝不及防地收了回去,他宽大的后襟消失在长廊的尽头,毛骨悚然的笑声充盈在整个宫殿中。
透过绿纱窗,可以清楚地看到天上带豁口的明月。
我不禁打了个冷颤。
【陆】
夜里我再次梦见了父亲,还是在那莫名的河畔。河上的雾气已经完全散尽了,萤火微弱,夜露伏叶。父亲与我不过咫尺,我可以清晰地看到有血不断地从他脸上淌下来,我紧张地察看他的伤口,可是哪里都没有,但是血越来越多,已经把他的白衣前襟濡湿了。
他不再理会我,随后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走入密林里。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没有追上去截住他,只是愣愣地听到他宽大的衣摆仿佛不胜夜露的重量而在草上发出细细索索的响声。
翌日清晨,巍峨的宫殿里回荡着肃穆的钟声。待我惊醒的时候,便看到床边齐齐跪了一地的宫女。披红挂绿,她们在说,从今天起,您就是大秦的皇后了,奴婢们来伺候皇后娘娘更衣。扶苏,我还是更喜欢和你一起看飞鸟,我以为我可以在这里等你回来,可是,现今这里浑然已失了火。
回禀娘娘,胡亥公子,今儿早捧着先皇遗诏登基了。
太子扶苏呢?
丞相李斯大人拟新皇上旨意,将……将太子殿下与蒙恬将军赐死了!
我伸出青葱手指去抚摸送来的新服,真的好美,金银两丝织就而成,上面的凤鸟栩栩如生,仿佛呼之欲出,眼仁的部分却是空白。跪在最前面的宫女递上来一支朱砂笔,娘娘,请您为凤鸟点睛。
我没有用朱砂笔,猝然咬破自己的中指,将血均匀地滴在凤鸟的眼睛上。宫女们惶恐地说,娘娘,用血点睛怕是不祥呢。像是华服上附有数条不断吐着信子的毒蛇,我奋力将它掷在地上。
刚才递笔的宫女发话了,她幽幽地说,请您不要这样,皇上已经大摆宴席。
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被牵引上轿的。贵宾们无比惊诧,想必他们看到的新娘,华丽的衣裙上凤鸟一直留着血泪,形容憔悴,恍如行尸走肉,换了是谁都会有那样的表情。
井然有序穿梭在各个角落的宫女彩娥,觥筹交错纵情豪饮的王公贵族。盛大而豪奢的婚礼。通通与我无关,我一直紧闭双唇,冷若冰霜地坐在那里,如同我才是那个不留意闯了进来的陌生人。
不知道为什么,扶苏,坐在那里看来来往往的人们,我愈发想念荷塘,想念那一张张浮在荷叶下面彷徨地微笑着的绿色面容,它们在向我招手,来,来,明姬跟我来。
你知道吗?只因为他得知你喜爱飞鸟,这里再也不会有飞鸟横穿天际了,胡亥把咸阳城外的山都封了,命令猎户们将山里的飞禽赶尽杀绝,运回来的,全都变成了今天婚宴上的菜肴。
当我正在恍神之际,一个小太监捧着一个大瓦罐,腾腾地冒着热气,跪在我面前。娘娘,这是陛下吩咐奴才给您预备的补汤。我狐疑地转过头去看胡亥的表情,他点头,示意我打开看看。
罐里赫然躺着一只猫咪,已经死了,正是你送我的那只,一双怨恨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尖叫一声,失手将罐子摔在地上。胡亥不以为然地看了我一眼,显然很满意我的表现,轻轻地伏下身子。明姬,待你最后被我厌恶以后,下场便会如它。邪魅地一笑,然后起身离席。
我感到越发恐惧,我想逃,去找你,我不相信他们说的你已经死了。可是到哪里都有一大群奴仆簇拥着,他们说,娘娘,陛下正在寝宫等着您呢。
不要,我不要去,求你们了,放过我吧。
娘娘,多有得罪了。
他们竟然不顾我的苦苦哀求,索性用锦帕将我的双手反绑,径直把我送到寝宫。
胡亥,你会不得好死!我不理会门外偷听的奴才们,高声咒骂他们的新主子。
胡亥脸色越来越难看,猛地打了我一巴掌,随后扯着我的头发,往床柱上撞。血很快沿着发际流了下来,模糊了我的视线。扶苏,我感觉很糟糕,就好像我自己是一个布满裂痕的瓷人,轻轻一碰就要碎掉。
他粗暴地扯烂我的衣服,将我从新房里赶了出来。守在门外的宫女们急忙过来扶我。
他在里面咆哮到,明姬,扶苏死了,那么他欠我的你要用一辈子来还!
【柒】
招魂幡。无数的招魂幡在狂风中翻滚,猎猎的哀鸣声中,浩浩荡荡的车队缓缓驶向骊山。我和胡亥共乘一辆马车,绣幕翠屏,金光闪闪,自是无可言喻的华丽。后面还有十几辆马车,上面全部坐的是后宫妃嫔,中间是你父皇的灵车。其中有一辆车运了几十箱的珠宝,沿途播撒。
玛瑙,琉璃,玉佩,珍珠,金鼎,银樽。一时间无数的奇珍异宝卧满了两道。周围有很多围观的百姓,男女老少,一时间像是忘记了呼吸,全都紧紧盯着那些奇珍异宝。
快去捡呐。不知道谁喊了一声,人群骚动起来,不少的百姓冲破了士兵的阻截,争先恐后地奔到了我们的车轮下,紧紧地把抢到的珠宝塞到怀里。士兵没有再驱赶,而是默默地从箱子里抓出更多的珠宝撒向人群。
奇怪的是,胡亥没有生气,他甚至笑了,不要着急,跟着我们还会有更多。
如同受了蛊惑般,男女老少,全都兴高采烈地跟在后面捡拾。
胡亥微笑地望着我,嘴角的笑意净是嘲讽,那双修罗瞳里是令人颤抖的恶毒诅咒,他说,皇后,等下我们去谒拜父皇的陵寝之后,我会允许你去参拜扶苏的陵墓,毕竟你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我能理解。
路,一直延续到骊山顶的一处雕梁画柱的处所,珠宝,自然也铺到了那里。蠢蠢欲动的人群更加兴奋,贪婪的眼神抑制不住对珠宝的渴求,竟也鱼贯而入,全然不顾帝王的陵寝是擅闯不得的。
胡亥挥了挥手,来人,把墓门给朕封上,有欲出者,杀无赦!
眉眼间还残留着一抹笑意,仿佛这些人不是他的子民,是可以随意杀掉的蝼蚁。他要潇潇洒洒地活,人民就得毫无怨言地去死。我的手一直在冒冷汗。怎么,皇后你害怕了?手又被他攥紧了几分,他说,不要怕,我会让你习惯的。
这些百姓就这样被埋进坟墓,成了先皇的殉葬者。起初里面还有嚎啕大哭,哀告求饶的声音,随着铜汁被源源不断地浇灌进去,渐渐也就没声了。胆小的后妃当场就吓晕了过去,然而胡亥只是哼了一声,就击掌传贴身太监前来听令。
太监带上来一个女子。扶苏,我没有想到,胡亥竟然将你的太子妃五花大绑。他兴致勃勃地看着我的表情,一字一顿地说,朕,要让她作为扶苏陵前的执灯者!
此刻这个绮年玉貌的女子已经无法出声了,她只是哀怨地看着我。鬓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衣衫凌乱,显然是被强行拖过来的。胡亥不理会我的错愕,抓着我的手,吩咐仆从拖着太子妃进入扶苏的陵墓内。
华丽宏伟的巨大陵寝内,不啻无一处不透露着皇族的气派。你永远不会再感受到寂寞了,扶苏。我隔着石椁远远地看着你。我不苦,不怒,只倍感绝望,与始料未及的伤心。我记得,那天的咸阳城,成千上百的平民,站在街边看爹爹和我入宫。我坐在轿子里,浮华入梦,十几年的时光一晃爹爹、娘娘和你已离开。
我总以为最后会是你握着我的手,不离不弃,生死相依。那日我修业礼成,你说,我终于实现对你的允诺,你是我的乐师了。
随之昭告天下,人人都羡慕那个成为你乐师的女子。
然而你有了自己的妃子,我还是孑然一身的乐师,很可笑对不对?都说我是心宽大度的女子,你又何尝知道?我发疯一样地嫉妒,嫉妒那些女子可以在你面前娇憨浅笑,嫉妒她们的无所顾忌,没有身世的阻隔。我怨恨过,我为什么是刺客的女儿,恨过我的父亲,恨他在我们之间制造了一道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因为当年娘娘所答应的条件是,永远不让你纳我为妃,谁又能担保,刺客之女某日不会心血来潮在夫君身上讨回血债?
我不死心,迷路了十多载,一直活在自己制造的幻想里,最后握着我的手的竟然是你的弟弟,真是世事难料啊。
但是,我怎么会丢下你?就算是你不理睬我,可是我仍然愿意和你一起对抗虚无与寂寞,像我们小时候那样。
时辰到。不带任何情感的司礼太监请我和胡亥退出墓室,将绝望的太子妃独自滞留在里面。扶苏,这叫我情何以堪?
墓室的门一寸一寸地在我眼前缓缓降下。就在快要到一半高的时候,我用力挣脱了胡亥的手,猫着身子重新冲进去,把太子妃推出来。我听到胡亥在外面气急败坏的咆哮,贱人,你给我出来——
我知道他并没有勇气冲进来把我带走。
也许,我早就预料得到今天再也回不去,还是会这么做。因为从一开始对你一见倾心,我就爱得义无反顾,和娘一样无所畏惧。
扶苏,我终于赢了命运一次。我会永远伴着你,让你永远不会忘记那个叫明姬的女子。
骊山语罢清宵半,夜雨霖铃终不怨。
(完)
已发表在《花火精装:若我离去,后会无期》2008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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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等闲度•忆空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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