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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花间十六声 是夜,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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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丝长,春雨细,花外漏声迢递。
心事竟谁知,月明花满枝。
【挽云歌•风菊】
夏至。鹤鸣。鼻息中翻涌的是清菊的幽香,很快在血液中游走起来。
白衣少年扛着花锄,一只手轻轻拂去前额的汗水。
偌大的花田,素菊清丽,叶若蜡染。
村庄内几缕炊烟升起。他觉得忽然有些饥肠辘辘。
一锄下去,泥土忽的全陷了下去,眼前出现一个大洞。他慌忙后退,待浓烟过去之后才凑过去看。
看见一个面容清澈,眉眼却始终哀愁的少女。衣袂翩翩,怀里抱着一把琵琶。坐着的席子上,是似灰若白的烟雾,隐约地缭绕着。
袖中依稀可见肌白如雪,还没等他伸手去握住她的小手,少年就发现,本该是手,却长着一双丈许的爪子。
是地仙啊。
村中也曾掘出过一女子,说自己将要成为地仙,村人因贪图女子的金钏,弄断了女子的手腕,没想到,那女子身上随即流出鲜血倒地化成了枯骨。
你叫作什么?那双晶瞳问得天真无邪。
敝姓阮,单名一个瞻。
他看着她,险些被那抹笑容勾去了魂魄,恍然回过神,点点头,那好,我将土重新掩上,你安心修炼吧。
我叫恩慈,明天来听我抚琴可好?她抿嘴微笑。
【云樱】
恩慈的琵琶举世无双。
紫檀木做了琴槽,腹板用的是黄桐木,腹板部分还描画着振翅欲飞的妙音鸟,表面雕镂着螺细纹饰。
琵琶的声音如涓涓细流,顺着仿佛承载不住自身重量而离枝的花朵,徐徐地在空气中攀升。只要拨动一下琴弦,顷刻间又会有无数花朵离枝。
落樱在夕阳中静谧地婆娑起舞。
恩慈坐在繁花中弹琴,整个人像是埋在花海里。
阮瞻觉得,宛若眼前飞起成片的蓝翼蝴蝶,磷粉洋洋洒洒地自顶上纷纷飘落,然后顺着琵琶的声韵隐没在云霞之中。
柳丝长,春雨细,花外漏声迢递。
心事竟谁知,月明花满枝。
恩慈弹得惬意,许久,都没有人愿意听自己弹琴了。
阮瞻发现恩慈的嘴角总是挂着若有似无的笑,那种微笑隐隐约约好比桃花欲说还羞的嫣红。
此刻的愿望是希望无时不刻能看到那抹微笑。
【苜蓿】
祖母举家,据说是从苗疆迁来的后裔,掌有许多鲜为人知的奇门异术,且有神通。阮瞻自己,便曾目睹祖母是如何驱使传说中的神兽,远赴千里带回灵芝。
祖母衰老的脸庞在昏暗的灯光下模糊不清。
孽障,地仙岂是可与凡人通婚的?祖母听上去有些激动,渐渐提高了声调。
祖母,求您帮帮我,以后我什么事都依您。他跪在地上,巴巴地看着祖母。年华已逝的苗女,颤巍巍地站起身,有些失神,有些惶恐,全都隐匿在混浊不清的眼仁里。
痴儿,明日你与恩慈会于树下之前,先准备苜蓿作馅的饭团,设法将饭团塞入她口中。在那之前不要和她说话,不然就会死于千年瘴气。
他跪在地上重重地磕头拜谢。
先不要高兴得太早。苍老的苗女沉默了须臾,缓缓道,你要背这地仙躲避天雷。一天之后方可无事。
白袍少年郑重地点头,随后退出屋内。
年迈的苗女的心忽然就绞痛起来,总算相信为阮瞻降生后所卜的卦。
将要发生的事情,包括会搭上自己的性命,都是早就注好的。
【莹莲】
翌日,阮瞻哄骗恩慈咽下饭团,得逞之后,便不顾一切地将恩慈背起,沿路跑回村子。
恩慈在少年背上挣扎,慌乱中把他的背抓伤,顿时血流如注。那俏颜一阵错愕,怕伤他更深,索性就放弃了挣扎,却是羞红了脸,粉嫩嫩,如同一颗女儿心。
阮瞻硬咬着牙,脸上簌簌地流着冷汗,小会儿后,渐渐觉得背上的恩慈不再反抗了。与心仪的女子不过咫尺的距离,她的鼻息打在他的脖颈上,一阵酥麻。他轻轻地说,恩慈,不要试图离开我,我会待你好,直到我死。
是眼前的男子那双狭长却透着坚定与誓言的眼睛,令恩慈第一次对人世生出向往。以及好奇。
两人在荒野上飞快地跑着。天雷在耳畔低鸣嘶吼。传来的灼热几乎快要使人皮开肉绽。
直至到家,阮瞻忙把门关上。随后而至的雷电因为祖母的符咒,入不得来,在门外咆哮了一整夜,让躲在屋内的阮瞻也心惊肉跳了一整夜。
再看看恩慈,爪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变成了一双青葱白皙的葇荑,怀中还紧紧抱着那把心爱的琵琶。眼眶泛红,已是泪水盈眸,泪珠一滴一滴落在他手心里。
我会待你好的,他狠了狠心,把脸别过去,不去看那双明眸哭得红肿的样子。
恩慈两眼酸痛,泪水如潮。
最终,还是恩慈做出了妥协,她无可奈何道,你可不可以明天与我一起去交付我的琵琶?那是我爹,也就是水泽之神送到我娘手上的定情之物。我娘死了之后,这琵琶就留给了我。
既然我已经允了你,日后,便不会再弹奏,放着那么好的琵琶蒙尘,很可惜的。
一川烟草,满城风絮。
待他看见从湖泊里伸出的手臂之后,才大惊原来这个不起眼的村庄附近,竟隐藏着如此的秘密。
卓绝的琴身在青白的月色中如莹莹碧玉般闪亮,在空中旋转翻滚直至它的琴柄在下落向幽暗无光的湖水中。
仍然是人间能有几回闻的音色。
无可言语的悲哀之声。
这时湖中一只苍老的手臂伸出水面接住琵琶琴柄,挥舞了三次之后琴与臂一同沉入湖中不见。
恩慈立地而僵。
【祸起】
很快阮瞻便与恩慈成亲。
祖母早早便吩咐下来,恩慈这女子,万万不可见到早上和正午的阳光,否则会倒在地上化作污血。于是阮瞻便将宅中窗户悉数用黑纸封好。
夜间闲暇,阮瞻倚在床上看书,恩慈借着昏暗的油灯纺织,有的时候两人在月光下信步庭中,对酒当歌。即便是这样,她眉宇中的笑意也无影无踪,空余一地忧戚,眉间若蹙,再也无当日在树下弹琴时那种熠熠神采了。
三年已逝,阮瞻与恩慈有了两个孩子,为空荡的大宅平添了不少生气。
恩慈从不出门。村人也从未见过阮家夫人,只是空凭隔墙传来的女子软若莺啼的说话声,和两个眉清目秀的孩子长相上,揣测着阮夫人的样貌。
奇怪的是从来也没有人对阮夫人产生更多的疑问。
倒是村中的轻佻少年,每每听见那声音,便心痒痒起来。于是夜里相约攀上墙头,窥伺屋内。
光线昏暗。
两个小孩子坐在地上咯咯地笑着拍手。
女子的美貌刺痛了他们的眼。
【命劫】
近来总是能听到洪亮的钟声。
祖母听到后,竟吐出了一口血,骇得阮瞻是手足无措。
那苗女摆摆手,吃力地告诉孙儿,我为你娶得地仙,已是触犯了三界之律。你们要好好过。语未尽,又呕出口血来。
代价就是她暴亡,她没有说。从命盘上窥到阮瞻可能会因为逆天行事而不得善终,甚至会万劫不复,她却再也没有气力说。
命劫,无论如何也躲不过的。
埋葬了祖母,阮瞻心里很不是个滋味,好在恩慈十分解意,轻轻抚他的背,才使他的神思从过度悲伤中抽离出来。
这日他在田间劳作,忽然看见大孩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来,爹,不……不好了,有人……闯进来,把娘打……打伤了。
他慌忙往家赶。
闯进来的人已经扬长而去了。揭开帘子,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低头一看,恩慈倒在地上,衣衫凌乱,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头上的金钗不知所踪。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乍的才发现,恩慈的双手,不知什么时候,又变成了爪子。
小孩子畏畏缩缩地想要爬到大孩子身后躲起来,不料被怒不可遏的大孩子打了一巴掌。
阮瞻咆哮道,究竟是谁闯进来的?你们可曾看清了?
是……是在村子里四处晃悠的那个轻佻少年。
他转身想要去扶起恩慈,岂料转过去看到的,竟是一堆白骨。
阮瞻不复神采,变得沉默寡言,呆若木鸡。
每天都失魂落魄地游荡在空荡荡的宅院里,活像个只有空壳的行尸。只有在孩子们拉他要吃的时,他才会恍过神来。
他依然坚持不肯将恩慈入殓,固执己见要把她的骸骨留下,把它们放在恩慈的衣箱里,夜夜伴着入眠,片刻不离。
直至他遇见了一个怪人。
那是一个放浪形骸的老人,衣衫褴褛,蓬乱着一头枯草似的头发。腰间挂着一只大的酒葫芦,衣着总是湿嗒嗒的,永远是一副刚从水里捞起来的样子。
经常能看见他泡在村外的水泽里,一个人,独斟着酒葫芦悠然自得。
私底下大家都说,他有神通,可看到他终日烂醉如泥的样子,又摇摇头,转而去揶揄那些说他有神通的人了。
他在街上与那喝得烂醉的老人结结实实撞上。
老人看着他笑了,露出一口黄牙,道,公子莫不是再想念尊夫人,老朽有法子让二位再相见。
阮瞻大喜过望,道,老人家,此话可当真?
老人胸有成竹地抿了抿花白的胡须,反问了他一句,这有何难?又睨眼看他,不再应答,对他摇了摇酒葫芦。
他将老人恭敬地请进路旁酒肆,一阵酒足饭饱之后,心满意足的老人才向他吐露玄机,
他所要做的,就是将她的颅骨埋在院中,然后,以飞鸟之血祭之。
他反问,为何如此?
老人颇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咂摸咂摸了嘴,公子,老夫也算与尊夫人有故,尊夫人是地仙之身,血是土地的命,老夫教你此举,只是为尊夫人固本。
他恍然如大梦初醒,抱拳不断向老人作揖,直至那癫狂的老人身影消逝在朱漆的村门之外。
是夜,他抱着恩慈的骸骨喃喃道,恩慈,再等我三年,三年后我们便能长相守。
只要三年。
【人面树】
两个孩子不久便惊奇地发现,爹的行为变得更加古怪异常了。
空气里弥久不散的血腥气味很快便让孩子什么都明白了,爹已经癫狂,目光涣散,机械般做着同样的动作,握住飞鸟的脖子,握紧,然后,手起刀落。
对阮瞻而言,血是希望,他们终会在三年后重新遇上。
那株用血浇灌的植物终于破土而出,带着不可名状的妖异。
不是苍翠欲滴,却是血红如注。顷刻间便由小树苗成长为枝叶繁茂。
叶子上一直有黏稠的液体流下来,在他看来,却是像极了恩慈伤心流泪的样子。
液渍滴在他的青衣上,转眼就化成了大滩的透明。一枝血红伸过来,轻轻摩挲着他的脸庞。
每天看那树生长,就像是在参与一个奇迹。
待到开始结果的时候,他抑制不住兴奋,请了那老头喝酒。
果子长成了人面。
先是眼睛,恩慈的含情目;再来是眉毛,两道若蹙的柳叶眉;紧跟着的是鼻子,小巧挺拔;嘴呢,宛若红润的玫瑰花;脸蛋是鹅蛋形的。
那叶子,在他看来是恩慈的青丝鬓发,岂知在两个孩子看来,却是滴血的妖异。
而今,无需再用血浇灌了。
他哪里知,在他睡着之时,树自从土壤中连根拔起,追逐飞鸟嗜血,当然无需再浇以血肉。
【妖异】
闭门三十日不出,足以引起邻里间的猜忌。
莫不是阮公子出了事?
直到这样的声音渐渐多了起来,人们才意识到,阮瞻实在是许久未露面了。于是,村民决定要去看望他,倘若果真病了,也好有个照应。
进入阮宅,混着恶臭的血腥味道擦身而过,艰难地前行,不出几步,看到的是一株在走廊上行走自如的植物。枝条挟着只绿头鸭,后者被悬空掠起,无力地乱蹬挣扎。那株妖异丝毫不在意有旁人看到它在进食,众目睽睽之下将绿头鸭送入血盆大口中,径直咬断了喉咙。
咔嚓,咔嚓,咔——嚓!
听得人头皮发麻。
随后,那植物竟然伸出一枝血红,惬意地擦拭着嘴角的斑斑血迹,扭动着细腰,像一个款款而行的女子般,风情万种地回望了他们一眼。树上十来颗人面,芙蓉一般脸色,咯咯笑作一团,说不出的妩媚。
不……不好了,阮公子……怕是叫这妖异吃了!
连滚带爬,来探望的人吓得魂飞魄散,只顾着拼命逃,逃出那昏暗无光的宅子,见到大街上的缕缕日光,方才惊魂未定地道。
阮宅闹妖怪了!快……快报官!
【湮灭】
不愧是训练有素的官兵,桃木,硫磺,火石,还用竹竿远远地挑了道士画的黄符,万事具备,只欠长官一声令下。
他苍白地绽放一个笑容,我希望亲自点燃火堆。
接过火把,他真的一步步走上桃木堆,绝望地引燃了桃木堆。凭借飞溅的火星,火舌马上就舔了上来。他一言不发地走进了火中,朝着最炙热的中心走去,只不过走得很慢。火苗噌的就蹿到了他的腿,腰,肩,然后是头发,缠绕纠结,妖娆魅惑。
周围的人目睹着凄厉的场面。
透过明艳的火,他们看到,那些殷殷地笑着的人面果,一个个从树上飞下来,争先恐后地用如瀑的丝发,取悦着阮瞻。
阮瞻吻着她们的唇,直到一张张红润的唇都流出猩红的血来,他还是用力地吻着,根本就没有留意到血沿着他的嘴,已经通通都流入腹中。
他的血中混有她,从此他们便是血脉相承,休戚与共了。
无数的箭矢破火而入,齐齐射向他们。阮瞻摇摇晃晃地站起,然后迎向箭矢,展开了胸膛,像是将要振翅欲飞的大鹏鸟。
透过火焰,他看到了向他进言的那个老人,依旧是衣衫褴褛,蓬乱着一头枯草似的头发。腰间挂着一只大的酒葫芦,捋着胡须飘在半空中。
公子,老夫就是恩慈的父亲,本想授你以逆天之法,换回我女的性命。本再过个七七四十九日,恩慈便会得以重生,怎料又会搭上公子你的性命。
罢罢罢,这是命,也是劫,待千百年之后,你们轮回之后倘若听到恩慈那日琵琶所奏的《花间十六声》,或许还会再续前缘。
阮瞻凄惶地笑了,伴着嘴角汩汩的鲜血。
火星又一蹿,接着什么也看不见了。
【终曲•花间十六声】
那场大火?听说是叫一个路过的琴师用琵琶声扑灭了,虽说是有点离奇,不过那琵琶弹的,可真叫做余音绕梁三日不止呐。那黄牙的老人,悬着酒葫芦,仍然是穿着身看不出原貌的肮脏敝袍,坐在酒肆里与小二谈笑风生。
有如此的音色,想必那琵琶也是极品吧?
嗯,紫檀木做了琴槽,腹板用的是黄桐木,腹板部分还描画着振翅欲飞的妙音鸟,表面雕镂着螺细纹饰。只是因为被火烤焦了,故有点瑕疵呢。
黄牙老人伤感地捋着胡须,从女儿决定要嫁给阮瞻,自己从湖中接回琵琶时,他便知晓,这一嫁,终多是凶多吉少。但这是女儿自己的命运,是他这个当爹的无论如何也左右不了的。
火烧树之时,他就在阮宅,所能做的,便只有告诉阮瞻如何与恩慈相逢。
出了阮宅,他随手就将琵琶转赠了潦倒的过路琴师,还教会琴师那支曲子,让琴师在世间吟唱。惟有如此,千百世之后阮瞻和恩慈相逢之前,《花间十六声》才不至于失传。
想到这里,老人才舒展了眉头,惬意地呷了口清酒。
真是上品呐,可又不知所弹何曲?
你且听我为你击拍。
老人半阖着眼,手在桌上有规律地扣打着,口中用浑厚的声音唱道:
柳丝长,春雨细,花外漏声迢递。
心事竟谁知,月明花满枝。
那满脸稚嫩的小二又问,喝,这样好的曲子,名字是?
老人脸上浮现出谜一般的笑容,此歌名为——
花间十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