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救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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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
戴米安乖巧地坐在飞机舱内，看向劫持了飞机的匪徒的老大。
那是一个一头白发，有着两道法令纹的男人，周身的气息看起来就和那个男人一样，而让戴米安完全确认的，是那双眼睛，那双死灰一样的眼睛，仿佛什么都无法进入到他的眼中。
他在看着她，但他的眼里没有她，他视线所及的地方似乎是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就好像虽然他现在身处这架飞机上，她却感觉他并不在这里。
并非只有他一个人给戴米安如此奇怪的感官，事实上这座飞机上的人都是如此，但这位首领却又好像比其他人多了点什么说不出来的东西，会是什么呢？戴米安好奇地歪了歪头。
所有人都穿着灰色的斗篷，站的笔直，明明是一群危险的法外之徒，却给她一种置身军队的感觉。
军队？戴米安的思考停顿了一下。
原来是士兵啊。
一群变成了通缉犯的军人，还都是那种完全服从命令的，身手不凡的那种，观察到的真相真实令她震撼。
就算离开了战场，还是浑身带着硝烟的味道，不，不能这么说。
戴米安沉默地捏了捏拳头，也许对他们来说，他们从未离开过战场。
“尊敬的首领大人，我的名字是戴米安。”被无数枪口对着，戴米安却没有表露出丝毫恐惧，她不慌不忙地提起裙边行了一个记忆中的贵族礼，用着新学的当地语言向他们问好，“前段时间因与贵组织一员的结识而遭到了‘时钟塔的从骑士’的追捕。”
“近段时间内因偶然发现贵组织的目标是逃亡至他国，基于一直无法得到准确的联系方式，特此提前来到这里等待诸位，恳请原谅我的失礼。”
“我对您们并无敌意，只是想要搭伙一同旅行，我自认还算有些能力，想必对于完成各位的目标也能提供一些帮助。”风水轮流转，她万万没想到自己也有这样急着体现价值的一天。
白发的男人走到了她的身前，挥手让其他人放下了枪，他低下头猩红的眼睛盯着看起来脆弱无比的女孩，“阁下看起来并非像是能协助实现我等夙愿的对象，但出现在这里本身便是能力的证明。”
男人从巨大的斗篷里掏出了一把旧式手/枪，一如戴米安曾经见到过的那把一样，他伸出了手，掌心摊着枪。
“Gray Ghost是这把枪的名字，是我们的象征。”
戴米安小心翼翼地接过了枪，检查了一下保险，随即别在了腰上，“十分感谢您的慷慨。”
“虽然有些失礼，首领大人，但是可以请问一下吗，您们的夙愿是？毕竟我现在也算是与各位在一条船上了。”
虽说是莫名其妙加入了这个组织，或者说这也太好加入了吧？他们是怎么想的呢？
领头的男人没有回答，那么作为他的下属的士兵更加不可能做出任何回应，戴米安就像是空气一样被忽略了，就好像她并不存在在这架飞机上。
不，也不能这么说，在她起身的那一刹那，戴米安感受到了无数的视线聚焦到了她的身上，可真是可怕的警惕心啊。
虽然在心里这么说，但她非但没有感到害怕，反而隐隐有些兴奋了起来。
怎么办？难道她还是是一个隐秘的追求冒险与刺激的人吗？
飞机在起飞，他们在起飞，离开这片他们被追捕的土地，逃亡向下一个地方。
戴米安扒着窗户看着窗外的风景，其实没什么好看的，但她的心脏却止不住地跳动着。
“真美啊。”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突然从心底冒出了这个感受。
也许到了下一个地方依旧会被追捕，然后再次出发，就像一趟只要还有人存在便永远不会结束的死亡之旅，所有乘客的终点站皆是地狱。
这次相遇，这趟旅途，这个世界的真实是什么？
那把手枪，那群军人，那个夙愿又会带给她什么？
好奇，于是质疑，渴望，但是不解......
真的是，太美了。
“是吗？”意外的，这次那位首领竟给了她一个眼神。
“嗯！”虽然心里想着要抑制，戴米安却还是忍不住嘴唇上扬。
天呐，现在在其他人的眼里她到底是什么样啊？
她望向了那双灰暗的眸子，那人却移开了视线，想来并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景象。
于是她收起了笑容，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群军人很强，每一个人都在水平线之上，但却并不聪明，所有的思维方式都是直线的。
过于简单粗暴的行事手段显得他们格外笨拙，但并不该是这样的才对。
这个时候戴米安体现了她的价值，解决了他们所不擅长的，作为这个集团的军师，终于获得了一些存在感。
但是戴米安依旧不解，越是相处她就越是感觉，这些人不是活人。
没有口腹之欲，只有最低程度的睡眠时间。有回应，但从不主动，只要她不在，整个临时基地就像是一座空屋一样一点声音都没有。
这么说也许真的很过分，但他们的活法却将这残酷的一面展示在了她的面前，让她不得不信。
他们比起人，活的更像是一把把武器，没有自己的思维能力，只会听从他人的指挥，就像是把整个组织的重量，所有人的命压在了首领一个人身上。
没有一个人觉得奇怪，也没有人抗议，就连首领本人也......不，就连他也是其中的一员，他存在的意义只是为了指挥所有人达成目标。
那是什么？和那个夙愿有关吗？
对于那个夙愿戴米安其实有所猜测，所以在一个午后，她端着刚泡好的红茶找上了门。
“对于各位的夙愿，我有一个不成熟的猜测。”戴米安端起红茶喝了一口。
“哦。”经过几个月的相处，首领大人一点也没变得好相处，依旧是一副冷淡的模样，就好像没有任何东西能激起他的欲/望一样。
“各位是军人。”这是一群士兵组成的鬼魂，正如那把□□名字。
对方不置可否。
“从战场上退了下来。”因黑暗的交易而被迫成为叛徒灰溜溜地逃离祖国颠沛流离，为了调查出这个她还费了一些小手段。
他皱起了眉，似乎是想到了不快的东西。
“不幸的是，各位似乎被困在了战场上。”离开了充满硝烟的战场，却永远地被拘在了心中的战场里。不停在斗争，不停在呐喊，不管去往哪里，不论身处何处，永远无法被解放。
对方终于抬起头正视了她。
“那么答案很明显了不是吗？”戴米安叹了一口气，“各位的夙愿正是获得解放。”便是永远的安眠。
“我的名字是纪德，mimic的首领，正为了我等有意义的死而寻求安息之地。”
“嗯，迟来的自我介绍我就收下了，纪德大人。”虽然首领的名字她早就打听到了。
那么到此为止，mimic的真相她已经全部掌握了。
“对于各位来说，救赎便是死吗。”多么令人不可思议的答案，多么令人心碎的答案。
一个人是要绝望到什么地步，才会将死视为救赎，将死作为夙愿，从此只为了死而生，为了死而战斗。
“活着的每一秒都像身处地狱，被祖国抛弃了的我们，只好自己去寻找能令我们安眠的地方。”
“不畏惧死亡，但仍对死怀有敬意，努力追寻有意义的死亡，真是了不起啊。”
但是能找到吗？你们最后的归宿。
如果能找到就好了啊。
“我也在寻找，我的救赎。”戴米安仰起了头，有些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她恐惧着每一次的死亡，害怕着哪一次就是最后的复生，又期待着真正的死的到来，思考着什么时候能够迎来终结。
“还没有找到吗。”纪德血红色的双眼看着那个幼小的女孩，脆弱而又倔强。
她是不一样的，心里的声音这么说着，于是他顺应内心发出了邀请，“那么看着我们吧，见证我们的结局，然后找到你的救赎。”
“我可以找到吗？”她是一个单纯为了生而生的人，就算问她活着的意义是什么的，她也什么都回答不出来。
“为什么不可以？”男人反问。
“因为我和你们是不一样的。”死亡赦免了她，死亡围绕着她，无时不刻——她珍惜自己的生命，因为她知道，自己永远无法依靠死来获得救赎。
“是吗？那么就找到死为止吧。”
“不是因为有了救赎而活，而是为了找到救赎而活着吗？”戴米安捂住脸低声笑了出来，“那么祝福你们，也祝福我自己。”
“下一个目的地是日本横滨。”
“日本？”戴米安思考了一下，想了起来，是那个与她的母语发音相同书写却不同的国家。
就算纪德不准备去那里，在这趟旅途结束之后她也会找时间去一次的，总感觉那里与她的世界存在着什么联系。
“情报员的消息，那里是最后一站了，也是最有可能给予我等归宿的地方。”他望着东方，那个方向是日本的方向，是他们即将葬身之处。
既然注定无法得到最想要的死法，就这样在异国他乡被强大到能够送葬他们所有人的异能力者杀死也不失为一种值得结束生命的方式。
“纪德，你相信吗？其实我也可以算是个异能力者哦！”戴米安用玩笑的态度说道。
“是吗？那想必也无法给予我等归宿吧。”纪德平静地回复，其实他心里也有一些可惜，若是死在她的手下也不错。
“的确是没有战斗力的类型。”戴米安叹气，“但是是知道的人都会大吃一惊的那种。”
纪德并没有理会，“后天出发，准备一下。”
“好的，首领大人。”戴米安拖着长音有气无力。
离开前她干完了最后一口红茶，看了一眼对面一点没动的茶杯，扯了扯嘴角，收拾茶具离开了。
从这里到日本直线距离大概是飞一天就能到了，不过到了那里之后不一定能第一时间找到补给，所以还是要多准备一些食物罐头。
黄金是世界通用的货币，可以带一些。枪支是必须的，但是子弹的问题需要做一下整合。
戴米安做着笔记，指挥着大块头的士兵们搬运行李。
所有的一切都有序地准备着，直到出发前一天晚上，戴米安悄然无息地翻到了楼顶。
在那里等候她的是正低头拆卸组装着□□首领大人，夜风吹起男人的白发和灰色的斗篷，他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那里，像是个幽灵一样。
“那是什么意思？”
“您相信我吗？”
“你不留下来吗？”
“你们会成功吗？”
“再见。”戴米安掏出了怀里那把除了象征意义外没什么实用价值的枪。
“再见。”纪德接过，然后放进了他的枪夹。
次日，飞机起飞。
随着飞机离开了这片土地到了海上，它爆炸了，宛如一朵漂亮的烟花在空中炸毁，残骸伴随着阵阵黑烟掉落进海中。
3日后，mimic首领带着只剩下半数的成员从港口偷渡登陆横滨。
30日后，他们找到了值得一死的地方，于一场激战后，纪德作为mimic的最后一员迎接了他梦寐以求的死亡。
在美丽的蓝天下被炸成一朵绚丽的烟花，张扬而又充满了宣誓感，最后坠入深蓝的大海中，于炙热和冰冷交替中死亡，对于戴米安而言也算得上是新奇而又有特色的死法了。
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呢？为什么要为那样一群人付出一条生命的代价呢？
也许是因为他们与她的相似性吧，同样不知到活下去的意义，不停地挣扎却又愈陷愈深。
这个国家无法给予他们永久的救赎，他们远不该在这里止步。
那么，这一次由她去拯救，由她去参与这个故事。
这样一来，就连这个连救赎的路都找不到的自己，是否能跟着他们一起得到一些宽慰。
命运啊，让这个庞大而又悲哀的灰色幽灵离开这个人间，结束他们的苦难吧。
即便无法见证到最后也没有关系，她总是会因为各种原因与同伴告别。
但是她知道的，所有的告别都是一时的，他们最终会在那个地方重逢，那个所有人最后都会前往的地方。
因为死亡，才是永久的。
【再见。】
【再见。】
我们会再次相遇，在那个约定之地。
子弹击中心脏，倒在地上的那一刹那，纪德感受到了生命力快速流失，在这最后的时刻，他再次想起了那个奇怪的女孩，想起了那晚的对话。
“那是什么意思？”
情报员先生是叛徒。
“您相信我吗？”
我相信我自己。
“你不留下来吗？”
诱饵的分量还不够。
“你们会成功吗？”
谁知道呢。
——她那个据说会让他大吃一惊的异能力会是什么呢？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为了渴求的死而献出一切的铁血男人带着点遗憾如是想到。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救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