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地》万小穗

16、情债难偿

　　齐嬷嬷颤颤巍巍地拄着手杖，在两名红钗的搀扶下挪到钗主主座旁的位子略略坐了下来，望着殿下的一干素衣女子一径抬头仰望着她，寒风吹过，忽然有种高处不胜寒的凄凉。

　　主座上空贡着炙热的火坛，内燃着赤红的火炭。

　　百花金钗被那旺盛的熊熊烈火淬的灼灼发亮。

　　向下逡巡了一番，微微轻嗑不止，合上眼凝了下心神，再勉励睁开眼睛时，那里面已是盛满了精明的锐光。

　　“祭祀碧钗何在？”话音一落，祭祀碧钗安静着手捧长卷恭敬上前，施了一礼，立于大殿当中缓缓展开那长卷“据礼法第一章，凡上任钗主无拟定人选，依次按四紫钗凭技高德馨者任之。”

　　一语罢了，齐嬷嬷眼中的精光又消沉下去，有些打起哈欠来“既然四位紫钗皆为德容出众之人，不相伯仲，今日就在这大殿上凭技艺较高下吧。得金钗者，得钗主之位。诸位可有异议？”

　　白玉珂立在大殿十二碧钗之首，面容沉静，肃声答道“齐嬷嬷德高望重，既按宫中规矩，玉珂无异议。”其他十一碧钗皆翘首看着白玉珂，她既允了，便都随着附和。

　　待众钗各归其位，大殿余出那大片的空地来，立着三位紫钗，唯独少了隋香儿。

　　齐嬷嬷问道身旁的暮青云“那隋香儿到何处去了？如此要事，竟然不见踪影，可见是不愿意做这钗主吧。”

　　暮青云勉强笑着“隋香儿自幼与钗主感情颇深，只是未见着钗主最后一面而悔着，呆在灵前不愿离去，此刻怕是还不知，待我亲自去寻她。”

　　齐嬷嬷侧耳听完，点点头“也难为这孩子的一片苦心了，你去寻她吧，我吩咐她们稍侯片刻。”

　　暮青云暗自舒了一口气，下得阶寻隋香儿而去，身后白玉珂瞧着齐嬷嬷，两人暗暗点了头。

　　隋香儿仍在屋中静默坐着，轻轻紧了紧翎衣，呷了口热茶。璇儿焦急的在身旁走来走去，看看隋香儿又是不尽的叹气。“姐姐，若是再不走，不但齐嬷嬷要发怒，就连云嬷嬷也伤心啊。”

　　隋香儿颤了颤眉心，心事骤起，终是躲不过了。若是她坐了钗主，她编织的那美丽的梦怕是要破碎不堪，历来钗主不能成亲，坐了钗主只能至死方休。

　　可她无能为力。她当真要舍了她的梦？不过短短数日的相处，竟不知不觉间成了最深的牵挂。想起他一连数日的不告而别，又使她心灰意冷。“罢了，罢了。还痴心妄想什么呢？”

　　茶依旧冒着热气，屋子空空的没有一丝一毫的游离气息。她望了望满眼焦急的璇儿，寒风从门缝冲了进来，送来了暮青云的气息。隋香儿不经意的笑了一下。却令璇儿心头一紧。

　　钗宫大殿上，楚兰溪不停的敲着手中的短刀，当当作响，不经意的望着门外，掩饰着自己的某些情绪。叶冷晴神态轻松的一一用眼去描摹四周墙上挂着的历代钗主的画像看着，悠闲自得。夏穗乔依旧安静的坐着，仿若满怀的心事。众钗皆无声响，那浴火愈燃愈旺，砰的一声爆裂声传来。

　　眼见着隋香儿只身进殿来，朝着齐嬷嬷和碧钗微微施礼“香儿来迟了，请众位碧钗莫要见怪。”

　　白玉珂沉思着望了望隋香儿，宽和的笑着“既然人齐了，不妨就开始吧。”话音还未落，楚兰溪立步急跑上前猛踏着主座用短刀砍下那孤月金钗，身手矫捷异常，力道犹如破竹之势，竟全不似一个女子。

　　无奈夏穗乔一袭白卷破风打过来，每一出手必是狠毒无比，如疾风，如闪电。楚兰溪支撑不住身子，侧脸一闪，仍是未躲过，左脸刺痛一下，滴下几颗血珠落到地上，白卷收回时不仅划怕破了楚兰溪的衣袖，仰过身那一刹那，短刀从手中飞了出去，直插在梁柱上，金钗也落入了夏穗乔手中。

　　楚兰溪紧咬牙，眼神怒火似要将夏穗乔燃尽。一旁叶冷晴仍旧只管盯着画像出神。

　　暮青云情急之下，绕道一旁站着犹疑不决的隋香儿身后，低声怒斥“你杵在这儿做什么？不要存着什么妄想耍??还??惴瓿∽飨范?选Ｋ?缇驮谟懈鼋凶涎痰南嗪昧恕?

　　听到这些，隋香儿不可置信的回身望着暮青云。想起自己每日在碧云楼望着长街空发呆，一心等他来，如今弃她而去，当真如此薄情。

　　痛楚一触即发，外加暮青云身后助力，风一样踏上前去，只手不顾疼痛握住那白绢，用足力气使劲一拽，那夏穗乔本以为自己必胜无疑，放松警惕一刹那，一下跌倒，那烧的通红的百花金钗便落入了隋香儿手中。隋香儿一步踏上钗主主座，用那灼烧流着鲜血的手握紧那金钗。众钗微楞间，方集齐拜倒“钗主。”

　　隋香儿恢复平静，任那手中鲜血流着，和着金钗的灼热，冒着热气。怅然若失的望着手中的黄亮的金钗，哼笑出来“这一切多像个梦境啊。”

　　齐嬷嬷在一旁也勉强俯身拜倒“恭喜钗主。”隋香儿怔怔看着一旁，忙上前扶助“嬷嬷，别。”齐嬷嬷仍不动“钗主，老身有一事相求。”

　　隋香儿手足无措道“嬷嬷起来讲。”齐嬷嬷方才起身，喘着粗气“暮青云代事嬷嬷这些年来，凡事尽心尽责，上下皆服其德行。老身自知命不久已，但求将红钗管事嬷嬷交给暮青云打理，今日就正式命暮青云为嬷嬷吧。”

　　隋香儿抬眼瞧了瞧暮青云，又看着殿下面色各异的人们“便依了齐嬷嬷吧。”于是，众人又面向暮青云恭贺起来。

　　白玉珂眼见着一切，见叶冷晴在人群后悄悄离去，追寻着她出了门去。叶冷晴忽回过头来“碧钗不去恭贺新钗主，跟着冷晴有何事？”

　　白玉珂不理会她的冷傲“你不取钗主之位？”叶冷晴神色微黯“冷晴来此，只为找回父亲兄长，并无意于其他。待找回我父，冷晴自当离去。”

　　望着叶冷晴孤单瘦小的身影离去，白色宫灯映照下。如此情境，让她想起那个女子来，她现今该是到了东海边了。

　　回望着宫殿里的明亮大殿，一道道光影都模糊了一片，喧嚣变为荒凉。

　　钗主选定隋香儿，白玉珂同暮青云心中各有各的盘算。所幸隋香儿虽看似柔弱，却也担当此位。当夜便着众人各司其职备好施婵筝身后诸多事宜。该想的，该做的一丝不乱。

　　到次日，人已变得消瘦了许多。眼中看上去总是空空的，只有一具躯体立在那里。不明所以的人当她是思念老钗主而伤心过度，也有的人心中当她是做做样子，搏众人的好感。

　　天色仍未全亮，空中残留着冷冷的几颗星辰，众钗呼出的白气更觉得萧索。“请祭祀碧钗唱颂《安魂篇》”隋香儿发髻上插着百花金钗，恭敬的问道，仿佛自己仍是那个小红钗一般。

　　白玉珂侧目看到暮青云脸上有着微微的愠色，又不好发作。

　　祭祀碧钗席地而坐，全然不顾寒风刺骨，大声唱颂着。通往花景门的路两旁，各色陈列着安葬的各色食物器皿，象牙色棺木两旁，整齐的立着十一位碧钗，神色冷清。

　　隋香儿眼泪簌簌落下，不知为何而哭，倒是升起一丝奇怪的想法，她觉得躺在这洁白棺木中的是她。

　　众钗目送着施婵筝的灵棺而去，有的落泪不止，有的依旧肃穆，有的眼神空洞的望着远方，谁也不知道谁在想什么。都没了声响，死一般的寂静。

　　白玉珂默默送别“姐姐，你该是偿了他的债了。”泣不成声中仿若有鲜血顺着脸颊流下来，绒绒滴在素衣上，晕成一片血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