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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陈大妞嫁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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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大妞做梦也没想到她能嫁给周自横。
周自横那是什么人?村里搭戏台唱大戏的时候,村里姑娘们魂牵梦绕的最英俊的小生都比不是他的一分。
那眼睛、那鼻子、那嘴巴、那身段是陈大妞做梦都勾勒不出来的完美,还有他身上有一种陈大妞说不出的感觉,反正是那种就算穿上和村里干活的人一样的破破烂烂的衣服,你也能分辨出来他和村里的人截然不同的感觉。
周自横在村里一出现,整个十里八乡都沸腾了,好像遨游在九天的白鹤掉进了鸡窝,立刻成了村里所有女性的梦中人,成了农闲时大家聚在一起的谈资。
但现在从小干农活长大五大三粗的陈大妞嫁给了仙人一般的周自横。
十里八乡多少姑娘银牙咬碎、涕泪长流、茶饭不思、夜夜辗转反侧。
但是成亲的那个晚上周自横并没有进新房。平生第一次涂上胭脂、盖着红盖头的陈大妞从狂喜到疑惑到不安再到惊慌失落不过短短的一个晚上。陈大妞十五年的人生里第一次彻夜未眠,她一动不动、怀着惊恐的心情做到公鸡啼叫,天色渐渐露白,早醒的鸟儿叽叽喳喳。陈大妞的心浸在了十二月的冰河里。
最后还是周自横的娘尹氏过来了,她握住张大妞冰冷的手,慈爱地说:“乍然成亲,自横一时不惯,这孩子从小对不熟的人亲热不起来,没事,在一起久了就慢慢亲热了,把盖头摘了,一起吃饭吧!”尹氏亲热的话让陈大妞沉到谷底、孤立无援的心暖了暖。
等陈大妞脱下嫁衣,走到院子里的时候,隔壁的门咯吱一声开了,周自横从晨光中渐渐走了出来,那脸、那身段让陈大妞的心跳得快要撞破胸腔,两耳轰鸣,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不够瞬间,她又无比地自惭形秽起来,五大三粗的自己怎么配得上这样的仙人!
周自横在陈大妞面前站定,天哪!以往她只敢和村里的姑娘们远远的偷瞅他,只要他的眼神一扫过来,大家都能激动着尖叫着跑开,这是第一次离心中的仙人这么近!陈大妞在心如鼓擂、两耳轰鸣中把头埋得低低的,不敢再看他一眼。
“吃饭吧!”尹氏的声音解救了陈大妞的难堪,陈大妞坐下,而仙人一般的周自横现在就坐在她的身旁。一顿方吃了什么、自己吃了多少,陈大妞完全不知道,她一直埋着头不敢看他的脸,却看到他玉白修长却显得骨骼有力的手。陈大妞偷偷地瞥了自己的手——宽大、发黑、粗糙,她突然更加坐立难安,食不知味。
吃完早饭,尹氏去侍弄她的菜园,周自横回屋,陈大妞松了口气才收拾了一会儿饭桌,周自横又出来了。
“你……”周自横想叫陈大妞的名字,却发现自己根本就不知道陈大妞姓甚名谁。他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头,也并不在意对面的人叫什么名字,稍微停了一会儿说:“你过来。”
陈大妞的心又因为这短短的三个字狂乱地跳了起来,耳鸣又来了。
屋内周自横递给陈大妞两张写了字的纸,周自横对着疑惑的陈大妞解释:“这是和放妻书。”
“放妻书?”’陈大妞还是疑惑。
“就是如果你想走就走,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陈大妞一颗心急速下坠:“是不是休书?”她急了:“我、我到底做错了啥,我什么都没做……我、我……”她急得口齿不清,村里的男人一生只娶一个婆娘,休书那是犯了好大的错误才叫人写的,被休的女人,这辈子是没脸活在世上的……
周自横平静地看着急得语无伦次的陈大妞,平静地解释:“放妻书与休书不同,休书是丈夫认为女方有错,故逐之,放妻书是因双方志趣不合,两相和离。你若想离开,随时可以拿着放妻书离开。但你若想继续留着,就当和旁人搭伙过日子。”说完,不再看一眼陈大妞,出去了。
周自横虽然说的文绉绉的,但陈大妞听懂了。
她默默地坐在,拿着根本看不懂的放妻书看了半晌,眼泪一滴滴地打在上面。
她坐了许久,也不知道自己想个什么,也不知自己呆坐了几个时辰,然后用袖子擦干了眼泪,平静地把放妻书折了几折,放进怀里。
陈大妞留了下来。她不能离开,只要她离开,就算娘家肯继续养着她,外面会有多少闲言碎语等着她,就算她能经受得住,娘家人也会觉得抬不起头来。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周自横对陈大妞的态度就是没有什么态度,仿佛看不进眼里。既不亲热,也不冷漠,可就是那种看不进眼里的感觉。还好尹氏对她很好,比亲娘还好,亲娘整天呼来喝去让她不停地干活,周自横苦读诗书,尹氏柔弱又在病中,干不了什么活,家里地里的活都是陈大妞一个人不停地轮轴转,但是尹氏对陈大妞从来都是轻声细语,从没有半句责骂。她会轻柔地帮陈大妞粗糙的大手上的伤口上药,会给干了一天农活疲惫不堪的陈大妞准备好热水热饭。尹氏是陈大妞孤独无依时的一点温暖和依靠。
但是过冬后尹氏日日夜夜咳得不能停,尽管有周自横和陈大妞的日日夜夜尽心服侍,还是挽留不住。这天尹氏精神突然好了,先是支开陈大妞对周自横说了一番话,然后叫来陈大妞,说:“嫁进周家让你受了委屈!”一句话让陈大妞泣不成声,一个劲地摇头。尹氏继续说:“我都跟横儿说了,结发为夫妻,就应该相持两不离,横儿以后若对不起你就是对不起在黄泉的我!”尹氏说道激动处咳得不能停,喘了好一会儿,方止住继续说:“横儿以后就托你照顾了!”
尹氏在周自横的默默流泪、陈大妞的泣不成声中去世了。
许是尹氏最后的嘱咐,周自横对不再是那种不冷不热、不咸不淡的看不进眼里的状态,陈大妞明显感觉到,周自横虽然还是对她不甚亲热,但还是有点把她当家人了,她在尹氏去世后满心荒凉中感到了一丝雀跃。
日子在平淡中流逝了两年,这天陈大妞在山上砍柴,天空突然电闪雷鸣、下起了倾盆大雨。周自横打着家里唯一的一把伞去山上寻大妞。
在山坳里大妞的时候大妞已经淋成了落汤鸡。她在一个山里一个凹一点的地方避雨,看见周自横拿伞过来,心里开心的不行,周自横撑着伞站在大妞面前,看着大妞头发淋湿了一缕缕贴在脸颊上,却像小孩子得到了糖果般雀跃地朝他笑,不知道是不是连眼神也在雨里冲洗过,总感觉她的眼睛今天特别亮,亮晶晶的,像寂静的夜空中的星子。
周自横把伞撑在她头上,雨太大了,打得周围密叶噼噼啪啪乱响,两人只得撑着伞在山凹处等雨小了再走。陈大妞突然在怀里胡乱摸索一番,掏出了几个野梨,献宝似的捧在他面前,说:“我刚才拿了最小的一个尝了,特别甜!”周自横本来没想吃,但还是拿了一个,因为她弯弯的、亮晶晶的期待的眼神。
周自横拿起野梨轻轻地咬了一口,甘甜的梨汁流入口中,的确很甜,大妞小心地看着周自横的表情,得意地说:“我说甜吧!”自己也拿起一个啃了起来。
两个看着雨幕、听着雨声、啃着野梨,雨渐渐小了,决定出发。两人撑着一把伞,小心翼翼地在雨中湿滑的山地上走着,突然陈大妞脚底一滑,周自横下意识去扯,两人猝不及防屁股着地,在陈大妞的尖叫声中滑下了一个小土坡,雨伞飞了,两人一身湿漉,一身泥土,陈大妞看着周自横难得一见的狼狈的样子放声大笑起来,周自横也莞尔,干脆顺势在小土坡脚下躺下,闭上眼睛,感受蒙蒙细雨在身上滴落。
周自横难得放松,难得开怀,在漫天雨幕的轻抚下快要睡着的时候,心有所感猛然睁开眼睛,看见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那眼神有多少倾慕、多少欲语还休,专注得只装得下他一个。周自横猛然坐起来的时候碰到了一抹柔软,是她的嘴唇!两人愣了一下,不只是谁先开始,两人在幕天席地、漫天雨幕激烈地吻了起来,他们拥抱着,感受到对方柔然的嘴唇,激烈地吸取对方嘴里香甜的梨汁,难舍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