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端方》阿雅小布丁呀

1、第一章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在其板屋，乱我心曲。——《诗经》

　　那大概是四五十年前的光景，时间太久，连端烨自己也记不太清楚了。但他总会频繁地想起来，在应天府书院求学的那段日子。
　　那日似是在梅雨时节，他撑着竹节伞，立在葳蕤的花草边。迎面走来一个人，也撑着一柄竹节伞，脊背挺得笔直。那人负手而行，走过小桥，雪白的衣衫纤尘不染，衣袍曳地而过，脚边的水花好似步步生莲。
　　端烨一时间看呆了，等到那人已经走至他面前，他才发觉，自已也穿了一身白衫，衣角却早已被雨水淋湿。
　　他轻声打招呼，却局促地不知如何言语，才能显得不那么唐突。
　　“我叫端烨。”
　　“方煦。”
　　那人的声音温柔中带着疏离，离得近了些，端烨才发现，那人生得一双极为俊美的桃花眼，只眨了眨眼，这天地万物都好像失去了颜色。
　　但那人却并不曾停下脚步，转眼间，那抹身影便没入了氤氲的雨雾里。
　　而端烨在那时节，心中便好似针扎一般，失了魂魄一般向着自己的居所走去，却迎头被一棵海棠树扑来了许多花瓣。
　　待到花雨散去，端烨清隽的容貌才在这烟雨轻波里渐渐变得清楚。这一日，是侯府世子端烨来求学的日子。
　　直到第二日上了学，端烨才又一次见到了昨日的那人。
　　方煦依旧将脊梁挺得笔直，坐在窄桌前，面前摆着一本书册，周遭喧嚣纷纷扰扰，而他却好似遗世独立了一般。
　　端烨便走了过去，他向来被人簇拥着，却从没学过如何与人搭话。
　　于是只能将衣袍摆妥帖，端正地跪坐在书桌前，同方煦一样，看着书案上的书。都说世子端烨功课极佳，四书五经倒背如流。但此刻，端烨却怎么都集中不了精神，眼睛频频向旁边的书案瞥去。
　　直到讲课的夫子到来，端烨才讪讪地将目光移回去。
　　那日夫子讲的什么，端烨早就记不清楚了。那日下了学，他慢吞吞地走出学堂，家仆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
　　而几个世家子弟的声音，却不大不小，刚好传进他的耳朵里。
　　“你看那侯府世子端烨，摆那么大的谱子，这不是来打我们的脸吗？”
　　“要说他，除了一副好看一点的皮相之外，他还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
　　“说得好听，那是文弱；说得不好听，就是废物。”
　　家仆的脸色早就煞白，却不敢逾矩上前说什么。端烨想，自己的脸色，应当是更难看。
　　他不欲争执，正要离开，却听到了一个掷地有声的声音。
　　“人前人后妄议他人是非，此乃行为不端。”
　　“尔等如此说话，于言行有失，于德行有损，夫子平日里最为厌恶。”
　　“换言之，诫堂的笔墨纸砚和蒲团都足够，你们几个若是想去抄书，随时都可以。”
　　话音刚落，那几个世家子弟便如鸟兽俱散，端烨回过头去，只看到长身玉立的方煦，也在看向自己。
　　端烨羞赧一笑，说：“多谢方兄。”
　　方煦笑着回礼，说：“无妨，也请世子不要放在心上。”
　　“其实，”端烨有些不好意思，“你不必喊我世子，怪生疏的。”
　　“叫我阿烨就好。”
　　谁知，方煦只是淡淡地一笑：“不必，其实我平日里并不愿意多管闲事。只不过今日见世子为难，方才如此。其实今日夫子有事，诫堂早就关了。”
　　“我守自己的原则，不愿约束别人，各有各的底线，互相体谅就好。”
　　说罢，方煦默默转身，左手负在身后，一步步走得极稳。
　　但离开的也极快，转眼间便没了踪影。
　　端烨觉得，方煦很不一样。
　　他坚信“君子持身，自养浩然正气”，虽“从不诳言欺人”，但有时候说起谎话，却能叫所有人信服。
　　端烨抱着书册，却不由地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