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傅峤

1、出山 初见

　　六月十五

　　窗外天色还早，以至于屋里光线更加昏暗。房间里家具很少，摆放的也很分散，现下只能看到一些贴着墙壁的起伏轮廓。床就摆在窗户下方，隐约可以看出一个人正躺在上面。

　　一抹晨光，透过窗户拂过床上人的眼睛，又划过床尾照亮了一小片鱼尾。房间里静悄悄的，慢慢的，更多的光照了进来。

　　“唔”姜澜翻了身，侧躺着，躲过照在脸上的光。

　　空气中有淡淡的海水的味道，是熟悉又遥远的记忆。这个梦好像格外的真实，姜澜想着，意识逐渐清醒过来。

　　眼睫抖动了两下，她眯着眼适应着屋里的光线，平日这个角度可以看到一个桌角，今天却多了一片银白。

　　银白？姜澜心中一惊，清醒了过来，顾不上刺眼的光线，睁大了眼睛。

　　巨大的契纹从地上一路铺展到了天花板，圆形的边框交叠在一起形成瑰丽又繁复的图案，随着阳光的出现慢慢消散的契纹分解出无数的银光飘散在狭小的屋子里，构建出迷离的虚幻之色。

　　一个鲛人，正躺在契纹的中央昏睡着，银白的长发铺散在地上，精致的面孔，苍白的皮肤，还有那一尾两米多长银色的鱼尾。姜澜愣忪的看着他，忘记了呼吸。

　　这是，生吗？

　　姜澜的生在她十六岁生降日的清晨如期来到了她的身边。

　　契纹在短短几分钟内完全消散了，太阳也赶在此时完全脱离了地平线。地上的鲛人，微微皱起眉头，美丽的鱼尾翘起轻轻拍了下地面，看样子契约的作用已经完全消失了，他要醒过来了。

　　姜澜的目光从鲛人的脸慢慢落到他的尾鳍，银色的鱼鳞在阳光下流淌着微微的蓝色。像是海面的波浪，姜澜心想着。

　　姜澜没想到，她的生居然会是一条稀有的鲛人。

　　这个世界崇尚规则，每个人只要到了16岁就都会在每年的生降日这天得到自己的生。生降日这天的夜晚，世界上所有人都会被世界意识强制陷入昏睡，规则的强大甚至会让人们忘记睡前一天的记忆。保证了契约天成，不可毁坏，不可违背，以命为期。

　　生皆为妖，以血统列尊卑，分天赋。而鲛人，不同于人鱼，鲛人之稀有，哪怕是品类最低者也比绝大多数妖要尊贵了。

　　地上的鲛人眉头皱的更深了，没有水的环境明显让他很不适应，缺水也让他更不容易清醒。

　　家里没有足够大的容器可以让鲛人泡水，而且，姜澜看着自己手，自己这停在十三岁的身体也搬不动地上的鲛人。

　　叹了口气，姜澜下床穿上鞋，拿着木盆和毛巾去院中井里打了一盆水，又从床下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海盐来，按照比例兑好。

　　右手拿着泡湿的毛巾，把水涂抹到鲛人的尾巴上，左手捏着御诀，引出盆中一大半的水均匀的覆盖住鲛人的上身。

　　这样的面积已经是姜澜的极限了，毕竟在这个鲛人出现之前，姜澜的御诀只存在于理论中。

　　在生和天赐出现之前，每个人都只能学习理论知识和枯燥的手势练习，在他们出现之后，才能操控对应元素。好在这个鲛人资质很好，不然这个御诀能不能捏出来都难说，毕竟姜澜现在是一心二用。

　　左手稳稳地捏着诀，右手用毛巾快速涂抹着，擦到尾鳍的时候姜澜忍不住放轻了动作，虽然心里知道鲛人身体强横，但是看着宛若薄纱的尾鳍还是变得小心。

　　终于全部弄好，姜澜还来不及站起来，就感到手下的鱼尾在动。左右轻摆着，摩擦着手心带来一丝痒意。

　　转头看去，果然是那个鲛人醒了，他的眸色是很奇异的银灰色，给人一种很疏离的感觉，和他的身体完全相配，他打量着姜澜，神色倒是温和，竟没有一丝出现在陌生环境的害怕。

　　姜澜紧张的抬起手扶起鲛人的背，让他坐起来。“早上好，我是姜澜”

　　鲛人盯着她的眼，声音像山间最清冽的溪水“我叫源冬凛”

　　因为没有足够大的容器，源冬凛只能先以稚型暂时住在姜澜用灵力塑造成的一个直径二十厘米的鱼缸里，妖的稚型与他们幼年的模样是一样的，只是体型更小，都是巴掌大，导致不论多么凶残可怖的妖变成稚型都会变得可爱起来。

　　姜澜双手托着鱼缸，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她的生。

　　“我是源族”源冬凛的手扒着鱼缸口只露出头和肩膀，胸膛和尾巴浸在水中，看着姜澜皱着眉头“你的样子，你是天妒体？”

　　“啊，是的”姜澜的眼睛向下瞥了一下“其实我已经十六岁了，我可以照顾好你的。”

　　话音落下，她转头看了一眼窗外，轻轻念了一声“天亮了”

　　源冬凛偏着头看着她“恩？”

　　姜澜站起身，把鱼缸抱在胸前，她低着头看源冬凛，露出一个温柔又恍惚的笑。

　　“我们可以离开这里了”

　　很快就换好了衣服，姜澜穿了一身黑色劲装，又套了一个墨蓝的长斗篷，斗篷的锁边用金线绣出半指宽整齐又繁复的花纹，她一只手捧着这个比巴掌大一圈的鱼缸，几步就走到了门口，在关门的那一瞬，她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她有记忆以来就一直生活的地方便毫不留恋的离开了。

　　姜家在整个西京都是数一数二的贵族，姜澜虽然是姜家人却是被家主收养的，是他最后一个女儿，出于对她的保护，姜澜是一直被养在外面的，除了本家最核心的人员家族其他成员和外人都没有人知道姜家这位最小的小姐。

　　姜家家主姜戎一直很宠爱姜澜，虽然是收养的，但是不管是哪方面的需求都从来没有短缺过，姜澜也是个奇怪的孩子，从小就什么都淡淡的，就算是从小离开父亲身边，她也好像明白姜戎的苦衷，离家前的那个拥抱，姜戎始终忘不了这个孩子看着他的目光，就像是一切的一切她都知道。

　　姜澜现在住的地方是青岱宗门的后山，住在这片地方的学生非富即贵。就拿姜澜的邻居来说既有四大宗门的人，又有十八城的皇族

　　“我们现在去广场，在那里测定品级”姜澜说着话，眼睛盯着下山的路走得很认真，怀中的鱼缸也抱得很稳。

　　“天妒体和源族，呵，真是福祸相依”源冬凛似讽似叹

　　源族身份很麻烦，毕竟源族已经数千年没有在这片大陆出现过了，这个种族本来便因为降世的唯一性而染上传奇的色彩，每一个源族又因为自身的强悍和契约者堪称妖孽的天赋，以至于夭折的契约者近乎没有，往往要等到上一任离开这个位面去到更高的位面天地间才会孕育下一个源族，一等便是千年之久。

　　姜澜在姜家地位尴尬，正需要实力却又要掩盖锋芒。天妒体压制了姜澜的资质，源冬凛的到来给天妒体的压制破开了巨大的裂缝，解放了姜澜的修行资质，然而依旧不能改变姜澜在外形上受到的压制。不过这到是正好，在别人眼里不止姜澜十分弱小，就连源冬凛也像是普通鲛人一般。

　　下山的路姜澜走得很快，到了山脚，又穿过一小片树林，斑驳的树影还没从她的身上褪下，一个广袤的广场就已经展现在眼前，一眼望过去竟不能看到边线，对面的教习院也因为距离太远而显得小巧了。

　　能聚集灵气的银纹石铺满了广场，湛蓝色聚集灵气的涂料在地面勾画出一个和广场一样大的阵法，这个阵法集防御、聚集灵气、自洁为一体，形成自广场辐射到整个宗门的巨大防护罩，不止阻挡了外人的进入也把聚集的灵气锁在宗门中。

　　广场中心的莲池此时变成了一座高台，高台中心放着一颗巨大的莹白石壁。高台之下来来往往的人影，和之前山上袅无人烟的样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姜澜！”穿着蓝色长袍的男生从左边跑了过来“快来，你住的那么远，现在就差你了。”

　　随着距离的缩短，男生的面容也变得越来越清晰，唇红齿白，面容清秀，阳光下的皮肤像白玉一般干净，脸上还有一点婴儿肥，笑容十分灿烂。墨色的长发用玉冠高高竖起，腰侧佩着一把长剑。

　　看到喻熙的一瞬间，姜澜身上冰冷的气息便悄无声息的平和了，唇角微翘，仿佛天生一张笑脸，整个人柔和了许多，迈步向他走去。喻熙是她在宗门中少有的朋友了，两个人成为朋友也全靠喻熙活泼的性格。

　　两人一起向广场中央的高台走去，喻熙看见姜澜手中捧着的鲛人眼睛都亮了，弯着腰凑得离鱼缸很近，上上下下看了个遍，越看越激动，忍不住询问道“姜澜，这是人鱼还是鲛人？不管哪一个都很厉害啊，是什么种族？你也太厉害了吧！”

　　听到他的感慨姜澜是又好笑又无语，喻熙的性格单纯活泼，而且心中十分坚定姜澜特别厉害。

　　姜澜把鱼缸捧高了些方便喻熙看，看源冬凛的样子是不介意被看的，他立在鱼缸中心与喻熙对视，模样冷淡淡的。

　　“他是鲛人，至于种族一会你就知道了。”姜澜回答了喻熙前半个的问题，至于后半个，她也不清楚在天妒体的压制下源冬凛现在是什么种族。

　　从喻熙过来姜澜就注意到了他肩头的小猴子，观察到现在才确定了心中猜想：“我刚见你时还以为你的生是灵猴类，却又觉得壮了些，安生了些，现在近了看原来是泰坦，倒是适合你。”

　　喻熙摸着后脑勺嘿嘿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