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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八日(2) 桑兰、兰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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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里抱着布匹独自走在亚历山大大街上,他换了一身最普通的衣服,看上去和一个普通贵族差不多,他出现在民众面前的次数和时间并不多,能够仅凭那几面把他认出来的人几乎没有,于是他走在大街上并不会引人注目。
亚历山大大街是整座城最繁华的街道,随处可见的是甜品小车和洋溢着幸福笑容的男男女女,战争仿佛没有给他们带来多少忧愁,他们的生活一如平常,祥和而安稳。
这是他答应过兰德的,要给他安稳的生活。
只是兰德,你为什么在这之前就离去了?
第一,第二……第六,第七,格里脚步一转拐进巷子。
巷子里和外面宽大的亚历山大大街不同,它窄小,清冷,在大街上行走的人们很少有拐进巷子里的,巷子里和巷子外完全是两个世界,若把亚历山大大街比为黄金,冠之以黄金大道之名,那一条条巷子便是烂铜——常与黄金伴随而生,价值却远远比不上黄金。
巷子有多窄?
格里抱着布微微侧过身子让过了一位妇女,他的左侧约莫只有半臂宽的空余,越往深处巷子越窄,等找到第十一户的时候,他左边的空隙便只剩下两个拳头宽了。
那个人的家比起旁边的不太大,只有两层,棕色的木门上写着“桑兰服装店”,往下一点挂着店主外出的牌子。
失策了,竟然没考虑到他竟然会不在家。格里抱着一丝希望敲门,然而纹丝不动的门告诉他那个人确实不在。
他抱着布料,不知应不应该在这里等下去。
犹豫了一阵,他还是坐到门槛上,靠着门静静等待——或许再过一会他就回来了呢?
反正等了这么久,这一点时间也不算什么了。
今年的秋天比往年到得都要早,一阵微凉的风挂过,隔壁院子那碗口粗的树摇晃起来,抖落的黄叶被风卷起,半路上又被飘远的风抛弃在地上,偶尔又一阵风再次带走它们,向哪里去了。
太阳就要落下,光辉撒在小巷里,路面的石头被染成金黄,有人匆匆从小巷中穿过,穿着普通布料做成的衣服,诧异地扫一眼这个穿着与这个地方格格不入的人,然而脚步并不会为之停下,他们有自己的时间表,并不会有人为这个人停留,哪怕他的表情沮丧不堪。
走吧,不等了。格里望望天,抱着布料慢慢往回去的路走。
道路恢复宽敞,不远处便是亚历山大大街了,一个青年抱着布料脚步很急,一时间没停住,撞到格里身上,格里抓住青年的手臂试图稳住,却仍拉着他一同不可抑止地往后倾倒,两人的布匹散乱作一处,竟然是相同的。
格里睁开眼,眼前青年的脸是如此熟悉。
“格里?”格里听见青年这样唤他。
“久等了。”青年手中拿着两杯刨冰,把红色那杯递给格里,自己抱着橙色那杯坐在长凳上。
“谢了兰德,你还记得我喜欢草莓酱刨冰啊。”格里也坐在长凳上,布料被堆在大腿上,他微微笑着,“只是这天气貌似不太适合吃这些了。”
“是有点凉了,但还没冷,我倒是觉得刨冰什么季节吃都可以,想吃就吃啊。”兰德一摊手,耸耸肩,挖了一块刨冰送进嘴里。
兰德还是和过去一样啊……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亚历山大大街的灯一盏盏点亮,商店的灯光从各种颜色的玻璃中透出,照射在路上,大街上的人更多了,白天工作着的人们在晚上出来玩乐,一对对一群群地走在一起,到处都是欢声笑语,两人身后是个亚历山大大街的中心喷泉,喷泉广播播着浪漫的舞曲,喷泉随着音乐变换高低排列,喷泉中心的小天使抱着他的弓,是丘比特。
“真是平和呢。”兰德说,“完全看不出来是一个经历过战争的城市。”
“这是我答应你的,我办到了。”格里说,看着兰德的眼中有些期待,“你会一直留在这里的对吧?”
兰德咬着勺子,脚跟轻轻地在地面上敲打,过了好久,最后只是小声地回答:“我不知道。”
“你还有想去的地方吗?兰德,到处都在战斗,哪里都不安全,但是我可以保证你在这里,我就绝对能够护住你。”
“我信你。”兰德笑笑,“你确实做得到,只是……我无法给你确切的回答。”
“为什么?是因为我的城市治理得不够好让你感到哪里不舒服,还是这城里的景色看厌了,又或者……”
“你厌烦我了?”
格里的手攥紧,有些用力,指甲掐进肉里,他却没有丝毫感觉到疼痛。
一支勺子伸过来,在他手里的刨冰杯里挖走一大块,塞进了拿着勺子那人的嘴里,兰德舔干净勺子上的草莓果酱,才又插回自己的杯子,他把刨冰杯搁在一旁,抓住格里的手,一根根掰开他掐紧的指头,露出了手心的指甲印。
“我不可能厌烦你的,你明明知道。”兰德从口袋中翻出一小罐药膏,一边往格里掌心细细地抹,一边说,“这是我自身的原因,并不是因为你。”
“是什么……”格里还未说完便被兰德打断了。
“你应该见过我的哥哥桑兰了?”他把药膏收回口袋,再次捧起刨冰,小口小口吃着。
哥哥?格里回想那个和兰德几乎一模一样的人,佝偻的背,畏畏缩缩的,眼睛却干净得如同清晨花瓣上的露水。
很像,却又不像,兰德的眼是一种仿佛什么都看透了的明澈,似乎什么都在他的预计之内,又似乎经历了太多,对什么都看不怪了;那个人的眼和兰德恰恰相反,是最纯净的孩童之眼,对不熟悉的人事会有警惕,然而又单纯地相信着这个世界。
“他不知道我的存在。”兰德咬着勺子,靠着椅背,看着天空,“我也……没有告诉他,只是偶尔替他做些事情。”
“他太单纯了,或者说太没有神经了,别人说什么他信什么,得到别人一点点的好就会很多倍地回报回去,又脆弱,受了点挫折就会缩起来,像个刺猬——不对,他没有刺,他从来不会伤人。”
兰德滔滔不绝地说着他的哥哥,脸上是格里从未见过的神色,很兴奋,带着一点点宠溺,偶尔又露出一些欣慰,再后来混合了低沉,最后只是叹了一口气,对着格里说:“要是,格里能和哥哥成为朋友就好了呢。”
“那恐怕要你来为我们介绍了。”格里微微笑着说。
谁知兰德听了,沉默着,眼中的光芒暗淡下来,背后喷泉的音乐渐渐走向和缓,一点点,一点点地沉寂,喷泉喷完最后一个音符,“哗”的一声落回水面,一曲终了。
“抱歉,这个,我办不到。”兰德慢慢地抬头,看向格里,“我无法和哥哥同时出现在同一个地方。”
“为什么?”
“因为……”兰德突然捂住脑袋,眉头紧皱。身边的刨冰杯不留神间被扫落在地,然而并没有人关注它,格里紧张地抓住兰德的手臂:“怎么了?”兰德只是摇头不说话。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紧缩的眉头终于松开了,茫然地扫视四周。
他无措地说:“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一边把自己蜷缩成了一团。
兰德为难地看着眼前的房间。
“城主大人,这就是您安排给我的住所?”
“咳,说了多少次了,叫格里就好。”格里摸摸自己的鼻子,率先进了房间,“有床有书桌有衣柜,浴室在不远的地方,缺什么我马上给你安排,你有什么不满意的我马上改。”
房间宽敞,家具一应俱全,这个房间实在找不到什么令人不满意的地方,或者说在现在找到这么样的住所已经很不错了但是!
“为什么是在您的城堡里?”
“这个……”格里望着天花板思考一阵后才说,“这里方便……办公?”
兰德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格里在他的视线中硬着头皮坚持道:“是的,方便办公!我打算把城里的文书工作交给你,还有那个……呃……”
“还有什么?”
“暂时没想到,等之后再说吧。”格里跳上床,滚了一圈,“床够软了。”又拍拍枕头,“枕头也够软了。”看向兰德,“或者你喜欢硬的?”
“都行。”兰德说道,终于进了房间。
不多时,一位侍从敲门叫走了格里,兰德便独自呆在房间中了,他把被格里躺皱的床单抚平,自己躺了上去,手里转着从书桌上拿的钢笔。
他在这个城市中旅行的几天中认识了一个叫塔塔的新朋友,是一位有一点特殊的医生——一位能够为他解决“头疼”的医生。
那家伙住在城墙不远的地方,那发炮弹过后城墙附近的房子倒了大片,他应该没事吧?
或许应该去看看?
心里这样想着,便也这样做了,他打开衣橱,里面是满满的衣服,几乎全是新的,尺寸嘛,兰德把它们在身上比了比,大了一点点,但也差得不远,他在这方面完全不挑剔,挑了件最朴素的换上出门。
砖瓦遍地,无家可归的人失神地在只剩一半的自己家的墙上坐着,有的怀中抱着冰冷的尸体,那是他们的家人朋友们,被炮火波及,或是被压在了倒塌的房屋里。
一切都只是在瞬间之内发生的,没有人有过准备,他们慌乱,迷茫,痛苦,憎恶,阴云笼罩了这片曾经祥和的街区,而这阴云,在掌权者们燃起贪婪之心之时便早已无可避免地笼罩了各个城市。
兰德在街上慢慢地朝前走,面无表情。
在各地旅行,他早已习惯了这些画面,乃至于更早的,他看着父母在面前倒下,哭喊着却再也无法把他们叫醒,从此孤身一人。
无法不习惯,他只能拼命向前跑,挣扎着逃离那噩梦。
终于,他站到一扇蓝色的门前,这屋子虽然狼狈,但比起附近不少的好得多了,至少,勉勉强强还是可以住人的。
在门上敲了敲便直接推门而进,屋内的布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戴着眼镜在读一本厚重的书,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男子合上书看了过来:“你来了,要喝点什么吗?”说着便起身,给兰德泡了一杯热可可,“无论你想喝什么,我这都只有热可可。”
“热可可就好。看着你没事,我觉得挺好的。”兰德接过热可可,啜了一口,虽然他更习惯喝咖啡,但塔塔的热可可意外地合他口味,“喝着你的热可可,我也常常想买一点屯着喝了。”
“你喜欢就好……”塔塔掐着下巴,突然有一个想法,“你给他写一封信吧,我觉得或许会很有趣也说不定呢。”
“嗯?”
“或许能成为朋友呢?”塔塔兴奋起来,翻箱倒柜的找信纸,最后终于在一个鞋盒里面找到了一沓泛黄的空白信纸,连着笔一起递给兰德,“我不会告诉他你的真实身份的,给他写信吧,把他当做一个笔友,可以和他说一下你的日常,分享一下你对一些东西的看法,什么都行,写吧!”
兰德挑眉,接过信纸。
“写完给我,我转交给他。”
于是兰德便坐下,开始写信。
“致未曾见面的桑兰:你好,我的名字是德,希望能和你聊得来。”
“我喜欢蓝玫瑰,它们仿若神秘的精灵,花语是纯洁,透明,我曾经种过一些,然而在它们开花之前就……我不太会养花,虽然我喜欢花……”
“最近到了一个叫多尔多的城市,很安宁,然而战火总是惹人厌恶,或许我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成为这个城市的一名骑士,保护这个城市,等到和平之后再前往另外一个城市,尽自己的一份力气保护那些美好的东西。”
“……”
“愿幸福包围你。”
落款是“德”。
信的内容到此为止,它被写信的人折了两折,塞进了同样泛黄的信封中,用蜡封住,交给塔塔。
“换个地方住吧,虽然勉强能住,但睡沙发恐怕不太舒服?”兰德说。
二楼的卧室被炸没了,床自然无法幸免于难,假如不愿意睡地板,塔塔就只有沙发这一个选择了。
“你要是晚两天过来估计就找不到我了,我找了个新房子,离这里有点远。”塔塔叹气,在纸条上写了个地址给兰德,“这个是新的地址,蓝色的门,很好找。”
“行,等你搬家了我就找你喝酒庆祝。”兰德挥着手上的纸条,转身推开了门。
“我可只有热可可!”塔塔在他身后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