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唤西风》笙醒

3、大婚 别离几时，

　　云其和离长影并肩而立，各执红绸的一端。
　　亦边暮临时充当司仪，站在一旁高声唱诺：“一拜天地!”
　　二人同时转身面对殿门口，深深一鞠躬，云其起身转过来时，意味不明地看了离长影一眼。别离几时，我们注定重逢。
　　“二拜高堂!”面对庆熙帝，再一鞠躬。抬头时直视着憔悴而面带微笑的庆熙帝，忽然想到昨夜的那两幅遗旨，他状似不经意地移开了视线。
　　“新人对拜!”俯身低头。云其不知该作何感想：这一天，还是来临了。
　　亦边暮极有眼色的没说那句“进入洞房”。
　　场面冷淡，无人敢鼓掌庆贺，无论是坐着的人还是站着的人皆是沉默。
　　离长影在心里默默道：没有挚友，没有祝福，没有笑颜，也，没有心上人。这就是我的成婚仪式。
　　荒唐且怪异。
　　离长影看着庆熙帝良久，说：“你对我还有别的安排吗？”
　　庆熙帝避而不答，只微微笑着说：“婚礼仪式是按照民间的习俗准备的，有些地方简陋了些，你以后啊，可以再为云其大办一次。”紧接着他又看向云其，想说些什么又陡然沉默了一下，然后叫道：“云其。”
　　云其上前一步：“在。”
　　庆熙帝盯着他，即使生命垂垂危矣，可眼神里的锐利不减半分，犹似刀似剑，让人恐惧。他语气却又没有改变，再次说道：“离云其。”
　　云其佯装镇定地答道：“是。”他直视着庆熙帝，心里却莫名的有些不安。
　　所有人带着疑惑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二人之间。
　　庆熙帝突然就笑了笑，迫人的压力锐减。又叹了口气，说：“算了，这地步了，管不了了……”
　　感受到庆熙帝目光中的变化，云其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离长影不想管他们在打什么哑谜，率先甩袖离开。
　　其他人面面相觑。
　　庆熙帝摆手：“都下去吧！”
　　众人拱手行礼，道：“是。”
　　云其走在所有人的后面，没有人向他搭话，哪怕心里都对他好奇得要命。
　　七公主离康乐时不时就不着痕迹的偷看云其，走在旁边的亲哥哥离灵均发现后轻轻地扯了扯她：“康乐，怎么了？”
　　离康乐看向他，低声道：“我似乎在哪里见过他……”
　　离灵均皱眉：“你确定？可云其从未出现在任何宴席上。”
　　“我……”离康乐话未说完便被打断。抬头看去，走在最前面的离之安怒气冲冲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混沌持刀拦在路中央，一列“无影棋”如影子似的站在他身后。他语气冰冷：“请诸位殿下即刻回清悦宫。”
　　众人跟在离之安后面，不知不觉间已然走到出宫和去清悦宫的分叉路口，他明显是想要出宫。离之安脸色阴沉，似是想要发怒，但这是谁的命令不言而喻，于是隐忍片刻后，收敛怒气，收拾好表情，向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离康乐被这一打岔，忘记了刚才自己要说的话。又对离灵均略带疑惑地说道：“我现在越来越看不懂父皇了。”
　　离灵均摸了摸她的头，微微笑道：“你不需要知道这些，别跟其他人说这些。”离康乐点头：“我知道。”说完，总觉得有哪里有些不对劲，一转头，“哥……”
　　云其不知何时消失不见。
　　离灵均挑眉笑道：“人家今天新婚，还能跟着你我去做笼中鸟吗？”

　　肃国公府，陆成神色焦急地看着坐在高位上的人。
　　“父亲，现在我们怎么办？那个四皇子今早可是被招回了，那大皇子还能……如今看来，形势不妙啊，我们不如……”
　　“那是庆熙帝，可不是旁人，即使是你们当时就知道了，你们想做什么？!你们又能做什么？!别忘了京中还有个亦边暮，而且无影棋只忠于皇室的人!”陆家二公子陆思琛在一旁激动道。他突然一个激灵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些什么，脸色刷的一下就白了。
　　所幸，在场的人各有心思，没人细想他到底说了些什么。
　　“琛儿说得对，别轻举妄动。这个意外打我们个措手不及，我们才知道那位中毒了，而紧接着四皇子就回来了，宫中不可能没准备，我们早已经失去了先机。”肃国公陆毅川沉声道。
　　陆成皱眉道：“亦边暮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小子，即使不知道是怎么得了皇上青眼让他继任他爹的左相位置，可他上任时间短，不足为惧，那四皇子从小就在外边长大，如何能与大皇子相比，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该如何抉择……”
　　肃国公摇头，叹气道：“成儿，你想得太过简单，就拿亦边暮来说，刚及冠的年龄便做了左相，为人圆滑，处事老辣。那是皇上要留给储君的人，会只是个纨绔公子吗？且大皇子自进了宫可就再未传出什么消息…… ”
　　陆成不甘心：“难道我们就眼睁睁地看着离长影继承皇位吗？！”
　　肃国公抬眼看着他，笑道：“会有时机的。”

　　月上柳梢头，繁星满天。
　　离长影坐在观星楼的楼台上，仰望着夜空。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实在是心烦意乱，不管来人，头也不回地就厉声道：“滚！”
　　身后传来温柔的声音：“四皇子……”
　　离长影转头，有些讶异，但仍语气恶劣道：“你来干什么？”
　　云其站在那里不说话，他还穿着黄昏时拜堂的那身衣服。
　　月色温柔如水，让一切都变得朦胧。
　　离长影又转过头去一语不发，云其也未出声，不知过了多久，离长影在这一片寂静中越发的烦躁，起身向后走去，经过云其时，他停下对云其说：“我不管你是谁的人，只要你安分着不……”声音骤停。
　　云其慢慢蹲下来定定地注视着昏倒在地的离长影，伸出手顺了顺他有些凌乱的头发。
　　身旁突然传出一声嗤笑：“这四皇子也是可怜，白日里才被梼杌敲晕，现在你也来这一手，下手还挺重，也不怕把你的夫君给敲傻了！”
　　云其抬头，一个穿着白袍的中年人站在旁边，长的慈眉善目，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气韵，而一开口却是个十分年轻的声音。
　　云其皱眉道：“你在宫中小心一点。”
　　那人又变成一个成熟稳重的声音说：“怕什么，最迟明早这皇宫就会换个主人了。”
　　云其道：“今晚可能会有狗急着跳墙，所以……”
　　那人笑着挪揶道：“所以你怕地上躺着的人有什么意外，干脆打晕了他要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也是，在江湖上勉强算个大侠，在这皇城里随便一个人玩点阴谋就能把他给灭了……”
　　云其扶起离长影离开，没管他的挪揶，头也不回地道：“我要守在思陶宫里，外面就交给你了。”
　　那人看着云其的背影，正经道：“今夜之后，离长影会成为新的九五之尊，你摆脱这一切的时机也来了，可别……别忘了你最初的打算。”
　　云其没有回答他，只带着离长影离开了观星楼。

　　思陶宫早已被装扮成新房的样子，红烛哔波作响，烛光摇摇。只着红色里衣的离长影躺在喜床上，云其把喜被下的枣子花生等东西仔仔细细的收好放在一边。他解下喜服，躺在离长影的外侧，侧过身静静地看着身边的人。许久不见，这个人那时稚嫩的面容如今已经有着十足的少年英气，恍恍惚惚间，云其已抬手拂向离长影的面庞，手下温热的触感让他回了神，。他收回手，入眼满目鲜艳的红色。
　　今晚是我的新婚之夜啊……云其带着些许嘲讽地想。他突然又想到了什么，转身下了床，将桌上一个铺着红色绸缎的小托盘端至床沿，上面放着一壶酒和两个小酒杯。云其把离长影扶起来让他半坐半靠着，然后斟了两杯酒，端着其中一杯放在他的手里，云其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左手握住。右手则端起另一杯酒，轻轻地绕过。左手握住离长影端着酒的那杯手向上一递，酒液沾湿他的唇。云其将自己的那杯酒一饮而尽，他想了想，随后又拿起离长影的那杯酒喝入口中，欺身而上，压住尚未清醒的人，唇齿相交，酒液被渡了过去……
　　他就这样靠在离长影身上，脸紧紧地贴在离长影的脖颈处，两人相拥的姿态像极了喜被上的交颈鸳鸯。时间仿佛停止了流动，空气里都弥漫着酒香，安静而美好。
　　除了一个人微微颤抖的肩膀。
　　不知过了多久，云其起身慢慢地收拾了东西，重新躺回床上，临躺下时，他将侧卧着的离长影的手摆弄成半怀抱状，然后依偎进去。
　　云其静静地听着胸膛之下的心跳声，喃喃道：“要是我们能这样靠着一辈子该有多好……”

　　亦边暮一脚踢开归烟楼雅间的门，门里的丝竹管弦声骤然停下。被众多女子和各色乐器围绕着的华服公子看见来人时愣了一下，然后挥了挥手让众女子退下。亦边暮冷着脸走了进来，看着桌上的酒食更加来气：“这两天皇城的状况你不知道吗？！随时都有可能出事!这个时候你还沉溺于酒色之中，你……”
　　亦边暮眼睁睁看着陆思琛一脸无所谓地抱着酒壶又喝了一口，怒火冲天的他一巴掌就呼掉了陆思琛手里的酒壶。酒壶被拍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音，陆思琛抬头定定地看着亦边暮，古怪地笑了一下
　　，陡然抬手将旁边桌子上的东西“唰”的一下全扫下桌，稀里哗啦的碎了一地。
　　归烟楼的人知道房间里的人的身份，并无人敢进来打扰。
　　亦边暮皱眉：“你这是……”
　　陆思琛截住的亦边暮的话头：“我今天说漏嘴了。”
　　亦边暮神色微变。
　　陆思琛苦笑道：“他们没注意到，只想着……”他抬头看着亦边暮，“我有的时候真想告诉他们真相。现在是个死局，陆家的灭族之灾就要来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一个无所事事的公子哥似乎什么都不能做……”
　　亦边暮挑了块干净的地方席地而坐，冷笑道：“肃国公和成小国公可是野心勃勃的人，你要是泄露了点什么，他们可只会破釜沉舟和孤注一掷!到时候肃国公府这艘大船只会沉得更快!威胁谁不好偏去威胁当今圣上，他们早该想到后果……”他顿了顿，又语重心长道：“阿琛，我知你与你家里人不一样，你别掺和，我保你无恙。”
　　“我怎么可能不……”陆思琛突然反应过来，惊讶道：“你这个时候不该在皇宫吗？!”
　　亦边暮豪无姿态翻了个白眼：“我看你喝酒都喝傻了!这时候才想起来问我。”
　　“宫中到底……”话说一半陆思琛突然住了嘴，有些事情知道太多不是好事。
　　亦边暮无所顾忌道：“圣上中毒太深……诸位皇子皇女全部被关在漪月宫，四皇子今晚完婚，我可是做完司仪才出来的!”
　　陆思琛没无心吐槽亦边暮最后一句的调侃，。消息太多，他实在是混乱至极：“这……”
　　亦边暮笑道：“别问，我也不知道。”然后直接往地上一躺，眼睛一闭，带着些许疲惫道：“这一切才开始呢！”
　　陆思琛没再说话，只侧头看着窗外，有些话不能说出口，尤其是夹在中间的人是自己。
　　归烟楼临江而建，灯火点燃了半边江水，波光荡漾，秋雨骤然而至，沾染起层层水花，万物朦胧，歌舞声都变得缥缈。水汽倏然弥漫，似烟雾笼罩着这座皇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