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生灯火（第三卷）》蜜瓜君

30、粮仓

　　我自诩自己在对付小孩子方面是个老手，毕竟有小微那样的经典例子摆着，什么样子的猴孩子还会搞不定……这一只皮猴子，确实有点，脱离掌控了。
　　起初带着略感潮湿伤感的心情抱着这一团肉，在想给他起一个什么样的名字比较好。父亲姓赵，母亲姓云，取父姓母姓唤孩子赵云，不是不可。可是教养他的我现在的名字是陆微，这样不就等于告诉了街坊邻居，这个孩子与我没有什么关系么？
　　作为亲戚的家的小孩教养，的确是掩人耳目的好法子。让他知道自己从小到大就是个父母双亡的孤儿，这似乎又有违云雪对我的一番滴着血的嘱托。
　　一夜纠结后，我决定，这孩子的名字，叫陆云昭，乳名暖暖。
　　至于我的身份，自然是他的……呃……父亲。
　　至于他的母亲，我的夫人（请脑补一下远在京城不知过得咋样的宇文王爷……），她的情况就是被我休了，然后改嫁。
　　听起来是不是不错？
　　不管是与不是，我那夫人愿意与不愿意，到底这也是我一个人一句话说了算的。某一日，我给这只哭得昏天黑地仿佛受了世间极大委屈的皮猴子换尿布的时候，顺势在他白花花细嫩嫩的大腿上轻轻拍打了一下，叱道：“暖暖小崽子，你何时才能长大啊？你爹爹我都快被你折腾死了……”
　　这时，站在一旁指导观摩一脸鄙夷的杨婆婆忽然露出更加鄙夷与惊奇的目光。我全程在她鄙夷与惊奇的目光中完成了换尿布的动作，然后拎着一片湿乎乎的尿布，问她：“怎么了师父，有什么问题么？”
　　杨婆婆咬了下嘴唇，然后摇了摇头。半晌才悠悠道：“哦，我进来是想提醒你，他出生已经七日了，日日吃米汤的话也太可怜了。你最好还是想办法给他找个奶娘来。”
　　“可我对这里并不熟悉。”我随口就回了回去，自然是想让杨婆婆帮我去找。虽说云雪将暖暖托付给了我，但我与杨婆婆如今绑在一处，她也不能当真什么都不管，做甩手掌柜吧？
　　“我挺熟悉这里的，不过据我所知，附近没有什么正在哺乳期间的女子。”
　　我“……”
　　那你还让我去找什么奶娘？杨婆婆你存心的吧！
　　“一直吃米汤的话，会很差么？”我拎着尿布尤不死心。
　　“就算不差，他也会吃腻的好不好！”
　　“好吧，你赢了。”我一脸黑线，心服口服地举白旗投降。“我去找奶娘。暖暖他才吃过米汤，又换过尿布，这会没什么麻烦的事情。那师父你帮忙照看他一下。”
　　杨婆婆倚着门框，眼风瞟了眼躺在床上被包裹得很严实，除了一双胳膊露出来，正在各种挥拳的陆暖暖，眼底忽然闪现了一丝温柔的笑意。她点了点头，向屋里的陆暖暖走去。
　　我拎着尿布，往钱袋里塞了点碎银子，落寞地走出屋子。
　　天朗气清，清风拂面，婉转莺啼。巷口的大柳树下坐着几个乘凉的老头，一人一把蒲扇乐此不彼地呼呼扇着风。花白胡子被扇子扇出的风吹得一翘一翘的，十分有趣。这大柳树是我在凤凰小城里除了杨婆婆以外，最熟悉的伙计了。
　　“老伯，请问您知道这哪里可以找到奶娘么？”
　　我走到那个胡子翘得最高，笑得也是最欢的老头旁边，矮身问他。
　　他看了我一眼，上下打量，先是一番质问：“你小小年纪的，找奶娘干啥？”
　　我笑道：“不瞒您说，我家娘子才为家里添了男丁一枚，可娘子产后体虚，奶水不足。我也是没有办法，这才出来找找奶娘。”
　　老头闻言质疑变成将信将疑，又将我看了看，大约觉得我长得还算是面善，才扭头对身后其他老头问：“哎，这个小子给他家娃娃找奶娘，你们知道哪里能找到奶娘吗？”
　　一个老头接话说：“这个我们哪里知道啊，这种事情得找那些女人问问看啊！”
　　“就是！”
　　“我是不知道哪里能找到奶娘……”
　　“……”
　　说的也是。我是脑子进水了么，怎么跑来问一群大老爷们，而且还是这么上了年纪的一群大老爷们。
　　我道了谢，转身要走，忽然又被那笑得最欢的老头叫住。扭头，看他。
　　“你可以去东升客栈问问看，那里的掌柜什么事情都知道的。”
　　“找奶娘这种事情也知道？”我十分犹豫。
　　“哎，只要你这钱袋里银子够，一定就知道！”
　　我捂住钱袋，羞涩地笑了笑。
　　话说回来，我这钱袋里就算是空的，我也有本事从东升客栈掌柜的口中问出话来。
　　只是，去还是不去呢？
　　燕国所有的东升客栈，都是顾氏的产业啊。去了，自然就将如今的行踪给彻彻底底地暴露了。不去，短时间里找不到奶娘，陆暖暖就会有营养不良的危险。
　　我，这么肤浅的一个人，一定不能养一个面黄肌瘦干巴巴的儿子的。
　　所以，还是去吧。
　　历经一个多月的冷战后，我还是向我远在京城的夫人妥协了。只要我在东升客栈一露面，不过半日宇文初就会知道我的消息。可他知道我的消息，知道我的行踪又如何呢？我与他之间，那么久的情分，如今弄了个不尴不尬的境地，大约也只差一纸解婚书或是一纸婚约了吧。
　　逢人问路，终于找到了凤凰城了客栈中的翘楚，东升客栈。
　　东升客栈的掌柜之所以能够网络各处的消息，再作为信息买卖，与此处络绎不绝的人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南来北往的人，大多喜欢在东升客栈落脚，这里不仅饭菜好吃，价钱划算，关键是还能打探到各种消息。如此一来，东升客栈就成了消息的集聚点。
　　天气有些热，我将头发冠得很高，系着一条黛色的发带。脖子处特意系了一条布巾，用来遮挡并且掩饰我那不知所踪的男子的喉结。
　　“这位公子，您是吃饭啊，还是住店啊？”某小二欢快地迎了上来。
　　“我找掌柜。”
　　“啊……明白。”小哥让开了些，冲着里面喊道：“掌柜的，要消息的来了！”
　　“来了，来了！”里面传来掌柜的声音。
　　不久便有一个三十岁上下，小脸细眼，看起来十分精明的小个子男子快步走了出来，走到我身边，问道：“客官，是你要消息？”
　　我点点头，看着他。
　　“客官，您看着分外眼熟呢！”果然，不过第二眼，这掌柜的就觉得我眼熟了。
　　“自然的，我们见过。”我冲他微微一笑，将垂下的右手的袖子往上挽了挽，露出手中的一块玉佩来。
　　那是一块不同于青禾暖玉佩那样的传家玉佩，那是一块和暖的粉紫色的玉佩，鸽子蛋大小。上面刻个一个“生”字。
　　独属于我一个人的玉佩，代表着顾生这个人的身份地位。知道青禾暖玉佩的人并不多，青禾暖玉佩只是家主的象征。真正行使权力调配的，是这枚独属于我的粉紫玉佩，与小微手上个一枚一样大小刻有“微”字的白玉佩。
　　掌柜的眼睛一亮，态度一下就变得更加友好了。他笑着，惊讶又疑惑，问：“原来是您，您怎么到这里来了？”
　　“一时之间也说不清楚，以后有空再与你慢慢解释吧。”我直奔主题，问他：“你知道哪里能找到奶娘么？”
　　“奶娘？知道啊。不过小……不对，公子，您找奶娘做什么？”
　　“一个朋友的孩子没有奶水吃，帮他找的。”我眼神躲闪，偏头敷衍着。
　　“哦。”掌柜做恍然大悟状，道：“好说好说，您将那朋友的住处告诉我，我这就找人将奶娘领过去。”
　　“要找可靠放心的人，那孩子可金贵着呢！”
　　“是是是！公子朋友的孩子自然怠慢不得。”掌柜的连连应声。
　　“嗯。”我点点头，算是满意。然后将杨婆婆的小院位置告诉了他。事到如今，我找到了这里，再将住处藏着掖着不肯说，委实没有多大意思。只要他想知道，派个人跟着就是了。
　　掌柜的和我像是两个棍子一样杵着，你看看我，我再看看你。正在我打算告辞的时候，肚子忽然分外应景地叫了两声。
　　我……饿了……
　　为了陆暖暖的粮仓，本公子奔波了一个早晨，如何能不饿嘛……
　　此时，掌柜的脸色浮现出了十分微妙的表情来。他缓缓后退一步，将我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做恍然状，凑过来善解人意道：“公子最近是在寺庙里清修吧？寺庙里那些东西也忒清淡了，完全是一点油水也没有嘛。”压低声音继续说：“既然公子今天出来了，就在这里吃点好的。”见我面露为难状，继续开导：“毕竟公子不是出家人，心中有佛就好啦！佛祖不会计较公子吃了几条鱼或者几只鸡的。”
　　“你家公子吃不了那么多的……”
　　“啊……哈哈……是……是……”
　　“所以，摆菜吗？”
　　“废话，摆啊！”你家公子被杨婆婆的素食给喂得面黄肌瘦的，当然要吃点肉补补啦！
　　“那个……公子……”见我已经开始努力维持着优雅的狼吞虎咽，掌柜的并没有退出雅间去，而是杵在门口。
　　“啥事？”
　　“那个，您不是应该在京城里么，我听说云亲王的婚礼六礼已经开始准备了。好像不久就要去顾府纳彩呀！”
　　“是吗？”我喝了口汤，努力让自己说话听起来清楚一些。
　　“对啊，您这时候怎么跑这里来了？”这掌柜的十分锲而不舍。
　　“我，过来玩。”
　　“玩？”
　　“对！”
　　“那云亲王怎么办？他要纳彩的呀！”
　　“他有本事就追过来呗！反正纳彩的人是他，又不是我！”
　　掌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