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一以灵》白昼流星

3、第3章

　　“所以说，传闻中被关在虞家禁地里的恶兽……嗯…就是你咯？”或许是从未见过这么离谱的事，在简单地同眼前这只…奶狗在能够理解对方语言的前提下，简单交流了一下之后，虞晴觉得他的天灵盖被彻彻底底地震了一下，三观将碎不碎。
　　如果所谓的危险恶兽只是这只人畜无害的小奶狗，那虞家费劲心机搞这么大阵仗究竟是为了啥？他刚才也偷偷地探查过，这小狗除了话多了点，嘴巴大概毒了点，几乎感觉不到强大的力量在它体内支撑着。
　　有必要怕到必须封印的地步吗？
　　而且……
　　虞晴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奶狗身上金灿灿的细密绒毛，无法抑制地咽了下口水，强硬地靠理智摁住了那双打算胡来的手。
　　灵兽一身纯色金黄，纤长有力的四足，头顶一对尖尖的耳朵，墨黑的双瞳镶着一圈淡金的边，尾巴倒像是一条马尾，流线型的毛发跟它的眼睫毛一样，又密又长，粗略估计应该比它的身体还要长。
　　有一只尖耳朵上还戴着一颗看起来很普通的水色耳钉，也不知是什么材质做的，看起来有些旧，总觉得不像是贵重物件，更有点接近他平时去市集时，小贩随意摆放在路边的“地摊货”。
　　总而言之，这十足就是个两巴掌大的小狼，即便对着你凶相毕露也全无危险感可言。
　　平心而论，光看外表，倒是一只颜值超高的灵兽，而虞晴本人恰巧对美的事物最没有抵抗力，哪怕这只是只灵兽小崽。
　　“不知道。”丝毫没意识到自己的美貌彻底让人类沉沦的狗子左右观望了一下，抬起头嗅了嗅，长尾巴像个拂尘般一扫，便抬起后足挠了几下耳朵，“说到底这是哪我都一无所……等等，你刚才说这里是虞家禁地？”
　　虞晴点点头。
　　“该不会是虞幸那个臭小鬼耍了什么花招吧？”
　　“……”
　　虞幸那个……臭小鬼？？
　　虞晴心里默默地把已经上百岁的家主和狗子口中的那个小鬼之间打了个问号。
　　“你说的虞幸是……”
　　“除了灵修名门蒲阪之地的虞家家主，还能是谁？”
　　好吧，力量不强，脾气倒挺大的。
　　虞晴暗自发笑，但那狗似乎并没注意到人家的表情，只在那里自顾自地原地打转。
　　“该死，我得去找他，这种破事应该也只有他会帮着晏洆。喂小鬼！”
　　“嗯？”
　　“你说你叫什么来着？虞……”
　　“晴。”他将这字用力咬了一下。
　　但奶狗子并没多在意：“什么都好，带我去见虞幸，我倒要看看那家伙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如此命令式的口气，外加它的话里行间还毫不掩饰对家主的蔑视，这令虞晴有些恼火，他坐正身子，居高临下地俯视它：“虽然我不知道你跟家主之间有何渊源，但不好意思的是，如果我走得出去也不会在这里遇见你了，还有，”他古怪地笑了笑，“就算真能走出去，你觉得我会那么乖乖地听话把你带到家主面前？”
　　看着对方的眼神里有那么几分挑衅的神色，奶狗也笑了：“还真是活久见了，什么阿猫阿狗都敢爬到我头上吠。”
　　不好意思，你自己也是阿猫阿狗的一员。
　　不过虞晴没说，他倒要看看，这只脾气拽上天的小东西究竟能有什么三头六臂的本事。
　　“而且你算个什么东西？人类就要有点自知之明…喂！”
　　虞晴一挑眉，伸手毫不犹豫地抓着奶狗的后颈就把它拎了起来。反正他也承认今天这个日子跟他有些八字不合，气运已经够衰了，就干脆衰到底吧，说不定就直接否极泰来了呢？
　　被悬在半空的奶狗挣扎着四条小短腿，显然也是被对方这毫无预兆的举动给惊到了，一个劲地嚎着要虞晴放它下去。
　　“人类要有自知之明？”虞晴快被气笑了，老实说即便面对那位垒师兄的无故刁难，他都没有现在这样想动手的倾向，这倒好，一只弱不拉几的狗子直接把他的火气引上来了。
　　“谁给你的胆子和勇气对着你的救命恩人这么说话？”他还故意晃了晃，“叫啊？你不是挺能的吗？灵兽大人？”
　　“你这不知好歹的小蟊虫！如果不是力量未归，我绝对要让你好好体会一下对五灵主不敬是个什么下场！”奶狗想回头张嘴去咬那只抓着它的手腕，但不知为何，它忽然安分了下来，愣愣地侧着头看着什么，不过虞晴尚未注意。
　　“还五灵主呢？狐假虎威也要有个限度啊”虞晴眼中忽然精光一闪，空着的另一只手在它面前扣指成决。
　　反正……试试吧，也机会难得，被关在这里的灵兽，哪怕再弱小，也一定有它的奇特之处。
　　这点虞晴深信不疑。
　　回过神见到这个动作的小灵兽当然知道眼前的这个手势是什么意思，竟然挣扎得更厉害了，眼神中的威吓竟然一扫而光，只剩恐惧。
　　“不…你疯了吗？你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当然知道。你无主，我无从，不是正好？”无视了对方的抗议，虞晴闭上眼，深呼吸，引炁入丹田，再通由它转化灵力，传送到周身奇经八脉之中。
　　灵力运转顺畅充沛，没有经常会有的枯涩凝滞之感，看来老天也认为这是一次绝佳的机会。
　　这套术法大概是他所用里最擅长的，其他灵修通常一生大概只会用到一次，而虞晴却已经用了数十来次了。
　　因为次次失败。
　　“不…住手！不要！”见淡淡的流萤之光逐渐在对方手中浮现，奶狗全身炸毛，从耳朵尖到脚趾头都透露着惊恐，挣扎得更为剧烈了。
　　“不要！我…我早已有主了！对着沆茫鸿濛起过誓，此生不再侍奉二人，我不要除他以外的灵修！你们都不配！”
　　“无论配不配，你都已经被关在这里了！是我把你放出来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看着之前不可一世的小家伙如今这般惊慌失措，虞晴没来由地一阵痛快，他不介意把话说得更狠一点。
　　只要它的心神更加混乱，自己成功的机会就越大。
　　“不知道！我不要听！该死的…你放开我！！”为了防止它抓咬自己的手，虞晴早就将小狗翻转了过来背对自己。
　　看着它凌空扑腾的无助身影，虞晴竟然还觉得挺有趣的。
　　因为…掌控弱者，看着它们无力挣扎，白费力气，本来就这么有趣啊……
　　心中划过这一念想时，虞晴自己都快笑痴傻了。
　　是的，有趣到令人恶心。
　　定了定神，虞晴无视着心头的那点刺痛继续说道：“这意味着你那口中的主人早就抛弃你了，我才是你的新主人，不是吗？”
　　心脏像被什么重物捶捣了一下，而那只小灵兽在听到这句话后竟然凄厉地尖叫起来。
　　“不是！我没有！我没有答应！契约是晏洆他自己！他……”
　　小狗的双目失神，它的脑袋里开始无限循环某个人的一句话，比北渊之地的千丈万年冰还要冷硬刺骨。
　　「我们结束了。」
　　“不……”
　　“二炁交感，化生万物，”虞晴念咒的声响在小狗的耳里宛如梦魇低语。
　　「镇星，我还你自由。」
　　“不要……”
　　「从此之后，你我再无瓜葛。」
　　虞晴忽然感觉小狗颤抖的身体像得了癫痫似的，但无暇多想，他定下神，将后续的咒语念了出来。
　　“乾坤之互体，艮兑之化育，震巽之同根，坎离之对立，”
　　细碎的星光凝聚在一人一灵的周身缓慢漂浮。
　　“三界之内，汝惟吾道独尊，吾土之道，艮为山，坤为地，”
　　为什么每次都是在这种时候，身为最强的五灵之主，他都只能看着，却无能为力？
　　“以裒多益寡，以厚德载物。”
　　随着最后的咒语立成，灵兽的眼睛黯然而闭，泪水滑落而下，点亮了咒术之阵的最后一块碎片。
　　晏洆…为什么……
　　然后，熟悉又陌生的暖流又进入到它的体内，将原本的断裂和缺失又一一弥补了回去。
　　空虚的身体和灵魂的疼痛似是得到了安抚，发出了满足的喟叹。

　　众星消散，世界归于平静，但虞晴的胸腔却如擂鼓，震得他难以置信。
　　“……不会吧……”
　　他松开手，小狗落在草地上，依旧背对着他。
　　竟然，真的成了？
　　全身的血液仿佛被温养过，就像暖过身之后，浑身的经脉肌肉被扩展至最舒服的状态，这是灵脉已然打通的象征，他甚至都能清楚感觉到小狗体内堪堪无几却又混乱的力量，在那瘦小的身体里横冲直撞着。
　　与自己不同，小狗似乎沉浸在无以言表的悲伤中，像是心口被破了个大洞，直往里倒灌着冷风。
　　虞晴十分不解。成为他的灵兽，有那么难过吗？
　　“你……”
　　“你……”
　　见对方似乎有话说，虞晴乖乖闭了嘴。
　　他听见灵兽叹了一声，像是在做什么决定，然后它慢慢转过头，凝视着虞晴的双眼，就像要从中寻得丁点它想要的答案，但貌似是无疾而终。
　　“你到底是谁？”这一回，它的态度有了明显的软化。
　　“我？我不是说了，我叫虞晴。”
　　奶狗却置若罔闻，它撇过头喃喃自语：“果然还是要去见一下那个小子。”然后它抬起爪子自顾自地往前走。
　　“喂！等等！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见小狗要先行离开，虞晴忙追上去。
　　按理说灵兽在契约建立的那一刻，灵兽就会把自己的名字告诉灵修，而这情况，却没有发生在这小灵兽身上，因此虞晴还是不知道它叫什么。
　　“难道你要我一直叫你‘喂’吗？！喂！别走了！这里四面环水，没有桥也没有船，怎么过？”
　　“怎么过？”小狗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扭过头看了虞晴一眼，再转回头，“就这么过。”
　　于是乎，在虞晴的眼前，一个个土桩从水底拔地而起，出现在小狗的必经之路上。
　　“看，很简单吧？”
　　“……你似乎比我想象的更有用啊？也没抽取我的灵力做支撑……”
　　“废话！连这点能力还要靠人类我还当什么五灵主？”狗子毫不犹豫地先跃到了一个土桩上，然后回头看着还在目瞪口呆的虞晴，扯了下嘴角，带着点自嘲的口吻说道，“不过本灵目前力量衰微，做到这样已经是现在的极限了，恐怕也支撑不了多久。如果你还想待在那岛上，那请自便。”
　　说完，便回头自顾自地在土桩上连跳地上了对岸，金色的长尾像一道引路的光弧，在虞晴的眼中升起又落下。
　　他回过神，赶紧追上。

　　落地的一瞬间，虞晴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而刚才还一副尚且轻松之态的小灵兽也是绷紧了全身，做低伏状警戒地盯着前方。
　　“这群杂碎，眼睛看不见，鼻子倒挺灵的。”小狗狞笑着露出獠牙。
　　他们的前方或隐或现地出现了游灵，数量不少，看样子都是被刚才的一系列折腾给吸引来的。
　　游灵是灵兽中最低阶的魔物，说是魔物恐怕还不够资格。他们是还未成型的炁凝聚体，没有自我意识，只是凭着本能寻找强大的灵力或者更为阴盛的炁，然后吞噬它们，完成自主的进化。
　　但毕竟只是没成型的气团，普通的驱邪咒已经足以对付它们了。
　　虞晴快速从衣襟里抽出一张符，默念咒法口诀，然后将它扔向了黑团。
　　只是这一次运气就没那么好了。
　　一人一兽看着这张纸在空中飘啊飘地穿过了游灵的身体，然后安稳落地，无事发生。
　　连原本不太安分的气团，都觉察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纷纷凑过来围观着这张可怜的符纸。
　　如果不是没有视力，它们真以为虞晴丢过来的可能是什么好吃的。
　　“喂？这是怎么回事？”小狗侧头瞪着他。
　　这玩笑可一点都不有趣！这人的灵力呢？刚才还不是挺强劲的？现在怎么就全灭了？
　　“呃……”虞晴挠挠头，不知该如何向小灵兽解释这情况不过是惯例操作，像刚才那种灵力完全运转才是奇迹。
　　灵兽双眼亮了亮，探查了下虞晴的身体状况，然后满腹困惑。
　　这人类的灵力不是还很充足吗？为何刚才的符咒完全没有力量傍身？这不应该啊……
　　而且作为契约成立的灵脉维持也相当平稳，丝毫没有因为对方的灵力异常而出现特殊的波动。
　　简直处处透着无法解释的古怪。
　　不过显然此处并不是可以给它时间思考的好地方，似乎觉察到那张纸并没有什么作用后，游灵的注意力又回到了虞晴他们身上，而且观其行，似乎更为暴动了。
　　灵兽啧了一声，换做是平常，这种杂碎不过是动动眼珠子的事，但现在自身的力量被锐减到极致，连简单的驱散恐怕都做不到。
　　“小鬼！借你力量一用！”只能这样了。
　　“啊？”还没等虞晴反应过来，就猛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从自己体内快速流失，失去的那部分全都涌入了那只小灵兽身体中。
　　随即双脚一软，他跪在地上。
　　接收到东西的灵兽拱起背，全身原本有些暗淡的毛发开始变成灿金色，而虞晴也看见了这只小灵兽的毛色其实并不纯。黄色之中夹杂着一些白，像是组成了某个花纹，环绕着全身。
　　紧接着，不可思议的一幕出现了，无数黑气团正下方的土地纷纷破裂，形成碎块的土壤漂浮在了空中，然后争先恐后地向气团中心冲去，重新凝聚成块。随着越来越多的碎土加入，那些个土块像滚雪球似的越团越大，直至完全将那些游灵裹住，凝紧压缩成更小的块状物后，便一个个坠回地面，再无声息。
　　“这样就没问题了，待天亮阳光直射上去，那里面的游灵自是受不了那光和热就自主消散了。”
　　奶狗抬起头，同虞晴解释，只是口气听起来有点像是在……安慰？
　　然后头被对方重重地撸了一下，它嚎叫一声：“你干嘛？！”
　　“你有这本事不早点拿出来？”
　　“跟你说了我现在力量低微，不借助你的灵力压根连这都办不到。”它说这话时显然很沮丧。
　　虞晴恍然：“所以刚才就是你把我体内的灵力吸走了？”
　　小狗无所谓地曲腿而坐，还晃了晃尾巴：“稍微而已，这点量你也死不了，还能救人，岂不两全……啊！我的脑袋就是这么被你当鼓面捶的？！”
　　“又没用力，稍微而已，这么轻你也死不了，大概就变笨吧。”虞晴毫不客气地还以颜色。
　　“你……”
　　眼看着狗子又要炸毛，虞晴都已经双手摆好姿势准备迎战，却被忽然窜出的一股阴邪之气刺上脊髓，激得他浑身汗毛直立，身子不住地发颤。
　　同时，奶狗也注意到了急转直下的境况，一个跳跃转身，露出獠牙对准后来的不怀好意。
　　“出来。”它低吼着。
　　密林中，一人一兽缓缓地走到了他们跟前。
　　虞晴看清后猛吸一口凉气，显然，他认识它们。
　　“狰和…后土！”
　　“你也认识它们？”奶狗的死死盯着眼前的两只灵兽，语气倒是并没有刚才遇到游灵那么意外。
　　“是墨长老和…家主的灵兽。”自那类人形的灵兽出现后，虞晴的双眼就再也没从她身上离开过。
　　只有高阶的灵兽能够以类似人类的姿态现世，而这世上能够以人类样貌示人的，除了鼎鼎大名的五灵主外，虞幸的灵兽后土，也是其中之一。
　　后土的人形是身着一袭暗色长裙的冷艳美女，如果不是过于诡异的黄色眼瞳和脸上的兽纹，几乎与普通人类女子无异了。
　　然而，之后发生的一切更令虞晴惊讶到不知如何开口。
　　只见狰和后土缓慢走到奶狗面前，在它的注视下，居高临下的两位强大灵兽竟然纷纷对着眼前这一只瘦弱不堪的小东西低头下跪。
　　“恭迎吾等灵主，镇星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