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犬》西候

21、朋友confidant.1

　　星环海岸在阿达多最东边，忒弥斯河入海口在更南的地方，黄金沙滩如一弯弦月环抱一片蔚蓝的海水，每至春天风起时，潮水哗然，哪怕在别墅中，也能听到水声。
　　杜克皱着眉头，无意识地摇晃手里的高跟杯，血液似的红色液体在杯中晃动，人的思绪远在彼端。
　　他买下这里，一方面考虑这边安静，陆帆江也许愿意过来，加上这边环境不错，便于陆帆江养身体，但陆帆江仅来了一次就遍体鳞伤，杜克不敢再冒险。
　　想到陆帆江，杜克不禁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私自离开医院后，没有联系他，这很正常，但他也没有回家，这就很异常了。陆帆江有严重的人群恐惧症，他根本就不能像普通人那样在外面游走。杜克也不敢报警，上一次阿德金斯将陆帆江带走他报警后，陆帆江随后的自残行为，让他不得不对依赖警察这个选项谨慎。
　　陆帆江能到哪里去呢？
　　“唐纳利先生。”家政师推门进来，说：“罗斯先生到了。”
　　“那么快？”
　　杜克下楼去，沙发上坐着一个胖男人，那个男人留着中世纪绅士那样的八字胡，在他人看来非常滑稽，但他向来为自己的胡须自豪。看到他人，胖男人站起来，说：“杜克。”
　　“好久不见，雷。”杜克握住他的手，

　　雷·罗斯是有名的画商，他代理了阿达多不少优秀画家的作品，其中也包括杜克的。
　　两个人坐下来，家政师为两人放上两杯红酒，雷就开口说了：“我们也认识很久了，就不跟你绕弯子了。我拿到你的画了，技巧非常不错，甚至可以说比之前都有所提高，过来的原因是想问你一点事。”
　　“什么事？”
　　雷打量着杜克，露出疑惑的神色，“看到你的画，我还以为你最近过得不错，但看起来不是这个样子。你过去画里表现的愤怒、绝望，还有喷张的情感在新的画里，基本看不到影踪，就好像火焰突然熄灭了，所有沸腾的感情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就是这个感觉。”
　　“我最近因为养子的事比较忙。”杜克揉了揉额头，雷不知道最近那批画是他的，他还以为没有什么问题，没想到雷为此特别跑过来一趟，被他直接比较，感觉还真差。

　　“这批画也不是太差，虽然可能难入那些怪家伙的眼睛，但也不是没有市场。之前有几张画因为有抄袭不同画家的嫌疑所以有争议，但是因为把几种风格和谐统一下来，算是解构经典，评价还算不错。杜克·唐纳利的名字，还是很贵的。”雷笑起来，“不过还是尽快恢复过来吧，安德鲁先生指定要你的画，我可不能从新的这一批里给他。”
　　“关于安德鲁先生指定要的画，我现在倒是有一副，给你看看。”杜克站起来，带着雷上楼。

　　一个画架摆在杜克宽敞的工作中间，黑色的避尘幕布盖在上面，如同庄严的礼裙，长长拖在地上。
　　杜克揭开幕布，用力一揭，把幕布掀开。红色的潮水哗啦决堤，将人卷入湍急的漩涡中，窒息感令大脑眩晕起来。一双金色的眼睛忽然出现露出来，它隐藏在红色水底下幽暗的深水里，干净纯稚的金色眼瞳，静静与人对视，一种哀意忽然如同荆棘蔓延，形成一个牢笼，锁住整颗心脏。
　　“……这真是，太棒了！”雷快步走过去，他拿出胸袋里的眼睛戴上，认真地观看那幅画，“颜色很鲜艳，对比非常强烈，细节也很多，但是笔的走向非常流畅，像是一气呵成的。太不可思议了，杜克，这真的是奇迹。这让我想到艺术之神上身，恐怕也只有如此，才能画出这副画。让我想想，这副画不该给安德鲁，我们可以另外找买家，它值得更高的价格，我这就去联系。”
　　雷背自言自语一般，他说着话背过身，哆嗦着掏出手机，一边拨号一边向外走去，不一会儿他谈生意的声音从屋外传来。
　　杜克留在画室里，他站在画前，看着那幅画作，手指微微颤抖。
　　不用雷说，他当然知道这副画的厉害，但他非得要听到别人确定，希望自己还是有可取之处的，但丝毫没有可以对比的地方。
　　这就是神偏爱的孩子，这就是神赐予的天赋，所以他年纪轻轻，对他身处的世界还一无所知，就可以超越他这样苦心练习了许多年学习许多艺术理论的人。
　　他很不甘心。

　　“总有人是拿来膜拜的，而不是拿来超越的，膜拜会让你靠近一点点就欣喜若狂，想要超越你就会发现遥不可及的距离会让人多么绝望。”陆帆江曾在看其他人的画时这么说过，他指着几个人，说：“这个，这个，这个，还有这个，是拿来膜拜的，剩下的我将超越他们。”
　　“这张呢？”杜克带着他走到自己的画前。
　　“这张我看不上。”陆帆江抬头看他，“对你来说，我也将会是只能膜拜，而不可够超越的对象。”

　　雷谈好新画的价钱和买家后，就需要重新为安德鲁画一幅。雷拍着杜克的肩膀说：“看到你这副画，我非常有信心，全部交给你了。”
　　送走雷，杜克回到画室，看着空荡荡的画架，半天后他给陆帆江拨了一个电话，仍然没有人接。
　　他拿上车钥匙下楼，开车往安德森区去。将车停在楼下，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帘拉得好好的，不确定人有没有回来。
　　走上楼，钥匙插进门孔，在里面转一圈，锁芯弹开。推开门，一个鬼叫声直戳杜克的太阳穴，戳得他脑袋突突直响。

　　“一个人数星星，一个人赏月亮；
　　“一个人淋雨，一个人吹风；
　　“一个人走进黑夜却不怕被追踪。
　　“我洒脱得就像阳光下的灰尘，
　　“即便经济危机横行我也不会亏损。
　　“一无所用，也没有太多渴求①……咳咳咳……”
　　歇斯底里嚎了几句，陆帆江猛烈地咳嗽起来，杜克看着门上的颜料痕迹，敲了敲门。
　　“Joe，你在做什么？”
　　里面传来脚步声，咔哒一声，门应身而开，一股浓重的烟味扑面而来，杜克抬手扇开。
　　陆帆江抽了一口，又冲他吐了一口烟，“有事？”
　　“你在做什么？”杜克往屋里看了一眼，即便黑漆漆一片，只有电脑屏幕在发光，超大声的音乐像几吨重的巨人在耳膜上跳舞。
　　“尝试改行。”陆帆江把手上带的骷髅戒指给他看，“我要做音乐，然后像Michael Jackson那样风靡全球。给你听我最近学的歌：
　　You might not recognize me（你可能没认出我）
　　but guess what that don\'t even suprise me（但也无所谓，我不在乎）
　　lately I been thru so much（最近我很忙）
　　but as you can see I ain\'t lose my touch（但如你所见，我没有消失）②……”
　　“好了好了，别唱了。”杜克连忙制止他，“把音乐关了，不然邻居该报警了。”
　　“……”陆帆江似乎想到了什么，冷冷瞪了杜克一眼，转身去把音乐关了。他从房间里走出来，把门拉关上，在沙发上坐下来，抱着抱枕就开始昏昏欲起来。
　　“Joe，我有点事找你。”杜克说。
　　陆帆江摆摆手，不耐烦地说：“画画的事免谈，我要改行了。”

　　“你在唱歌上面完全没有天分，甚至比普通人都不如。”杜克冷静地说。
　　“再垃圾的画也有买家，再差劲的演员也能有观众，凭什么难听的歌声不能有听众？再说我唱得哪里难听，是你老了耳朵不好使。”陆帆江对自己的歌声毫无自知之明，作势又要高歌一曲。
　　“我担心有人报警，怀疑你在屋里杀人。”杜克说。
　　“……那是他们没欣赏水平。”陆帆江伸手，“手机借我。”
　　杜克不明所以，把手机给他。
　　陆帆江拨了一个号码，等那边接通，他不客气地说：“听我唱歌。”
　　他清了清嗓子，还没开口，就听对面的人就说：“难听。”
　　“我还没唱呢！”陆帆江吼道。
　　“哦，那你唱吧。”
　　“一……”才唱出一个词，对方就出声打断。
　　“难听。”
　　“你这个家伙一点都不可爱，还说什么我们说得来话，啧。”陆帆江把电话挂断，随后电话又打过来。他懒洋洋地说：“要道歉吗，我可以考虑原谅你。”
　　“你除了绘画以外一无是处，渣渣。”对方平静地说完后就把电话挂断了。
　　陆帆江拿着手机呆滞片刻，听着忙音传来，他气得把手机砸到地上。
　　“Joe？”杜克也听到了对面的声音，陆帆江第一次被人这么辱骂，他担心陆帆江又想不开做什么。
　　“那个该死的矮子，我要让他知道我的厉害，让他后悔出生在这个世界上。”陆帆江翻过沙发，往房间走去，他突然回头看杜克，夹着烟头的手抬起来，“对了，还有你，如果你给我买药，我就考虑有灵感的时候给你画一张。”

作者有话说

　　①歌词出自幼稚园杀手的《一个人》
②歌词出自欧阳靖的《Brand New M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