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码清理》匿十二

90、找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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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从知道了是自己妈妈，小女孩的态度反而变得奇奇怪怪起来。
　　每次外公外婆送她去疗养院看望祝奕的时候，她总是不住反复确认，“外婆啊——外婆！要记得准时来接我！记得了嘛？”

　　外公去送的时候她更加着急了，出门前就开始提醒，“外婆——记得提醒外公准时来接我！不能晚了。万一哥哥回来见不到我，他会着急的。”
　　俩老哭笑不得，在孩子眼里，他们这对老夫妻是有多不靠谱？

　　可是慢慢的，俩老似乎也明白了孩子的良苦用心。
　　她是担心他们会抛下她。
　　既然有了亲生的妈妈，那就不用继续做小拖油瓶啦。
　　却从来没有人问过她一句，“是不是，愿意呢？”

　　喜欢祝阿姨！这话是她亲口说出来的，小孩子不懂得什么是一诺千金，一言九鼎，说过就忘。
　　她是喜欢阿姨，但不意味着就愿意做阿姨的女儿啊。

　　做女儿是不一样吧？小小的女孩儿脑海里充满了问号，但不怎么会表达，所以无法对身边的大人描述。

　　只有她的态度很明确，“要回家！要见哥哥！外公外婆不能私自把我抛下！”丢弃孩子，那是犯法的。

　　祝奕也意识到了孩子态度的转变。
　　见到喜欢的玩具，吃了好吃的点心，依然会欢庆鼓舞，但是笑着笑着就拘住了。
　　问她有什么要求没，话到了嘴边偏偏又咽下去了。

　　祝奕身体愈发的差，耐心也愈发的差，终于忍不住爆发出来。
　　在小丫丫不当心打翻了她的药水。洒了一地。
　　护工走进来瞥见了，才叹了口气的时候，她就拼命的道歉起来，“对不起阿姨——我不是故意的！我给你道歉。我来擦……”

　　她虽然会捡垃圾，会捡废品，却不怎么会做家务。因为阎似歌离开家之前总是把屋子收拾干净。
　　回到看到被弟弟妹妹和姐姐弄的一片乱，嘴上恨恼的骂着，身体却很老实，勤勤恳恳的都扫干净。

　　因为小孩子在不整洁的环境中更容易生病，他很清楚这一点，他正是那样艰难的活下来的。
　　小孩子偏要帮忙，护工就忍着笑故意在一旁看着。
　　擦着擦着地，一脚踩在拖把上，噗通就摔倒了。

　　护工正要把孩子抱起来的时候就听见祝奕的哽咽声，“让她擦。她喜欢擦就让她擦。……说了多少遍了，把这里当自己的家，把我当作……不管她当我作什么，不用和我客气，现在反而倒是越来越客气了！”

　　那声“阿姨”，叫的是护工。听在祝奕耳中却格外的讽刺。
　　外公外婆的语气中，小孩子似乎是明白了。
　　祝奕也知道，是自己年少无知时犯下的错，不求孩子原谅，不求一句“妈妈”。

　　可至少，不能当外人吧，不用这样客套吧？
　　护工不敢怎么劝，祝小姐的脾气是不好的，来之前就知道了。
　　以为调养之后脾气会改变些，事实上看起来也确实好多了。

　　只是没想到随着疗程的深入，除了身形愈发消瘦，人的性格也逐渐转变起来。
　　“把她抱过来。”
　　雇主的命令不敢不听。
　　小女孩还小心翼翼的拽着裙摆。

　　祝奕默默抚平她的手，一遍遍摩挲着，想是要把孩子的每一寸肌肤都刻入骨子里。
　　“丫丫啊，我的美丫丫。外公外婆都和你说了吧？我是你的妈妈呀——你能不能？就一次，就一次，喊我一声妈妈？”

　　孩子被吓住了，挣扎着向后退去。
　　祝奕下意识的抓紧她，越抓越用力，越抓越紧……

　　孩子的身体还是扭动。护工也在旁边看出了孩子似乎开始不舒服。
　　“祝小姐啊，您别急，慢慢来。”
　　“我就要死了啊——”

　　护工吓得不敢再出声。
　　直到祝太袅袅婷婷走来，注意到诡异的气氛，才一把将孩子抱到地上，让她自己玩耍。
　　孩子被从怀里抢走，祝奕死死的拽住了自己的头发。
　　像拔草一样，用力的往上吧。

　　拔了好一会儿，祝太见她还不肯停下来才意识到不对，柔声劝她，“这又何苦呢？我就说了，算了，死心吧。就当……唉。”

　　“妈，我的好妈妈呀！你从我手上夺走了孩子一次，连我生命最后的时间，都不愿意，让我们一家人团聚一次么？”

　　祝太被她的话气得发抖，“我当年……我那是为了保护谁？那是为了谁的声誉？是谁抱着我的腿求我的，不能让外界知道，一旦知道了，你就完了！”

　　“可是现在她回来了呀，妈！”
　　“那你看看，她会不会认你？孩子就跟小狗小猫一样，前期谁喂养它，它就认谁。不是说换了个主人不行，而是永远赶不上第一眼。她若是大一些，懂事了以后我倒还不怕，毕竟我们家能够给予她的怎么都比她那个穷光蛋领养人家庭的哥哥好。但她现在这个岁数，你跟她说个屁？”

　　“妈——！”祝奕出离愤怒，脸色顿时一阵红一阵白的，祝太也不敢说话了。只好连连叹息。
　　而这个时候小丫丫偏又走了过来，手里还摇摇晃晃举着半杯水。

　　“阿，阿妈，喝水？不生气。”她叫不出妈妈。
　　虽然阎似歌什么都没有对她说，只是冷静的告诉她，这个女人就是她的妈妈。

　　可是她明白，小孩子的天赋异禀悄无声息的提醒着她，认了妈妈就是对哥哥的背叛。
　　因为哥哥说了，丫丫的妈妈，不是哥哥的妈妈。

　　祝奕一边擦着眼泪一边接过了孩子手里的水杯，一仰头全部喝了下去。
　　喝的太快还呛了起来。

　　祝太一边替女儿顺着背，一边叹息，“又是何苦呢？”
　　晚上祝奕想留丫丫待在自己身边，孩子却死死的盯住门口，见到外公终于姗姗来迟的一瞬，表情已经出卖了她。

　　是如释重负。是轻松。
　　是紧绷了一整天的情绪终于松懈下来。
　　祝奕终于明白了，对孩子来说她什么都不是，不过就是个像圣诞老人一般的存在。
　　没有孩子不喜欢圣诞老人，不喜欢礼物，但是同样没有孩子会跟着圣诞老人离开自己的家人。

　　……

　　回到家里的丫丫变得聒噪起来，疼爱她的外婆都发现了。

　　“我们丫丫现在好喜欢说故事哦。”
　　“因为丫丫长大了呀！丫丫看到好多事情。”
　　“譬如说呢？”
　　“另外一个外婆好凶哦~”

　　外婆脸上的笑容凝滞了片刻，另外一个外婆，才是孩子真正的外婆吧。
　　丫丫也下意识的明白了什么，猛地一把扎进外婆的怀里，“我还是最喜欢自己的外婆！外婆真香！”

　　外婆笑了出来，一遍遍的顺着孩子的头发。
　　“我们丫丫真懂事，也真香。”
　　这个时候她有些理解阎似歌了。

　　他虽然自己也只是个孩子，却懂得比他们这些大人更多，更通透，更清澈。
　　孩子是无辜的，因为毫无选择，往往就是自以为是的大人硬是自私自利的以自己的正义感、道德心裹挟了孩子。

　　令他们沉入了深渊中。

　　……

　　“对不起，孩子！外婆跟你道歉。”
　　将饭菜摆上桌的时候，外婆开口了，外公惊讶的看过去。
　　随即也明白了，默然无声的倒了一杯酒，递给了一言不发的阎似歌。

　　这不是他的选择，若是他来选择，他会毫不犹豫的带走丫丫，他可以独自养育弟弟妹妹那么久，可以去到祝奕永远找不到他们的地方。

　　但是他妥协了，不是在向祝家的人妥协，而是代佐轮，是俩老，是这个家的规则。
　　也许规则不是最有效的，甚至不是最公允的，可是，它是进入这个家庭的一道锁。
　　必须打开了锁，才能够进来。

　　……

　　祝奕没有熬过那一年的春天，在冰雪初初融化的时候，换上了漂亮的裙子。
　　依偎在女儿的怀里，沉沉的睡去了。
　　葬礼举办的很隆重，连电视台和媒体都赶来报道了。

　　但是没有人拍到站在人群之后的那个小女孩。

　　“……她生前一直是个精致的名媛，将所有的精力都耗费在了运营自己的事业上。我和她的爸爸，以她的才华为骄傲。她收养过一个孩子，但是最终在弥留之际，却慷慨大义的选择替孩子找回真正的家人。也许，在我的女儿的心底，是希望着每个迷失的孩子都能找到回家的路吧……”
　　祝太的悼词，感人肺腑，动人心魄。闻者落泪听者伤心。

　　恰到好处落下的眼泪也令人揪心的心疼。
　　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楚，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能够明白。

　　“她没有哭，她是假哭……”
　　“嘘！”
　　“我在疗养院的病房里看到她，她哭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别说了。丫丫乖！”

　　小女孩瞥过头，将头埋进了身旁姐姐的腿间。
　　初一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头，“累么？姐姐抱你？”

　　“不累。姐姐累。”
　　“姐姐不累。我们丫丫真懂事，还知道心疼姐姐了，那让哥哥抱你？”
　　“不要哥哥抱。”孩子倔强的扭过头去。

　　祝奕临终的时候创办了基金，基金的全部受益人写的就是丫丫。
　　但是就在葬礼的前一天，祝太找到了代佐轮，要求他作为监护人转移丫丫名下所有的基金。

　　“我不是舍不得给孩子，孩子到底是祝家的血脉。我也只有这一个女儿……但是孩子太小，以后的事情……”

　　代佐轮打断了她，自作主张的转让了基金。
　　丫丫不缺这些基金。丫丫会有S级的基金，丫丫将来是阎似歌的合法继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