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元和遗事》虹珊

28、第28章风乎舞雩

　　李吉甫今天在朝堂上明显心不在焉，或者与其说心不在焉，简直是气愤难平。
　　昨夜李文饶说的那是什么话？要娶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做当家主母？而且那女子还以李琦宠妾的身份被没入宫中为奴？李吉甫气得脑袋都疼了。转念又想，这臭小子，金枝玉叶的公主不娶，要娶一个身份这么尴尬的女人，莫非是中了什么迷魂汤药？可他跪在地上，一字一句清醒的很，还说那女人为削藩才伪装歌姬。不对，李文饶何时这么关心朝政国情，这大道理一套套，分明不过是投自己所愿而已。好在自己告诉李文饶，不仅自己不会许他娶这样一个女子，就是皇上也不会许李家娶这样一个女子为当家主母，就算皇帝允了，其他的世家公卿也不许这样的事情发生，难道他忘了杜国公扶正小妾受到的非议？杜国公可是前朝宰辅，当朝国公，受过他恩惠的士族那么多，一样处境艰难，为天下戮笑。李文饶又有几斤几两，能抗得过毁谤？李吉甫越说越激动，袖子把桌上的青釉玉璧碗都带下地，哐啷一声在月夜里分外的响，家仆很少见他生那么大的气，都躲在外面，不敢过来。
　　李文饶沉默了。梨洛不能以杜秋的身份嫁给自己，自己也决不想她一辈子为当初戏言的一诺千金活在杜秋身份的阴影下。可是，如何能恢复她的身份，堂堂正正娶她，堂堂正正地唤她一声梨洛？梨洛的师父九成九是罪臣女眷，梨洛自己又是被一对书生夫妇所弃的孤女……书生夫妇？李文饶灵光一闪。或许自己可以从梨洛真正的父母查起，至少给她一个清白身世，或许不用暴露她的师父就可以向宪宗请婚。时间过去了那么久，当年的线索又少，李文饶知道这有多难，不过他知道这也许是最好的选择，无论如何一定要试一试。
　　“李阁老？李阁老！”吐突承璀小声叫着李吉甫。今天宰相也不知道怎么了，仿佛魂游物外一般。
　　宪宗第一次见李吉甫在朝堂上这么失魂落魄的，想了一想，开口安慰李吉甫，“‘直言极谏科’制举考试之皇甫湜、牛僧孺、李宗闵等人指陈时弊、言词激切，确有不妥，但朕已查实，李相并未在后教唆，不必顾虑。”
　　李吉甫原本为儿子糟心，不曾想还有弹劾一节，这朝堂之中真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十分后怕，默然泣下，跪谢宪宗，“圣上明察秋毫，是我等臣工之福。开直言极谏特试是为我大唐广开言路，但这三人罔顾事实，言辞偏颇，蛊惑民心，成绩实不该列为上等，使士子群而仿之，开妄议之风。”
　　宪宗道：“李相所言极是。这些士子高标自举，为求清誉，绑架民意，着实可恨。此次的主考官和复审官也难辞其咎。”
　　李吉甫暗叫苦也，自己的老友裴垍是这次的复审官，这下怕是要受牵连，实非自己所愿，连忙道：“裴垍知人善用，臣新任宰辅之时，亦曾向他请教。此次……许是一时失察，裴垍一心为公，年四十四而须发尽白，忠心无二，望圣上明察，不追究其罪责。”
　　宪宗略一沉吟，“虽是如此，但此风断不可长。诏。斥退三学子，不可录用。主考官杨于陵、韦贯之外任，翰林学士裴垍降为户部侍郎。”顿了一顿，又道，“刚才朕说到前日宴席上听报五坊品官朱超晏、王志忠为准备春日宴及围猎，私放鹰隼入长安富人家，大肆勒索贡品，甚至有人因此破产败家。朕即刻微服亲访了。你们知道百姓是怎么议论朕的吗？”
　　紫宸殿鸦雀无声，一片寂静，谁也不敢先开口。
　　宪宗轻轻哼了一口气，“他们说的是朕不体恤百姓，是大唐天子勒索他们！朕的脸，被他们打得啪啪响。”他的神色渐渐严厉，“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朕为天子，却不能看百姓受苦，不能忍有人借了朕的名义得不义之财。吐突承璀！”
　　“奴才在。”吐突承璀也是打了个激灵。
　　“朱超晏、王志忠，斩，家产尽没，还给百姓。梁守谦和你身为内侍正副总管，左右神策军中尉，监管不力，罚俸半年。”
　　“是。奴才领罪！”
　　一番疾风骤雨的处理，百官心服，宪宗的确有他祖父和父亲没有的魄力。
　　延英殿也是香气氤氲，宪宗下了朝，又要看臣下的章奏表议。吐突承璀看宪宗放下笔，闭眼小憩，小心翼翼地上前，“圣上，昨夜的玉簪奴才找到了，不过只是平常之物，雕工粗鄙。河灯上有一“崔’字，奴才查了，附近有可能的有两个，分别是京兆云阳县尉崔公绰之女和京兆司户参军崔蒿之女。不过奴才也没看清，只看着翠袖一闪，就像蝴蝶般飞了，也许是圣上仁德，上天派了花仙为圣上献舞也不一定哪。”宪宗接过那玉簪。昨夜惊鸿一瞥，不过翩然尘世，一见自己便无影无踪，难道真的是花仙？他把玉簪放在手心，的确如吐突承璀所说，没怎么雕琢，不过玉质温润可爱。宪宗道：“世间难道真有神仙？朕是不信的。”他摇摇头，“告诉郭贵妃，朕选了三人，分别是成德节度使王士真女王氏，京兆云阳县尉崔公绰女和京兆司户参军崔蒿女。”
　　“是。”吐突承璀低头倒退出殿。出了殿门才敢吐了下舌头，看来皇上这次是真的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