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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27章 相望独寥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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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洛那边也是一早就想出来。宋家五姐妹都在宫中,宋若莘是大姐,好不容易当上尚宫,也想提拔诸妹。尤其若昭贞素闲雅,容貌最佳,于是借了春日宴,想让她大放光彩。自己总揽了春日宴诸事,安排妥当,又让若昭当值,只要不出乱子,便是功成。若昭却气定神闲,早起焚香,只在紫云楼下临时搭起的宫女锦帐内看书,对外面的热闹置若罔闻。若莘知她生性孤傲,硬拗不得,便也随她去。梨洛现在是她的亲随,也只得跟了她在帐内坐定,看她看了一卷又一卷,虽然自己平日也是个书虫,可此刻怎么也看不下去,那字都像飘在空中一般。直到日头斜了,宋若昭方才瞟了在那里悄悄唉声叹气的梨洛一眼,道:“我们也去看看。”
春日宴此时才近高潮。内侍总管梁守谦登楼念道:
黄籙垂科,紫清设教。慧光散彩,上应好善之家;河灯分辉,下照幽暗之魂。以今善信诸人,燃点河神宝灯。伏愿,香花童子,广垂救度之功;宝灯河神,普施好生之德。
表制宣读毕,芙蓉园里各世家贵女的帷帐一一点起灯来,先放河灯,为往生英烈将士祈福,也为现世幸福许下小小心愿。
接下来的第一轮是流觞连诗。所谓流觞,便是将酒杯放在水中,到了谁便要吟诗。王羲之的《兰亭集序》就描绘道:“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列坐其次。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以往都是新科士子们流觞曲水,今日却是将酒盏放于盘中,顺水逐波,到哪位世家贵女帐前,便有婢女捞起,饮尽杯中酒,然后以《曲江百咏》为题,暗示自己所抽取的花签为何。然后再倒上自家的美酒,继续传下去。那诗便写出来,贴在帐前,供各公子王孙品读。到场的公子王孙新科进士每人则被分到一朵芍药花,如果猜出来花签,又有意一叙,便可写了和诗,署了名字去拜见,如果交谈甚欢,女子便可以花签相赠,男子则留下芍药以示情有所钟。
花签是现场由各世家门第派婢女抽取,以绝舞弊。丝竹声落,如果管弦一曲终还未做出诗来的,就要另献技艺,再慢慢作诗。
宋若昭穿了正六品官衣,让梨洛穿了素色常服,在前面闷着头走,梨洛虽努力张望,但处处楼台亭阁,英姿少年错杂其间,看诗的,谈话的,却没有一个是李文饶。梨洛不敢落后太远,脚底飞快,也跟着在帷帐之间穿梭。最后来到一个最偏远的帷帐,在山坡下,靠着绝壁,离水百步,左右帷帐都隔了甚远。简单朴素,毫不起眼,几乎错过,宋若昭掀起垂帷便进去了。梨洛也忙跟进去。
这帷帐的陈设简单,一案两几,只放了文房四宝、河灯新弓,其余空空。宋若昭坐下,眼也不抬,道:“你能不能见到那个人,全看造化了。”梨洛狐疑地睁大眼睛,“宋学士,你是在帮我?!”宋若昭道:“你约人日暮在芙蓉园见,倒是大胆。不过如果把‘畔转径斜日暮夕’改成‘畔转径穷日暮夕’,他就容易找了。”
梨洛简直难以置信。
李文饶那边,凭栏几度,望那河灯点点。郭贵妃等早已回宫,其他人也都去游园了,杜从郁从后拍了怕老友的肩头,递上一只芍药。李文饶摇摇头,此刻自己怎么有心去猜诗呢?杜从郁得意地笑了一下,道:“玉簪花。我立大功了吧?见了梨洛,好好想想怎么答谢我。”
李文饶立刻明白过来,立马冲下楼去,空中飘来一句,“重谢!”
李文饶猜诗,可以用势如破竹来形容。那世家贵女的诗有好有坏,有难有易,但他站过去,读了一遍,登时就猜出来。早有婢女报进去让那些世家贵女们知道外面是他,可不待掀开帷幕,李文饶早走了。不知几多芳心破碎。
近百座帷帐,好容易到了山脚,李文饶已直觉是这里了。看那诗又确信几分:
细骨清歌宫墙幕,惆怅春风缠几度。
羁绊生地空结怨,星落冬青人苦候。
也不问,便掀帘进去。宋若昭看一眼才烧到一半的香,依旧冷冷道,“果然名不虚传,有几分本事。”也不打算走。
梨洛道声:“谢谢宋学士”。只当她不在,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李文饶知道可以放心,向宋若昭拱拱手,打开来看,原来小盒子里不过是梨洛在宫中吃到的好吃的点心果脯,正是哭笑不得。宋若昭看了,也是没眼看,道,“我出去散心,香尽便回。”
时间紧迫,二人反而说不出思念,只管把眼望住对方,梨洛笑了笑,文饶也跟着笑了笑。这一眼仿佛万年,叙尽了离愁,最后还是李文饶忍不住,轻轻把梨洛揽在胸前,声音沉厚,“如果思念时便能拥你入怀,余愿足矣”。四下的管弦丝竹梨洛都听不到了,仿佛间,只听到文饶和自己的心跳。“跟我走,”文饶又道。
“去哪里?”梨洛惊诧。
“去赞皇,去洛阳,去江南,哪里都好。”他俯下身,低声道,“做我的俘虏。”
文饶的鼻尖离自己不到一寸,温柔氤氲的气氛在四周蔓延,梨洛不敢抬眼,但心里清醒,“外面听说有神策军和金吾军共同把守,如何出得去?而且就算出去了,那宋学士怎么办?你的家人怎么办?”
“我安排好了,自是有十足的把握出得去。”文饶自信满满,“父亲现在不接受,终有一天会接受的。至于宋学士,你跟她很熟吗?宫里的人哪个不是九头鸟,她敢带你来,就一定有退路。”
梨洛摇头,“我要靠自己,堂堂正正走出这深宫,不连累任何人;我也要堂堂正正走到你身边,不要你低头折节。”
文饶还想说什么,梨洛掂起脚,轻轻地碰了一下文饶的唇。脸上瞬间红霞斜映,憋着笑就要逃。文饶一把把她结结实实地拉回自己身边,“再来一下”。见梨洛闭着眼不动,自己又凑上去亲了一下。
文饶抱着梨洛,觉得此刻自己就是大唐最幸福的人。可他也知道梨洛很有主见,定是不会走,只好叹口气道:“我一定会娶你为妻。”梨洛头倚在文饶肩头,开玩笑道:“那要是有人不许呢?”文饶道:“那我决不娶正室,直到你嫁给我的那天。”梨洛歪歪头:“傻瓜!”
文饶告诉梨洛,那自己会向父亲明言,如果父亲不许,便找机会向皇上请婚,让梨洛在宫中务必小心谨慎,保护好自己。李文饶又说其实自己早就知道她要找的崔善贞的下落。原来当年就是崔善贞告御状,让父亲和武元衡宰相知道李琦有反心,结果皇上命人送崔善贞到镇海节度使府,刚到治所边界,便被坑杀,尸骨无存。文饶说自己佩服善贞,但也因此警告梨洛伴君如伴虎,皇帝虽是明君,但哪怕一时糊涂,于普通人也是灭顶之灾。梨洛听了泪如雨下,写了一封信请文饶把她的信带去月华山,一来告诉崔家这个消息,二来告诉林夫人自己在宫中。
两个人有千言万语要讲,可是一阵鼓声传来,应是流觞连诗结束了,轮到第二轮射生。即放了五彩野鸭和大白鹅,各家小姐各备新弓,去了弓箭头,射中即赏于谁家,即使今夜不遇良人,也是别具一格的赏赐,取个好彩头。
那香刚好也燃尽,果然宋若昭也回来了,向李文饶示意他快快离开。李文饶知道他们说话这一时三刻,宋若昭已是担了极大的风险,也不多言,拱拱手,忍不住又看一眼梨洛,掀开帷帐一角,即刻隐没于黑暗之中。梨洛赶快把泪擦干,宋若昭不屑地说,“看来你见一面全用来哭鼻子了。”梨洛也不多辩解,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道:“我之前的邻居大哥哥告御状被坏人害死了。学士,我可以放一盏河灯祭奠他一下吗?”
宋若昭见她哭得小脸红红的,终是心软,应了她。自己先行一步,到下个帷帐处等她。梨洛把河灯点燃,心里祈祷道:“崔大哥,李琦伏诛,不知你心愿可了?愿你离苦得乐,往生净土。也佑我大唐,繁荣昌盛。”她俯身把河灯放入湖中,头上的一只玉簪却没有插牢,掉了下去。水波渺渺,月光澄澄,转眼间就找不到了。惟有簪上所插玉簪花,漂浮波上,梨洛怕留下痕迹,伸手去捞,又湿了衣袖。几只蝴蝶闻见余香,绕着她鬓边迟迟不去,梨洛伸手想把它们赶走,回首瞥见远远大月亮之下山坡之上,有一人长身玉立,虽然看不甚清,想来应是个贵公子,不想惹麻烦,吓得就走。梨洛平日学功夫都偷懒,唯有脚下功夫不错,登时消失在暗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