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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有一天,石之瑞问安培兰,他们初见时她为什么要拿一颗乒乓球测试他?那么多人看着,她就一点不心疼吗?彼时,安培兰的性情已经过一番修剪,从莽苍野森林变为了公园景观林,但一听这话,她依旧不客气地抛下两个字:“立威。”
安培兰的学生生涯过得并不顺。她在国际小学里碰到了一位好老师,经验丰富,精力充沛,一眼看出她的问题所在,有的放矢,成功改掉了她不少毛病。有她在,安培兰和她同学也算相安无事。
但这位老师教了安培兰不到半年,就移民海外了。从此以后,安培兰身上的棱角都是经由一次次挫折才磨平的。
她很快明白了同学们不是真心和她交好。她“钦定”的朋友把她们暗地里吐槽老师的话加油添酱告诉了老师。她尊敬的班长在她请教一道难题时,微笑作答,又夸她想法新颖,但转头就嘲笑她是个自作聪明的笨蛋。她倾慕的男老师不接受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准备的昂贵礼物,还当着全班的面疾言厉色训斥了她一顿……
石之瑞到底还是个不合格的骑士。他对安培兰经历的种种不如意都束手无策,他唯一擅长的,只是替安培兰跑腿,听从她一切吩咐罢了。
安培兰曾经让他去揍一个骂过她的胖男孩,他去了。胖男孩是学校拳击队的,石之瑞直接去他社团挑战,结果被他和他的小伙伴合理合法地暴揍了一顿,右眼肿了一个多月。安培兰向安载道告状,要他派人把胖男孩杀了,然后毁尸灭迹。安载道连声答应,最后也不过赔了石渡舟几盒补品。
安培兰还让石之瑞去偷过一个她顶讨厌的外国老师的车钥匙。石之瑞去了,被当场拿获,勒令退学。
安培兰那天早上走出宿舍大楼,没见到石之瑞来接她去食堂,心里便有些生气。
她到了食堂,石之瑞既没替她拿早点,也没为她占座。她难得坐在厕所旁边的位置,捂着鼻子吃完了最难吃的一顿学校早餐。她更生气了。
等来到早自习教室,石之瑞依旧影踪全无,她这才有点惊慌。
她想起前一天晚上,石之瑞眼泪汪汪来找她,说勒内老师不肯原谅他,一定要把他赶出学校。她那时在气头上,并不把这要挟当一回事,她好像还对他说:你这么笨,留着也没用,反正靠你爸妈,你上这所学校也辛苦,不如早点滚蛋。
安培兰放下笔,就去问旁边的人:“你看到石之瑞了吗?”
那人一愣,随即说:“他不是你的‘骑士’吗?你都不知道,我们怎么会知道?”
班上半数人哄笑起来。
安培兰头一次没有因为别人的顶撞而生气,她正为心里可怕的猜测而瑟瑟发抖。
她离开自习室,去找勒内老师。她在去的路上,遇到了垂头丧气的石渡舟。
安培兰冲上去就问:“石之瑞呢?石之瑞被退学了吗?”
石渡舟摇摇头:“这次老师原谅他了,只要他写一份检查,待会儿当着全校同学的面念一遍。他正在办公室写呢。”
安培兰不哆嗦了,但她很快又生起气来,她说:“凭什么让他写检查?我找爸爸去投诉勒内。”
石渡舟忙阻止她,目光复杂地看着她:“我说大小姐,你消停些。安主任不是万能的,最近医院里人事变动,我们都忙得焦头烂额。何况,这件事是我们理亏。学校答应让之瑞留校,也不给他记过,我们已经谢天谢地了。”
早自习后,全校学生在操场集合做操。一番运动过后,校长、勒内和石之瑞一起来到高台上。
站在高大的外国人身旁,石之瑞看上去比平时更瘦小了些。他拿出一张折了四折的A4纸,念第一个字,便因发音不准遭到了一片耻笑。
校长要底下肃静,他不满地瞥了眼石之瑞。石之瑞使劲低垂脖子,低到脖子都快折断了,他一字一句念着纸上的话,声音沙哑,好像不是在说话,是在铲土,一铲一铲,恨不得把自己埋掉。他好不容易念完,已是一头汗,他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但仍不敢去擦汗。
石之瑞在台上时一眼没看安培兰,但早操时间一完,他就偷偷赶上了一个人走回教室的安培兰。
安培兰以为他要和自己划清界限了,但石之瑞一脸轻松,他说:“没事了。这次是我不小心,可我没有供出你。下次,你可以放心再差遣我,我一定会成功的。”
安培兰无精打采地点点头:“再说吧。”
安培兰往后,再没差石之瑞做过什么违规出格的事。她已经看明白了石之瑞的界限,很快,她也会看清自己的,并逐一收起父亲灌输给她的不切实际的幻想,成为一个懂得收敛、到哪儿都能如鱼得水的人。
可那毕竟是十几年以后的事了,是安培兰在漫长的中小学时代,经历了无数次的挫折,一点点挫皮削骨后,才完成的蜕变。
石之瑞所能做的事,就是始终陪在她身边,与她一同经历那段岁月。
他们两个会在一起,是顺理成章的事。小学里,大家都知道石之瑞是安培兰的骑士,笑话了石之瑞多次后,因当事人太过坦然,笑话反变得味同嚼蜡,没人再愿提了。中学里,有不少同一所小学升上来的,新人不明就里,对常常出双入对的安、石两人大惊小怪、诸多猜测时,老人便不屑一顾地说不就是安培兰和她的小骑士吗?他们两家关系很好,他们在一起又有什么值得说的?连一贯对“早恋”敏感的老师也决定三缄其口,不闻不问。
高中时,两人是走读生。石之瑞天天早上坐半个小时的地铁到安培兰家接人,晚上回安家做完作业,再坐地铁回去。安培兰当了班上大队长,他就努力当上副班长,替她揽下所有实际事务。
青春期男孩女孩好奇的事,他们全都偷偷拿彼此试过。
有不明真相的人想要靠近他们其中一个,最后全都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他们是小火炖出来的感情,没有轰轰烈烈,没有大起大伏,火候到了,自然水乳交融、浑然一体,拆也没法拆的。
若说有什么不足,大概是还缺一个仪式。安培兰是个重仪式感的人,她常常说:“你看人家求交往的,花头那么多。就连我们的胖金刚方琦,也能收到一捧黄玫瑰,送她的人还说:黄玫瑰代表‘别离’,但他送的是偶数,代表‘别离了,别离’,意思是‘永不别离’。相比之下,唉……”
她说了太多次,石之瑞始终没有反应,她就不提了。
石之瑞人大后,主张也大了。既然不是非要不可的东西,她就算了。
高二那年暑假,安培兰无意中跟石之瑞提起,她想去日本念大学。
第二天,石之瑞说带她出门看电影,结果把她带到一处留学机构咨询。
安培兰出乎意料,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石之瑞说,他已经约好了人,他们只是进去了解一下日本留学的情况,如果真合适,要付定金,他也带足了钱。
“别担心,是我历年的压岁钱,不是偷来的。”
两人进去咨询了两个小时,石之瑞交付了两人份的留学定金。
出来后,安培兰依旧情绪激动,她不停地说自己疯了,石之瑞也疯了:“我们要怎么跟爸妈他们说?”
石之瑞镇定地说:“交给我,我把他们四个约到一块吃饭,饭后慢慢说。”
安培兰睁大双眼:“你早就谋划好了?”
石之瑞想了想,一脸诚恳:“你一直说喜欢日本,希望以后去那儿住段日子,我就想,去那里留学不错。我考东大医学院,你就随便考个文学院。我努力念书,你就好好吃喝玩乐,享受生活。所以你昨天一说要去日本念大学,我马上就联络了留学机构。
安培兰笑说:“果然是有预谋的。什么‘吃喝玩乐享受生活’,你是一个人害怕,想拖我陪你一起去吧。”
石之瑞急了:“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真心让我去吃喝玩乐,享受生活,还是‘不是’真心想我陪你去日本?”
“都不是。唉,你这个人……”
安培兰奶声奶气地笑着,抬手帮他擦了擦脑门子上晶亮的汗:“好了,不逗你啦。你老实说,既然早有这个想法,怎么从没和我商量过,突然就来这么一下子?这可不像你。”
石之瑞呆呆看着她,老实说:“我想给你一个仪式。你一直说我没追过你,我们就在一起了,但我不想学别人送花,太老套了。你是个特别的人,所以,我应该要给你一个特别的仪式,你就当是一份承诺吧——请和我一起去日本。我会照顾好你,你什么也不必担心,天塌下来,我也会替你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