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夜半的来电 ...
-
这个晚上朝仓凛睡得很甜,一直到将近中午才醒转过来。
Maggie一大早又不知道去哪里赴她的约会,只有洗碗机里新添加的脏碗和杯子留下了她回来过的痕迹。
她随意地泡了点儿谷物早餐,一边吃一边点开了手机里的podcast听学院里几个教授一起开的时事评论节目。这一年的“黑天鹅事件”太多,让他们很是头疼,不知道第二天会发生什么事情打乱他们的学习进程。她可记得上一届有一位研究国际贸易的学长刚刚提交完论文,□□便签署行政令,正式宣布美国退出TPP。那位学长直呼好险,如果论文截止时间晚上几周他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要大段大段地重写。
还好最近这些世界大国都安分得很,朝仓凛三两口吃完了早餐,便把碗放到洗碗机里让它们工作起来,自己则打算拿上书本和毯子去中央公园的草地上享受一个阳光温暖的下午,这大概是她在曼哈顿为数不多的乐趣之一。
懒散的周末过得很快,时间的流逝不会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甚至因为不情不愿,工作日的时间过得比想象中更慢一些。
朝仓凛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早上好。”她带着阳光的笑容。
“早上好。”顶头上司Jackson先生抬头看了她一眼,语气算不上亲热但也有礼貌。
朝仓凛有些不安地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打开了电脑。
其实这几天她一直在自己的脑中盘桓着一个想法,该不该找上司聊一聊。比起传统温良恭俭的东方人,在海外生活很久的朝仓凛知道在崇尚强者的西方世界里fight back的重要性,如果自己不抗争,那么很多人便觉得你不够勇敢好欺负。而且其实周围的小伙伴们早就对他的工作方式有怨言,只是碍于他的权威和自己实习报告上的评价,敢怒而不敢言。
她一直犹豫着,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当这个拆穿“皇帝新衣”的勇者。羽生结弦说得对,以前的她的确是喜欢挑战一切的勇者,可这几年习惯了当乖学生的自己,好像渐渐缩回了自己越来越小的舒适区。
不过,如果一直没人站出来,那么他们这些来来往往如流水一般的实习生,就会一直这样被随意对待,忽视他们在工作时感受。
想到这里,她站了起来,走到了上司的办公桌边上。
“Jackson先生,打扰一下,我想,等您有空的时候,我们能不能很快地聊一聊?”
他看了她一眼,有些不解,不过很快便点了点头:“十分钟之后去pantry吧,我把手头上这点先做完。”
“好,那我先过去。”
这时候的Pantry里没什么人,朝仓凛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坐下,思考着该用什么样的措辞才能礼貌又清晰地表达自己的想法,还没等她构思完,Jackson先生便来到了她的对面。
“有什么需要跟我沟通的事情吗?”他倒没有任何不耐烦,像是个宽容的前辈。
“关于上周末报告的事情,我想跟您分享一下我的想法。我认为首先来说,我的工作就是解决好自己责任范围以内的事情,我对于因为别人责任范围之内的事情而受到责备感到不是很高兴。我自认为自己在这里工作的时候跟其他学历更高的同事一样努力,当然,您对我严格要求,希望我做得更多更好,我完全能够理解。我希望下次在您责备之前我们能够主动解决问题,也希望您可以通过一种更积极正面的方式表达您对我们的期待。”
朝仓凛没敢看Jackson先生的表情,一口气说了一大堆。这时候她无比感谢小时候父母对她掌握多种语言的严格要求,让她能用非母语准确清晰地表达自己的想法,同时又不失礼貌。
她偷偷地觑了一眼。
Jackson先生有些吃惊。
朝仓凛跟这个部门之前来过的亚洲实习生并没什么区别,安分、努力,闷头干活,并没有借着这个职位到处交际攀高枝儿的心思。正是因为这样,他也会把一些重要的工作交给她负责,对她的期待也格外高一些。
但他没想到,她还有这样的一面。
“这方面,确实是我在上一份工作时养成的习惯,以后我一定多注意,在这里也向你道歉。”他说得诚恳:“我知道自己的性格有些急躁,有时候在表达上不够讲究方法,也希望你和其他的同事多跟我沟通。”
“不过,Rin,我有时候对你要求高,也是希望你能够多有一些主人翁精神。明年的YPP你要不要去试一下?我们部门到时候会给HR提交岗位需求。”
朝仓凛没料到,每天给自己莫大压力的顶头上司居然还有着这样的用心……她知道在这里留下来成为正式员工的可能性很低,最稳妥的办法就是去参加YPP考试,其次就是由上级推荐成为短期合同制的顾问。不过参加YPP考试,从报名到正式入职基本上需要花一年时间,这就意味着,她在毕业之后的一年可能都要当无业游民,更别说万一花了一年时间还没考上。
如果她是上杉弘之,当然不用考虑这一年的生活费和房租的事情。
可是在现下,她实在有些害怕这样做的风险。
“我……考虑一下吧。”她有些受宠若惊:“最近也在看一些工作的机会,教授他老人家也在一直劝我念研究生。”
“当然,这毕竟是大事。”Jackson先生大度地笑了,“虽然你的实习期到1月份就结束了,我可是很期待能和你当久一点的同事。”
没想到,事情顺利解决,朝仓凛也松了一口气。接下来的两天,虽然工作依然繁忙可她却心情欢乐,更别提周末上杉弘之约了她去林肯艺术中心看芭蕾舞。
而剧目,则是她最喜欢的《天鹅湖》。
11月初的纽约已经能感受到一丝冬日的气息,朝仓凛披上了长风衣,又扎了一条丝巾。
她在门口环顾了一下,上杉弘之还没到,便掏出手机给他发消息。
然后,她就感觉到从头顶传来的,一阵用力的摩挲。
只有上杉弘之这个跟她身高差超过20公分的人才喜欢这种顺手就能按到的手感。
“坏人发型者不可饶恕……”朝仓凛瞪了他一眼。
“那可真是不好意思。”上杉弘之笑着说,却没有任何的歉意。
“真是……”她只能拿手理了理头发,然后气哼哼地跟在他后面往剧场走:“你走慢点儿,我腿短跟不上。”
“好。”他伸出了臂弯:“你可拽住了。”
“我自己能走。”她可不想如这个死孩子的愿,把手揣进了风衣口袋,加快了脚步。
《天鹅湖》芭蕾舞剧共有四幕,不计幕间休息总时长2个小时。
这一场是难得一见的圣彼得堡马林斯基剧院芭蕾舞团的出访演出。
这部舞剧,她从小到大其实看过很多遍。从小时候去上芭蕾课的时候,到后来她的自由滑曲目选定了天鹅湖,跟教练探讨编舞的时候。
弹腿、擦地、上空划圈,以及她当年练得马马虎虎的挥鞭。
那些刻在肌肉记忆里的动作,要忘记也是一件特别不容易的事情。
王子热闹的舞会之后管乐铺陈出优美的主旋律,王子与白天鹅的邂逅,四小天鹅的活泼可爱,以及王子与白天鹅优美的共舞。
两幕演完,接下来是第二幕和第三幕之间的换场大幕间休息。
朝仓凛打算出去买个水休息一下,这种事情上杉弘之自然又冲在了前面去替她买,她便在一边无聊地刷着手机。
然后她便看到了,雅虎新闻的体育版头条明晃晃地挂着一条标注“热门”的新闻:羽生结弦NHK杯欠场,5连霸幻灭。
她忙点开了新闻。
8日的赛前非公开训练他根本没参加,9日下午的公开训练里,他在跳4Lutz的时候落地摔倒,伤了右脚,经外科医生诊断初步建议他至少休息一个月。羽生结弦本人的参赛意愿非常强烈,和团队考虑过改变构成,规避高难度的动作,但右脚连简单的跳跃动作都无法负担,他心急之下甚至在场边忍不住流泪。
最终,他决定接受医生的建议,放弃比赛。
离奥运会只有3个月了,这样严重的伤病一定会影响他的状态。
她有些心神不宁,调出了line的app,可转眼又退出了界面。
她知道羽生结弦在临近比赛的时候不想受到外界的干扰,向来不用由美桑吩咐也会自觉进入断网状态,所以在那晚打完游戏之后他们便没有联系。
可是现在,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发点什么过去安慰他一下。
由美桑,他的团队,他身边的朋友都会安慰他的吧?同样的话听得多了,更容易让他沉浸在不甘心的情感中。
这种心态,她再熟悉不过。
但什么都不说,却显得她太过于漠不关心了。
她犹豫着,连上杉弘之拿着两杯水过来都没有发觉。
“想什么呢?”上杉弘之把水递到了她面前。
“啊……谢谢。没什么,就发呆来着。”朝仓凛伸手接了过来:“不过是不是快开始了?”
幕间休息出来买水的人有点多,这时候在外间聊天的人三三两两地往剧场里头走,他们所站的通道处便有些拥挤。
“没关系,你慢慢喝。”上杉弘之调整了下站姿,替她挡住了过往的人/流:“还有十分钟,时间足够了。”
朝仓凛点了点头,几口喝完了水杯里的水,便说道:“那走吧。”
“嗯……不过,你真的没什么事?”
“没事。”
话虽这么说,可在第三幕的小幕间休息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拿出了手机。
[纽漂凛酱:前辈,还好吗?]
二十分钟的休息时间手机没有动静,她也只能按灭了屏幕把它又放回了包里。
最后一幕,马林斯基版的芭蕾舞剧采用了喜剧结尾,王子和公主的真爱冲破了魔王的诅咒,天鹅湖的姑娘们得到新生,王子和公主也在旭日的霞光中获得了幸福。
可她有些心不在焉。
直到大幕拉下,掌声响起。
她马上从包里掏出了手机。
啊,一片安静。
真是,怎么可能指望所有的事情都有回报呢?她也是想瞎了心。
不过自己的心意到了,便也就够了。
羽生结弦现在一定有一大堆的事情要做,调整之后的计划,跟团队、跟医生开会,转院去东京……
顾不上自己的消息也很正常。
她在睡前看了一眼依然安静的手机,便把自己埋在了松软的被子里。
明天周日,她可要睡个好觉。
纽约不知怎么半夜下起雨来,朝仓凛睡得迷迷糊糊,听到了雨点砸在她房间比她岁数还大的玻璃窗上的哗哗声,和床头柜上传来的震动。
嗯?手机在响。
她闭着眼睛摸到了手机,只睁开了一条缝,点了接听键,然后又把眼睛闭上,含糊不清地说了声:“All……”
“……”那边没有作声,只传来轻微的呼吸声。
诶?没人说话,她挣扎睁开眼,又说了句:“么西么西,我是朝仓凛。”
“凛酱,是我……羽生结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