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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发烧这件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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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人最是热血,最是执着,却也最容易心灰意冷。
朝仓凛一直知道这个国家在门阀政治的缠斗中,但当这种缠斗带来的低效和推诿威胁倒公共卫生的安全时,最终受害的,是这个国家无辜和善良的人民。
韭黄,说得没错。
在懒政之下不得不听命的人,可不是韭黄吗?
甚至到这个地步,还在为小团体的利益赌国运。
她工作的这段时间不算短,即使是个小职员也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绕。想要刺激消费,想要重现64年的那次经济起飞,已经投入了巨额财政的政府像是上了桌的牌客,不管周围是什么情况,只盯着荷官放在骰盅上的那只手。
公共卫生安全?只要让人相信这里仍是一片干净的乐土,只要IOC还没有关照,只要不去看,就什么都看不到。
那些倒毙街头的人,那些无助等待厄运降临的人,那些家庭送走的至亲,最终不过是国会议员们案头材料里的一个数字。
她想起了之前偶尔去上杉纯実家看的大河剧。
那是NHK为奥运的献礼片,上杉纯実的大亲友小林洋子终于从一个在各台的电视剧中混个脸熟的女配成为担纲着重要戏份的主要演员,她表哥的大师兄中村屋的家元中村勘九郎操着一口熊本方言出演上半部的主人公。而对朝仓凛来说,让她记忆最深刻的大概就是田畑政治这个原本只是在JOC一楼的荣誉墙上的不起眼的名字,忽然鲜活了起来。
太阳底下无新事,那年获得了64年奥运会承办权的JOC跟今天并没有什么不同,有想要获取政治资本的政客,有敷衍了事的官僚,当然也有田畑政治这样的为了体育而奔走的热血中老年。
而今天的组织里不是没有如当年的“政酱”这样的人物,在这样一个充满了体育会系文化的地方,根性和热血被大多数有过运动经验的职员们从很小就刻入了为人处事的DNA当中。只是从身为大臣的桥本圣子,到奥组委主席的森喜朗,到事务总长武藤敏郎,都是高高在上不知民间疾苦的人物。
上层的决议当然都轮不到她这样一个小职员来关心,只是在回复各代表团的询问时,每每奉上意用语言来搪塞,真是让她觉得心寒。即使总是说服自己没有纯粹的职场这样的事情,也无法让她内心深处变得好受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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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的街头已经染上了春意,可朝仓凛却越来越不安。
早在二月那位“吹哨人”的视频公开之后,她远在华盛顿的兄长大人便耳提面命让她天天骑自行车去上班,她也在口罩抢购一空之前屯了足够的数量,可这人为的平缓曲线和千万人共呼吸的繁忙都市隐藏着什么样的力量,所有人都一无所知。
更让她不安的是,她在某一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开始发烧。
扁桃体发炎,嗓子疼,流鼻涕,发烧。
多半,是因为头一天突然降温引起的感冒发烧。
可在现在这个时候,再小心都不为过。
她回忆了一下自己最近的经历,从二月中开始几乎每天都戴口罩出门,除了陪母上大人去采购并没有其他的外出经历,连午饭都靠便当解决。如果这样都中招,那真是倒霉到家了。
然而在她发消息跟课长请假之后,她依然自作主张,给母上大人买了张回仙台的车票。
“你生着病呢我得留下来照顾你。”惠子夫人隔着房门听到朝仓凛咳嗽的声音很是心焦。
“太危险了……”朝仓凛贴着退热贴,病恹恹地歪在床上:“先回仙台避一避比较好。”
“你这个孩子……”惠子夫人叹了口气。英语系出身的她从大学时就养成了看外电的习惯,怎么会不知道这个病毒的凶险,纯粹是不放心她罢了。
“没关系……如果过两天病好了,妈妈也就先待在仙台吧。东京……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我还是留下来吧……”
“我买了Gran车厢,票很贵诶……”朝仓凛说道:“记得拿点口罩给外公外婆,我这几天不出门应该还够用。”
惠子夫人终究是拧不过自家女儿,收拾了东西回了仙台老家,走前给她又补充了不少食物和生活用品。而朝仓凛,则在紧张和不安中,开始了第一天的自我隔离。即使发烧四天都不能构成检测标准,她只能期待,自己应该真的是因为感冒而发烧。
羽生结弦给她打视频电话时她正睡得糊里糊涂的,闭着眼睛就按下了接听键,于是少年的屏幕里只出现了一片黑暗,一度让他以为自己的手机坏了。
“凛酱,大丈夫?”他听到了她裹在被子里耍赖不想起的声音,勾起了唇角。
“啊咧?不是做梦啊……”她嗓子有点疼,说话的声音也透着沙哑,迷迷糊糊打开了灯,又像是一瞬间想起了自己这副不能见人的样子很快把手机按下了,他等了几分钟才看到她的样子。
嘴唇很白,甚至有点儿起皮,脸色也不大好看。
“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家睡了?”他一边喝水一边问道。
如果是平时她一定会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甚至还会偷偷咽个口水什么的,可今天她只是抱着枕头无精打采地看着他,半晌才说道:“生理期不舒服,请假了。”
“哦,那你好好休息吧,我本来就是想跟你说,我们俱乐部关闭了,这周末如果你不加班的话我们可以好好地杀一盘游戏什么的。”疫情的蔓延让许多国家的经济和日常生活都进入了相对停滞的状态,对于这位天天扑在训练上的选手来说,世锦赛推迟、俱乐部关闭,倒难得可以偷得浮生半日闲。
“那……到时候看吧。”她捏了捏眉头,拿过边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大口。
“那你要不要先休息一下……”他看她实在是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Yuzu,我刚刚说谎了。”她单手撑着额头,眼圈却红了:“我发烧了。”
她努力地在笑,努力地让自己看起来没有一点害怕,努力地安慰他:“大概是昨晚受风,感冒了。”
可这却让他在心疼的同时更加难过。
每个人都清楚,在这个时间,说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他的脑海里瞬间涌出了一万种想象,从最好的到最坏的,从自己想象中她每天上班的细节到医院病房这种他熟悉的景象,他从来不觉得自己还有这样丰富的想象力。
他的眉头皱起来,整个人都趴到手机支架的跟前说道:“还难受吗现在?吃药了没有?”
“睡之前吃了退烧药,现在还好,估计药效还在起作用。”
“那……吃饭呢?”
“不想吃。”她撅着嘴,觉得自己呼出的气体都是热的,完全没有吃饭的欲望。
“不行,再难受也得吃哦……”他放低了声音哄她。
“好啦,我一会儿去把粥热一下,再去吃个苹果。”
“嗯。”他点点头。
羽生结弦的视线有些漂移,看起来像是打开了另一个app,在屏幕上点了点,说道:“不然……我反正也停训了,不如我回来?”
他知道这听起来有些不切实际,可万一呢……
他不敢在她面前提到这个万一,但他却不能完全没有最坏的打算。治愈率的数字在每一个个体上根本不能起到任何作用,他害怕,知道可能性很小知道自己回去也帮不了什么,但这个时候,他最应该在她的身边。
“你别发疯。”她的声音没什么力气,望着他摇了摇头:“坐飞机太危险了,现在东京又是这个情况……我还没那么严重。退一万步说,即使那什么……”
“喂喂……”他知道隔着屏幕没法捂她的嘴,连忙出声制止。
“好啦,你别回来了,好好宅在多伦多,万不得已出门记得带口罩,让团队的车送你出去知道不?已经有运动员感染这个病毒了,估计今后的职业生涯会有很大的影响。”
“知道了,你还是先管好自己吧。怎么办呢……”他叹了口气。
“没事的,我几年都不生一次病,是得发烧调动下免疫系统。”朝仓凛说道:“只是没挑个好时候。”
“还笑……”羽生结弦咬着唇,看着她的目光很是疼惜和无奈:“没办法照顾你,我真是很没用对吧……”
“你有更重要的事情……”
“是啊,很重要,可是凛酱也一样重要。”
她总是把自己放在他的事业他的热爱之后,也就她能受得了自己这样一闭关就完全失去联络的男朋友。他一直在享受着她的好,可能为她做的太少。
他总想着,来日方长。等他退役了之后吧,他一定给自己放一个长长的假,把这些年失去的快乐都找回来。带着她去旅游,每天接她上下班,学几道菜做给她吃。
可是,直到今天他才有这样的害怕,万一等不到那天呢?
如果不是生离死别,也可能有一天,她感觉到寂寞孤单,无助落寞,等不到他想象中的,甚至未对她许诺过的日子。
他很擅长努力,也习惯努力,无论是学业也好,运动也好,甚至是人情世故言语机锋,他都努力地,在进步。
可唯独感情这件事,他只在最初的一开始,努力地学习了一下,怎样让她体会到他的喜欢,怎样让她同样也能喜欢上他,然后便只努力地,和滑联抗争了一小下。他这个初学者,怎么就这样自满自得地觉得这样维持现状就很好了呢?
“凛酱,等今年一切结束,我们去约会吧?”
“诶?”
“嗯,说起来,我们还没出去约会过呢。想去做什么?看电影还是球赛?或者去迪士尼?”他说道:“你要赶紧好起来哟……”
“那,我可不可以,都要?”
她只是发烧,智商却还在线,做选择?她才不要,她可要把前几年的份都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