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日复西归》苏鸨鸨

6、舞剑动四方

　　西归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

　　皇帝金口玉言，为爱妃积德祈福，全城百姓戒荤七天。

　　一天天清汤寡水米粥青菜，吃得西归日渐头昏眼花起来。
　　甚至觉得，广安帝的相貌一天更比一天俊朗，隐隐之中，还带着那个什么稀饭神君的几分模样。

　　事不宜迟，西归从床上坐起，七八个婢女立时行云流水穿行过来，递帕子的递帕子，端盆子的端盆子，一个穿衣，一个系带，一个挽发，一个插簪，还有一个恭恭敬敬跪在地上仔细捧着一套鞋袜。

　　尽管已对这阵仗习以为常，西归还是按捺不住心底的惊叹，啧啧，什么叫万千宠爱于一身，神君他老人家在天上恐怕都没有这等规格的尊贵待遇。

　　“这个……香香啊……”西归唤道，头一天遇见的那位几乎将她生生勒死的小丫鬟立时奉着一盏新鲜花露走上前来，嘴角浅浅两个梨涡。

　　西归遣散闲杂婢女，压低了声音问：“香香啊，下回为圣上献舞，是哪一日？”

　　香香抿嘴笑起来：“陛下体恤，说是待素斋过了，娘娘身体大好了，再来跳不迟。”

　　“这哪行这哪行，”西归七手八脚坐起来，心中暗想晚一日跳舞，岂不是要多吃一日青菜稀饭，自己身居祸国殃民的重位，定要早日回归职守才行，于是一本正经开口，“本宫现下觉得身体已经大好，今日事今日毕，你去禀明圣上，今晚便开宴罢。”

　　香香眼中含泪，福了一福便去唤人了。

　　西归懒懒倚回床榻，这幅身份既然是凤娇儿，想必自然是会跳惊鸿舞的，眼皮沉沉开始上下打架，入梦前西归嘴角尚噙着笑，只待奏乐一响，身体便会自己动起来。

　　何等天衣无缝。

　　转眼便到了华灯初上。

　　西归一袭红衣端坐在辇中，腰背挺直，小口小口吸着气，这束腰属实勒得紧，远远便嗅到殿内传来酒肉香气，西归摸了摸肚子，也不知穿成这样吃不吃得下。

　　落辇，下地，登过长阶。

　　西归垂首立在殿心的金莲台上，两旁龟形的铜香炉燃起香烟袅袅，西归尽可能端隆地福过一礼，按着犹抱琵琶半遮面的调性，缓缓抬起了眉眼。

　　平地起惊雷！

　　狸猫换太子！

　　绿豆对王八！

　　“你你你……这这这……”西归吞吐了半天“这”不出个所以然来，雕龙画凤的宝座上端端坐着的，可不是就那位长相人神共愤的稀饭神君吗！

　　“爱妃身体可无碍？”顶着神君面孔的广安帝神色如常。

　　心魔，这一定是心魔，西归暗暗安慰自己，自己虽顶着一张西归的脸，在旁人看来全然是凤娇儿的身份，不错，不可为皮相所误，相由心生，皆为虚妄。

　　神君饶有兴趣看着她站在台子上发怔，觉得有趣。

　　一个时辰前小狼崽子鬼哭狼嚎窜进他房里，一把鼻涕一把泪，要他救救西归，学堂里金光弥散，观世镜好端端挂在墙上，没一个人影。

　　真是个惹是生非的麻烦精，虽废了些时间，还是成功化形入镜。

　　“托圣上鸿福，妾身身子已大好。”小麻烦精回复了镇定神色，从从容容开口。

　　神君端起茶，往椅背上一靠：“那便起乐吧。”

　　丝竹声起。

　　西归杵在地上，没动。

　　这同先前的计划不太一样，西归头皮一凉，说好的借尸还魂继承原主的生平技艺呢，乐音已起了开头，这幅身体根本没有迎节而舞的动静，西归慌张抬眼，便撞见广安帝眸色沉沉。

　　“爱妃有事？”广安帝挑了眉，淡淡问。

　　“回圣上，妾身，”西归心念转动，作出一副娇矜模样，“今日的伴乐，不太合妾身新编的这支舞。”

　　“哦？”广安帝悠悠从腰间抽出一支白玉笛，“爱妃的意思，是要孤亲自为你伴乐。”

　　西归“咕”一声吞口唾沫，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

　　眼光四下瞟过，硬着头皮，“刷啦”一声从阶下侍卫的鞘里抽出一柄长剑来。

　　有趣。

　　神君眼中闪过一瞬笑意，横起了玉笛，吹出第一个音节。

　　红袖拂动，剑光乍转。

　　飘若浮云，矫若惊龙。

　　他知龙族高贵骄矜，天生便可呼风唤雨气运风云，却不知她亦能清贵至此，眼前的龙腾之舞气象万千端严穆隆，大有气吞山河之势。

　　女子双颊的飞霞随剑消隐，化作眼底决然，晃得他一刹失神。

　　笛声昂转，杀伐果决，在她眼中织起一场遥古的洪荒之战。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广安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