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绿暖不属于爱情的七个黄昏》薇生苏妮

7、七·我爱你，不仅仅是曾经

　　她不想离开他的世界，不想，真的不想。
　　——绿暖

　　又是六月，校园里铺天盖地的海棠宛如吹雪。
　　小礼堂内，淡漠清俊的少年从讲台上走下，掌声响彻校园。
　　苏陌，苏陌，所有女生耳熟能详的名字，在流金的六月以全市第一高分被T大录取。

　　继他之后上台致词的是凭借各类别加分而一跃成为文科状元，同样被T大录取的黑马。
　　容绿暖。
　　她站在讲台上笑意微冷，清脆的声音通过扩音喇叭传入每个人的耳朵。
　　无非是一些感谢学校的栽培，感谢父母教诲云云，公式化的俐落干脆。
　　可是，有心的听者却能察觉到她字里行间尽染的绝望，比永久更永久，比荒凉更荒凉。就像是被她苦苦信仰的神所遗弃。
　　稚嫩的学弟妹们仅仅看见了她光鲜的未来，而没人知道她这两年来的孤单与寂寞。

　　因为答应过，要坚强。
　　强，是没有弱点；而坚强，是心里没有弱点。
　　所以哪怕再苦，也不会被打倒，一个女人的承诺。

　　苏陌走上了二楼的露台，远处的林荫道上，许许多多的情侣最后一次走过。
　　被泪水浸染过的柏油马路会不会懂得，当真正的离别之后就永远无法再见？
　　两年，整整七百个日夜，他们行同陌路，因为他的笃定，她的承诺。
　　容绿暖这个名字，在离开了他的光芒后，却更加夺目。
　　她的夺目，全然与容颜无关。
　　美之于绿暖，了然淡定的从容。

　　“看着他们，你会不会觉得当初拒绝我是个错误。”身后传来了独属于商彩微的柔雅嗓音。
　　“没有我，你可以活得很好。”
　　“她却不行。”
　　“她会习惯的。”
　　“你太绝对了。”她划开一抹笑，古意清扬，“当初你并没有告诉她真相，就是下决心离开了么？”凤凰树下，那吻，一个故作姿态的作别。
　　“我只是陆琛的替代品，对于她来说。”很久，苏陌开口，涩意化在风中。
　　“所以你拒绝她？”商彩微扶着露台的栏杆，看着绿暖的背影越来越远，“容绿暖那种女孩子，一辈子只会爱一次，一次就是一辈子。”
　　“你错了。”那个她心中留驻了四年的男子，难道全是错觉？
　　“你不懂，你真的不懂。”不然你不会放弃，放弃你苦苦守护了十七年的渡尘。

　　刚刚后台的告白，回荡在耳畔，不顾一切，“苏陌，我爱你。”
　　不是少女的梦幻，只是描白，简单而纯粹。
　　“对不起，绿暖。”苏陌拿起讲稿走上了前台。
　　甚至都没有回头……或是一点点的犹豫，回答俐落，残忍而绝对。
　　就这样，落幕。
　　后台一片静寂，绿暖冷静地拿起笔，继续自己的讲稿校对，就如同一切从没发生过。
　　笔尖划过白纸，生涩地疼，她坐在那里，竟比谁都冷静。
　　古有曹植七步成诗，今天，只要七步，她容绿暖就能离开这里。
　　只是，她不想离开他的世界，不想，是真的不想。

　　…………

　　校门口，人潮涌动，较之平日多了几分。
　　绿暖举步维坚地前行，无边无际的窒息感，她找不到路，来时的路。心底的眼泪湮没了她的天穹，所有的残酷都真实到碎裂。
　　……温暖的手扶住了她的臂肘，将她拉出回忆的吞噬。
　　“思妍在找你。”声音很熟悉，柔媚的清倦。
　　“伊li——？”脱口而出的名字被紧接而来的拥抱打断。
　　“我家的高材生宝贝儿，陪姐K歌去吧。”绝美的脸蛋倾世明艳，“伊拉姐，谢了。”
　　“举手之劳。”伊拉淡淡的看向思妍，她的身上有一种她早在两年前就丧失了的青春，“你要去念什么学校。”据她所知，已经有数所高校的新闻传媒系、影视系等向甄思妍发来了邀请函。
　　“嗯，也去T大吧，那里的新闻传媒听起来不错。”她没心没肺地应到。
　　“你不是打算去上海的吗？”伊拉染了金的眼角微微扬起。
　　“宝贝去T大，我舍不得她的。”思妍笑得像个小孩子，“而且听说T大盛产高智商帅哥哦！~我可是名花无主呢！”
　　暖阳下，她带着绿暖渐渐跑远，黑发在空气中灵巧地跳跃。

　　“真好。”伊拉闭上眼睛，她知，那个人在她的身后。
　　“我们分手吧。”转身，她的笑意蜿蜒在眉眼。
　　百年难得一见陆琛的震惊，扶住伊拉双肩的手捏痛了她的骨骼。
　　“这样我们就可以重新开始一切。”她的神采是透明的妩媚，“你好，我是伊拉，单身公害。”
　　“那么，美丽的公害小姐，”他低头，额头抵住她的，那么简单纯粹的快乐，无关讳莫，“嫁给我。”
　　精致的钻石订婚戒闪烁在她的中指，光耀千水百年。
　　“伊拉，伊拉，我情愿被你毁灭。”请允许我再说爱你，不过，这次不说永远。

　　两年前，因缘际会，陆琛发现了一个小女生对他不知名的爱慕。
　　她的名字叫容绿暖。
　　真正引起陆琛注意的是这个女生奇怪的性格。她可以对着他大发花痴，而转身又会继续在心里收集各类帅哥；她可以狂热地尖叫“我爱你”，在心里却本能的不相信所谓的爱情。
　　奇异的冷漠，不会为爱赴汤蹈火，不会为爱委曲求全，不会为爱舍弃一切。
　　冷静，处变不惊……可是内里脆弱。
　　他以为这就是爱了，他可以爱上这个特别却普通的丫头。
　　他不知道，绿暖总是贪心地在心里收藏各类帅哥，又想当然地漠视帅哥心里会不会也悄悄地装下一个她。
　　陆琛对于她，是特别的，但也只是她心里收藏的帅哥之一。
　　她的心里始终盛着一个比帅哥，甚至比一切更令她向往的男生，奢靡了她的一世。
　　那时的绿暖没有察觉，原来，这世界上还有比帅哥更重要的东西；也没有发现，原来那个能让她说出「爱」的人
　　——就是苏陌。

　　陆琛离开伊拉的那天，在他独居的公寓，她把她最后的美给了他，无关爱恨的拥抱，灵魂轻轻纠缠，沾染一世尘埃。
　　她背对他下了床，衣服的悉卒声在午后的闷雷中沉寂。
　　“再见。”空中似是有水汽喧嚣。
　　她终是一个人离开，离开的时候，用最后烟花般的绽放在他心上成了凤凰，灰烬中埋下了重生的契机，当他想起她的时候，那种痛会蚀心剐骨，摧毁他自以为是的绝情。

　　…………

　　“绿暖，生日快乐。”昏暗的KTV包房里，瞬时明亮。
　　一张张笑脸全是她熟悉的面孔，“借我生日名义的初中同学聚会？”绿暖眼波是无辜的纯黑色。
　　“行了，多虑的大小姐，给我们唱首歌来慰藉我们苦苦等待的心情吧！”思妍扶着绿暖的双肩把她按在沙发上，坏笑。
　　绿暖眨眨眼睛，食指落落大方地滑过触摸屏，当音乐声充斥了整个房间的时候，思妍悄悄地退出房间。
　　门外，黑衣冷魅的少年倚墙而站，面无表情。
　　就这么静止着，仿佛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淡淡的歌声从虚掩的门缝中流淌出来，铺天盖地都是绿暖清澈的忧郁，“……你总说，时间还很多，你可以等我，我却终于晓得，未必明天就有以后。”
　　“你不了解她。”思妍一字一顿，“她的歌，她的忧伤，她无妄的狂妄，只是为了你一个人。”而你什么都不懂……
　　“陆琛很特别，他是绿暖心中一个特别的男生，这没有错，但是哪怕他是最特别的一个，可那也只是回忆里的美。你，苏陌，才是她的全部，她的滔滔流年，她的世界，她的神，她的信仰。”
　　苏陌的脸被黑色的衣领衬得越发透明，他闭着眼，似是而非。
　　……歌声仍在继续，“我发誓我不再说谎了，多爱你就会抱你多紧的，我的微笑都假了，灵魂像漂浮着，你在就好了……”绿暖不知道，她爱的、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和她只有一墙之隔。
　　此处，她歌空；彼端，他瞳闭。
　　绿暖，绿暖，当初，你是用尽了多大的勇气才说出了一切，为什么我一直期待能与你重逢，而我们始终错过。
　　你就在那扇门之后，我多想冲进去和你在一起。
　　绿暖，我爱你，不仅仅是曾经。
　　爱情，亲情，友情，十九年来，都是你陪我走过。
　　可是如今，胆小的你，受伤的你，已经要离开我的世界了吗？
　　原谅我现在无法面对你，面对我自己紊乱的头绪，给我一夜的时间，让时间给我勇气去再度挽回。

　　第二天清晨，绿暖乘坐最早的航班离开了这个北方的小城去比利时开始她的暑假……借此忘掉那个男人给她的伤痛。
　　容绿暖，你这个肤浅的女人。
　　充满异国风情的中古小镇上，清秀的东方少女操着一口流离的英文在蛋糕店做临时工，蕾丝滚边的制服配上干净的笑脸，那一幕格外的美丽。
　　只是……她的美，落落而疏离的美，几分凉意。
　　那个人留在她心里面的伤痕，依旧没有痊愈……
　　此时，远离城市远离世俗的绿暖同样也远离着网络，她不知道，她的电子邮里塞满了催命一样的连环call，全是思妍寄来的，而述说的都是那个伤害过绿暖的男子这些日子所作的等待，取舍……
　　大西洋彼岸的……绝恋？
　　在她回到布鲁塞尔的旅馆，为笔记本接上网线的瞬间，电邮爆发出持续不断的尖啸，数十封邮件闪现。
　　“绿暖，你在家么，苏陌就在你家楼下，他有话对你说！”
　　………
　　“绿暖，你快下来，苏陌已经在你家楼下站了一天一夜了！”
　　“绿暖，你不用这么绝情的，绿暖，你再不出现我和你绝交！！”
　　………
　　“绿暖，我的姑奶奶，要出人命了……”
　　………
　　………
　　“绿暖！你快点回家！快！不然你会后悔一辈子！！！”
　　最近一封的时间是昨天晚上九点。而现在，黑暗中，电脑屏的幽光闪烁墙上的石英钟，凌晨四点。
　　她一咬牙，收拾行李，退房，打车到机场买了最近一班的机票。
　　登机之前，她给思妍回了封电邮，“我在从比利时赶回去途中。”
　　直到最后一刻，绿暖都在暗骂自己，容绿暖，你真没用！！

　　下午三点，绿暖下了飞机，以最快的速度冲回了久无人打理的家中，打开电脑，只有两封邮件，一封来自思妍，上午七点，一封来自苏陌，下午两点半。
　　“苏陌接了明尼苏达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下午四点半的航班。”这是思妍。
　　“绿暖，我爱你，再见。”如同拒绝一样的简单，那么决绝，却让绿暖泪如雨下。
　　她甩门而出，直奔机场而去。
　　此时，下午四点整。

　　正是下班高峰，高架桥上车水马龙，充分显示出这个城市庞大的人流量。
　　机场就在彼端，那么近，几乎触手可及……又那么远，仿佛，她耗尽所有的力气都无法靠近，无能为力。
　　蓝紫色雾霭尽染的天穹上，飞机起飞时残下的云带，生生扯碎了绿暖最后的希望。
　　在她跑进候机大厅的一霎那，她颓然倒地。
　　原来，她还是迟了，原来，他们注定始终错过。
　　上帝还是仁慈的，他给了绿暖两条路，一是转身，离开这里，永不再见。
　　一是买下一班的机票，追随而去。
　　去，还是不去。
　　绿暖到底输不输得起。
　　这世间，只有爱或不爱，没有该或不该。
　　去了，不一定会有幸福，但是没有去，她会后悔一辈子。
　　今生今世，空折颜容。

　　绿暖不顾一切地冲到了服务台，伏在案子上喘息。
　　“小姐，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美丽的服务台小姐扯开公式化的笑脸。
　　她的声带只能从她混乱的脑子中整合出四个字。
　　“我要买票！”
　　“我要退票。”
　　片刻的沉默，绿暖转身。
　　看到了她的苏，温柔的黑色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