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白雪》出尘子

3、傻子 外面忽然热

　　外面忽然热闹了起来。
　　他走到窗户旁边，透过“喜喜”字形的窗格子望出去，外面是一条宽阔的大路，此刻正好有一些放学归来的七至十一二岁的孩子经过，他们肩上的书包在跳舞，嘴里在唱歌，像一支浩浩荡荡的游行队伍，又像一条喧哗的小河，激起的浪花溅到了他的脸上。
　　除了周末和寒假、暑假，每天上午太阳升起之后没有多久，下午太阳快要落山之前，都是如此，只是“小河”流动的方向不一样，上午是出去，下午是回来。
　　因为上午是上学，下午是放学。
　　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外面那条喧哗的“小河”，在里面搜寻着一个熟悉的影子——
　　他的弟弟唐家宝。
　　以往，唐家宝总是夹在他们中间，总是歌唱得最响、最嘹亮的那一个，像是最大、最雀跃的一朵浪花。
　　等外面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阳光和尘土在舞蹈，他还是没见到唐家宝的影子。
　　也许，今天唐家宝被老师单独留了下来。
　　因为以前他也经常被老师单独留下来。
　　有时，老师把他留下来是为了让他写检讨书，有时什么也不让他做，只是临走前撂下一句话：
　　在这儿呆上半个小时再回去，如果提前一分钟，明天我会让你多呆一个小时。
　　然后老师就走了。
　　他没有表，教室里也没有钟，整个学校空荡荡的，就像一个被掏空了的鸟窝。
　　他不知道半个小时大概有多长，一分钟大概又有多长，于是他就在座位上一直呆着，面对着黑板上老师留下的几道算术题，那是当天的课后作业，他觉得神秘极了，这一切的一切。
　　时间不知不觉地溜走了，光线不知不觉地消失了，但他眼睛里的光彩却越来越明亮，就像一盏灯，天亮的时候暗淡无光，天越黑它也越亮，所以他反而看得更清楚，黑板上的每一个数字都像浮雕一般的清晰，仿佛可以从黑板上面抠下来……
　　后来，如果不是他妈来把他接走，他也许会一直坐到天亮，用目光把每一个神秘的数字从黑板上抠下来放进嘴里嚼，然后吞进肚子里，再慢慢地消化。

　　外面跳舞的阳光渐渐跳得累了。他爸还在曹大妈家里忙活，他妈去乡里赶集去了，他们回到家里如果看不见弟弟，一定会着急的，而且他也有些话想问弟弟。
　　于是他决定去学校看看。
　　他沿着那条宽阔的大路走出村子，却在村口停住了，因为村子外面有好几条路，他不知道其中哪条是通往学校的，虽然那条路他曾经走过无数遍，可现在他的记忆里已经没什么印象了。
　　后来有一条光溜溜的、脚印重重叠叠的小路吸引了他的目光，他觉得很眼熟，便义无反顾地踏了上去。
　　走着走着，在他的脑海里，那条从村子通往学校的路渐渐地清晰起来。不过直到他远远地看见学校的大门，他才终于确定，脚下的路就是记忆里的那条路。
　　到了学校大门口，他突然想起他并不知道唐家宝在哪间教室上课，只知道唐家宝念的是二年级。
　　大门敞开着，冷冷清清，旁边的小屋里有一个守门的老头，正在自个儿喝酒解闷，他依稀有点印象，便微笑着点了点头，但老头根本就没答理他。
　　学校很大，里面大约有十余间整齐的平房，每一间平房看起来都一个样，分不清谁是谁，所以整个学校在他眼里简直就像一个巨大的迷宫。以前他经常在这个迷宫里迷失方向，走进其它班的教室，看不到一个熟悉的同学，他以为他们都转到别的班去了。
　　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之后，他发现周围有几十双陌生的眼睛瞪着他，他便一个个报以微笑。他妈总是说，如果你对人家笑，人家就不会欺负你了。这句话他记得很牢。
　　他打开抽屉，发现里面已经有了一个漂亮的书包。他想大概是别的同学寄存在这里的，便把自己的书包也放了进去。
　　不一会上课的铃声响了，别的同学陆续走进来，都是他不认识的，其中一个走到他的面前停住了。他抬头看到一双愤怒的眼睛，就像一头受到了挑衅的公牛。
　　你是谁？干吗坐在我的座位上？
　　他心想这明明是我的座位，什么时候变成你的了？但他没有争辩，默默地站起来，和那人交换了一个位置，那人随即又把他的书包扔到地上，他弯腰捡起来。
　　这时他听到周围有很多的人在窃窃私语——
　　这个长得不错的家伙是谁？
　　他是新来的吗？
　　不可能，看他的样子最多念三年级，和我们差了两级哩。
　　人家比你聪明，有什么奇怪的……
　　突然所有的声音都没了，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一个脚步声大踏步走到他的身边。
　　你是哪个班的？口气听起来像老师一样。
　　三（二）班。
　　这是五（一）班，你走错教室了。

　　他只好一间间教室找过去。
　　走着走着，他突然在一间教室的门前停住了，视线投在门沿上方的那块木牌上，上面写着“五（一）班”三个醒目的黑字。
　　其实他早该看出来了，那些陌生的面孔每一张都比他成熟得多，他们的个子也大都比他要高得多。
　　如果这些都还看不出来，前面黑板上留下的课文内容也能提示他，他根本还没学到哩！
　　再往后看，那些黑板报的内容他也从没见过。
　　除此以外，还有那些贴在墙上的名人名言、学习口号以及奖状什么的，跟他平时看到的也完全不同。
　　当然最明显的标志，还是教室门口的那块木牌，当他走出那间教室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那上面明明白白地写着“五（一）班”，他之前为什么就没看见呢？
　　从他的身后，再次传来了窃窃私语声——
　　这个家伙是不是有什么毛病？连外面的门牌也不看就大大咧咧地进来了，还在这里呆了老半天。
　　有什么奇怪的，上次你不也走错了教室吗？
　　上次我走错的是五（二）班，咱们两间教室紧挨在一块，偶尔走错一次不稀奇，他们三（二）班跟我们五（一）班一个在东，一个在西，至少有好几百米远。
　　这家伙长得挺漂亮的，可惜……
　　他刚走几步，后面突然又传来那个口气像老师的声音——
　　喂，你走错方向了，三（二）班在左边。
　　他赶紧调了个头。

　　不久他又停住了，眼前这一间教室看起来是那么的熟悉，那么的亲切，就像是一个好久没见的老朋友……
　　门敞开着，像是在欢迎他的归来；一张张整齐划一的熟悉面孔，似乎在向他行注目礼——
　　有的无动于衷，有的同情惋惜，但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因为他们知道接下来会有一场好戏看了，而他是这场戏唯一的主角，老师则是这场戏的导演。
　　果然，讲台上那个正在滔滔不绝的身影突然发现下面的目光统统改变了方向，扭头一看，脸上立刻阴云密布。
　　又是你！为什么每次轮到我上课的时候你就会迟到？你是不是存心跟我过不去？
　　他心想，如果你不是选择每天上午的开头第一节课来上，我自然也就不会在你上课的时候迟到了。
　　不过他没有说出来，而是默默地站在门口，听候发落。
　　讲台上的身影伸手往旁边一指。
　　站到这里来。
　　他知道，接下来他又要站在讲台上给同学们做至少一节课的活靶子了，这是对他上课迟到的惩罚。
　　但他不明白的是，这样一来，同学们的注意力就会转移到他的身上，大大影响讲课的效果，老师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不过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过去站在老师的身后一侧，面对着讲台下面四十多双熟悉的眼睛。
　　当老师和他一样面对讲台下面的时候，那四十多双眼睛大部分还是一本正经的。
　　但只要老师转过身来，那四十多双眼睛有的就会像天上的星星那样眨啊眨，有的冲他扮鬼脸，吐舌头，有的在一张纸上写下几个字，然后朝他举起来，其中有两个字格外的醒目：
　　傻子！

　　又经过两间教室，他终于听到了弟弟熟悉的声音——
　　大鹏，你那边的窗户都擦过了吗？快一点，天快要黑了，再不回去的话我娘就得来找我了。
　　你娘来找你做什么，是不是怕你迷路？
　　我才不会迷路哩，就算闭上眼睛我都能走回去。
　　我也一样，那你急着回去做什么？
　　我的肚子有点饿了……
　　原来，今天是星期五，还碰巧轮到他弟弟那一桌做大扫除——
　　按照学校的规定，每周的最后一天，放学后每个班都要留下两个人负责打扫教室。以前他在这里读书的时候也是如此，不过那时总是他一个人做，他的同桌只是站在旁边做指挥。
　　他走到窗外，只见里面是一个年龄跟他弟弟差不多的男孩，正在擦窗户，他弟弟在对面的窗户前，已经收工了，正坐在一张桌子上悠哉游哉地晃着两条短腿。
　　那个男孩首先看到了他，仅仅看了一眼。唐家宝接着也看到了他，赶紧走出教室，绕个弯走到了他的身边。
　　你怎么来了？唐家宝说。
　　他的同桌从里面探出头来。家宝，他是你哥吗？
　　表哥。唐家宝纠正说。
　　他没有分辨，因为他妈也是这么说的。到了外面，别人问起来，你就说你是家宝的表哥，记住了吗？
　　他点点头。